《翅膀依然在》绫崎枫

1、第一章

　　不过十来平米见方并不算高的平房，粗糙砖石垒起的墙壁被长年累月烟熏火燎染上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深邃之色，又就着这斑驳的痕迹为底色，映出属于饱饮了那包容一切瑕疵并给予往生，往复翻腾的焰之海的激越之赤、澎湃之橙、汹涌之黄。
　　炉膛里在灵力辅助下，烧得正旺以至于超越了本身能达到的热力极限的柴火不断炸裂出星星点点的花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更多的则是伸出柔韧的手臂去拥抱缠绵遮拦在其上的那口大锅，隔着一层遮盖，去给予那其中它们不知为何物的物体以毫无倦怠奔流的生机与活力。
　　锅中那流转不息的，却不是寻常铸造师锅里总是盛有的铁水，而是具现化的灵力。它们来自站在屋子正中，约有半人高的大锅前的年少的机师，正随着他意识的层层波动而泛起一阵阵涟漪，触及到浸在其中的庞然大物，然后消散。少年机师调整着真气的频率，微盍双眼，口中念动咒文，青蓝色的冷冽光芒从周身升起，灵力的涟漪加强了那么一点，渐渐浮起波澜，有如月色牵引下冲刷岸边的潮汐，环着大锅的边缘，向着正中的机械而去，狠狠拍击在它有棱有角的躯体上，发出铿锵的奔腾声响，再落回寂然。机械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缠在身上的血与火的色泽，随着灵力的冲刷，渐渐褪色，消散，终于成为过去式。少年机师可以感觉到，原本只是毫无生机的器物，表面上阻碍灵力长驱直入的障碍被回旋的真气渐渐打磨得失去踪迹，现在正是灌入灵力的时机。
　　口唇的开阖骤然加速，复诵的咒文从口中流泻而出，化作闪着与诵唱者真气一般颜色的文字，径直向着灵力而去，沉入其中，不留痕迹，以机械为中心，拍击波澜向着即将栖身的归宿奔流而去，在触及目标的刹那化归无形，渗入其中，形成一个漩涡。随着灵力的注入，钢铁特有的咆哮响起，精密的齿轮转动，细致的杠杆运转，星星点点的萤火装点起光可鉴人的躯壳。萤火愈演愈烈，与身边的一粒粒同伴融为一体，蔓延成为条条光线，线又相互连接跳跃罗织成网，网眼却又越掣越紧，最终化作一整片幽蓝冷光，铺天盖地如同海啸，就连炉火绚丽的色彩也被彻底湮没其中。
　　少年机师一叹，将右手向一侧有力地挥开，大声诵唱出最后一句咒文，只见机械如同冲天流星般，从锅中径直升起，挟着一团深浅不一的蓝光，绽裂。他下意识地躲避这灿烂，等到属于炉火的暖光再次笼罩四下，他才看见那凝聚了自己大半年心血的成果。它展翅欲飞，骨架伸展得飘逸，每一根合金羽都在尽情地展现自己的轻盈与潇洒。整座房子，就像阻碍它的桎梏。
　　这对机械翅膀，是他制造的又一件灵器。所谓灵器，不像寻常兵器那样只能将真气缠绕于其上，终究是身外之物，真气本就是它的一部分，也因此，它其中可以容纳生物经脉中的固有真气，甚至可以代替身体的一部分功能。这是最后一道工序，淬灵。如同铸造寻常兵器般淬火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房间的一角，一个蒙面的男子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目睹这仪式的进行直到结束，少年机师清朗的声音响起。“您的翅膀，我已经为您做好了。要立刻装上吗？”他得到的是蒙面男子一个坚定的点头。
　　纤细的血管被划开的感觉并不好受，并不仅是一阵刺痛就结束，还要忍受熹微的风拂过时带来的迟钝撕裂感；更别提被烧灼得发红的银针趁热烙进脉门，硬生生阻截真气流动，让它渐渐郁结于创口，展露隐蔽的神经的感觉了。
　　“我可否问一句，您安装翅膀的原因？”正在进行手术的少年机师道，却被男子一个狠狠的眼神吓得不敢再问。他看不懂其中的缘由，却看得懂那无奈。
　　冰冷的细枝末节嵌入滚烫的血肉，立即被温润滚热的柔软包覆于其中，仿佛接纳阔别已久的躯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辅以灵力调和，少年机师控制着真气无形的锋芒在男子暂时枯竭干涸的经脉中来回辗转，将原本连接早已丧失殆尽的翅膀的一条条脉络重新唤起生机，令一根根神经在无坚不摧的洪流中慢慢软化，与钢翼上早已豫备好的缕缕留给真气运转以驱动这对巧夺天工之物的通道牵线搭桥，在虚空中凝练起道道牵连起易朽的躯干与嶙峋如骨的冷械的密不可分纽带。再用挟了旨在调理的灵力的针缝合背后的创痕，这具身体的固有真气很快就会将钢翼当成本来的一部分。少年机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调整意识，缓缓降低真气的烈度，却骤然加注灵力，令男子脉门里的银针被逼出体外，直到那名男子周身经脉再次流动起真气，新生才总算到来。
　　蒙面男子试着翕动沉重的新翼，风绕过冰冷的片羽边缘呼啸着撕裂空气时那飒爽的声音与那些绕过柔软的羽毛时的没有丝毫不同，仿佛早已被岁月风化而去的那些赞誉与崇敬又重新加诸于此身。他谢过少年机师，奋力挥开片片铸铁，惊起四下尘埃一阵诧异的旋舞，扑向铭刻了他和她一世狼藉的苍穹，呼啸而去。被抛弃的面罩在空中失落地坠地。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追上时间的脚步，只想让她不再离自己而去，在下一场悲剧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发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