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迷雾归途》自由的雪城

8、无声证词 江黎将车停

　　江黎将车停在路边的紧急停车带，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这漫天铺地的雨幕。
　　那本从地下室带出来的日记本，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苏晚手中。它像一块烫手的烙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热度。
　　苏晚望了眼停下的江黎，重新翻开了它。
　　之前的匆忙一瞥，她只看到了刘悦那句绝望的警告。但现在，借着车内阅读灯昏黄的光线，她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张风的笔迹。
　　这是一本典型的医生查房记录。
　　“10月12日，晴。01号对象，情绪稳定，食欲尚可。继续注射氯丙嗪100mg，观察锥体外系反应。”
　　“11月5日，阴。02号对象，出现幻听，声称有人要害他。加大剂量，加强束缚。”
　　“12月20日，雪。03号对象，生命体征平稳。开始进行记忆清洗疗程。”
　　每一页，都记录得详尽而冷静。没有杀戮，没有罪恶，只有冰冷的医学术语和毫无感情的数据。张风用他精湛的医术，为这六起谋杀案披上了一层名为“治疗”的合法外衣。
　　如果不是苏晚亲眼见到了那六座坟茔，她绝对会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稍显怪异的实习医生笔记。
　　“伪装……”苏晚喃喃自语，“他把罪证伪装成了医疗档案。”
　　但这不仅仅是伪装。
　　苏晚的目光停留在“01号对象”的记录上。
　　“患者男性，约25岁，身高175cm，左肩有烫伤疤痕。入院诊断：急性精神分裂症伴暴力倾向。”
　　左肩有烫伤疤痕。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想起了在“静心苑”废墟里，那个“01号”坟茔中露出的半截骸骨。虽然皮肉早已腐烂，但骨骼的形态还在。
　　她虽然无法通过骸骨判断是否有烫伤疤痕，但她记得那个骸骨的左锁骨处，有一处明显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
　　张风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记录真相。
　　苏晚快速翻动着日记，寻找着其他线索。
　　“02号对象，右手食指缺失。”——那个坟茔里的骸骨，右手食指确实不在。
　　“03号对象，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骸骨的胸骨形态，确实呈现出某种病理性的特征。
　　张风在记录死者的特征。
　　他把每一个受害者的身体特征，都伪装成了“病历描述”。
　　但这还不够。这些只是身体的特征，不是他们的身份。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失踪了没有人寻找？
　　苏晚的目光落在每一页记录的右下角。那里都有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代码。
　　“01号：780512-LH”
　　“02号：791103-XC”
　　“03号：800214-JS”
　　这看起来像是日期和地名的缩写。
　　苏晚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这些日期和地点。
　　“1978年5月12日，莲河市。”
　　“1979年11月3日，西城。”
　　“1980年2月14日，江山。”
　　她搜索了这些日期和地点加上“失踪”、“流浪汉”等关键词。
　　前几个都没有结果。
　　直到她搜索到“800214-JS”时，一条不起眼的新闻跳了出来。
　　“1980年2月14日，江山市一名流浪汉在火车站失踪，警方推测可能遭遇不测。该男子自称姓李，人称‘老李头’。”
　　苏晚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03号”或许就是“老李头”！
　　她顺着这个思路，继续破解其他的代码。
　　“780512-LH”——1978年5月12日，莲河市。一名叫“林浩”的大学生离家出走后失联，家人寻找多年无果。
　　“791103-XC”——1979年11月3日，西城。一名叫“小陈”的哑巴乞丐，在街头凭空消失。
　　每一个代码，都对应着一个失踪的人。
　　张风不仅记录了他们的死，还记录了他们的生。
　　他把这些失踪人口的档案，巧妙地编织进了他的“医疗记录”中。对于外人来说，这只是一本普通的病历；但对于知情者来说，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苏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张风不仅是个疯子，他还是个天才。
　　他用最科学、最严谨的方式，记录了最疯狂、最残忍的罪行。
　　他是在炫耀吗？
　　还是在忏悔？
　　苏晚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代码，没有病历，只有一张夹在书页里的旧报纸剪报。
　　剪报的标题是：《七名流浪汉离奇失踪，警方介入调查》。
　　日期是1985年12月25日。
　　那是张风带张阳离开“静心苑”的日子。
　　而在剪报的背面，张风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游戏结束。前六局，我都赢了。最后一局，我输给了爱情。”
　　苏晚猛地合上日记本。
　　这六个人，是张风的“实验品”，是他通往“完美作品”路上的垫脚石。他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享受这种扮演上帝的过程。
　　直到他遇到了张阳。
　　张阳是他的“收官之作”，也是他的“滑铁卢”。
　　他对张阳倾注了太多的感情，以至于这种感情最终变成了囚禁和毁灭。
　　“我不明白……”苏晚望着那张照片，无法理解张风的想法和行为，敛着眉揉动额际，“他究竟是因为要囚禁张阳才有了前六个人的实验，还是张阳恰好成了第七个？”
　　江黎望着苏晚明显不适的模样，心下轻叹，忽然伸出手，覆盖在苏晚冰冷的手背上，强行止住了她翻动纸页的动作。
　　“苏晚，看着我。”
　　苏晚茫然地抬起头，撞进江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我刚收到消息，”江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张风在昨天凌晨时分死了。”
　　死了？这么容易就死了？
　　“呵……”苏晚冷笑出声，猛地抽回手，“他身上背着六条人命，想这么一死百了，不可能！”
　　江黎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伸手关掉了阅读灯，车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荧光，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你可以把这一切公布出去，让整个张家身败名裂，为张风的所作所为陪葬。”江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磁性，“但苏晚，你想清楚了吗？一旦发出去，你就不再是那个只拿手术刀的苏医生了。你会成为风暴的中心，会被那些豪门权贵盯上，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苏晚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像极了那六张无声哭泣的脸。
　　“如果我不做，”良久，苏晚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我就和帮凶有什么区别？江黎，你知道我做不到。”
　　江黎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突然，她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前。
　　狭窄的车厢内，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苏晚甚至能闻到江黎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木质香。
　　江黎的手撑在苏晚身侧的车窗上，将她圈在自己和座椅之间。
　　“苏晚，”江黎低声唤她的名字，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灼热，“你总是这么固执。固执得……让人想把你藏起来。”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江黎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脑勺。
　　“别动。”江黎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让我抱一会儿。”
　　苏晚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江黎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游离于世外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江黎？”苏晚试探着喊了一声。
　　“别说话。”江黎闷声道，“苏晚，这次的事情不一样。张风死了，但这背后可能还有人在看着。那个林羽，又或者是整个张家……他们都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苏晚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她还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黎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知道。”苏晚轻声说，“但我有你，不是吗？”
　　江黎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她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震动着胸腔，传导到苏晚的身上。
　　“是啊，你有我。”江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丝丝的情意，“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就陪你走到黑。”
　　她松开苏晚，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车内的暧昧与凝重。
　　“把日记收好。”江黎目视前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泛白，“我们回古城。”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日记本塞进包里，贴肉放好。
　　“江黎。”
　　“嗯？”
　　“刚才……谢谢。”

　　江黎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晚，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车子重新启动，像一把利剑，刺破了这漫天风雨，向着那座深不可测的古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