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声》山月水风

4、再忆

　　“这个世界所有的丑恶贪婪自私欲望，请让我一个人承担，莫水南，你便在我的身旁，看着我就够了，莫淮声这一世，除了你，不需要别人的怜悯。——莫淮声。”
　　脱口而出这句话时，脑海里却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物，在那陡峭的悬崖边上，小小的人儿站在最高的山峰上面，看着下方的万千世界，微笑着，对莫水南说，“这一辈子，请让所有的丑陋都负在我的身上，请你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里。”
　　一想到这个场景，我的头便涨的不行，我抱着头，大滴的汗滑落，我紧紧攥住他的衣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淮声？”
　　他想将我放到床上，没想我却毫无意识地不肯松手，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天明。
　　我们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暧昧而慵懒，他还在熟睡，第一缕阳光打在他清俊的容颜上，我一愣，这是……□□？我自然是以为莫水南便是莫淮声的长辈，而且莫淮声的年纪应该也不是垂髫之时了，这样伤大雅地睡在一张床上，一个晴天霹雳在我脑海中滚滚而过，完了，莫淮声，我坏了你的名声了。
　　莫水南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面却没有丝毫波澜，“淮声，早。”
　　我傻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主上，早。”
　　他起身将睡褶的衣服拍平，道，“若是身体不舒服，我自是会叫别人去接这个任务……”
　　“不，不用了。”我大声喊叫起来，突然又觉得这样太过于孟浪，便道，“交给别人我不放心，穆之戎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我亲自去比较安心一些。”天知道穆之戎是个什么人物，我自然是能说多大便是多大了，好叫莫水南觉得我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也罢，你收拾一下吧，今天就可以出发了。”
　　“今天！”我的面部表情已经开始舒张开来，可是硬生生地憋了下去，垂头泫泫欲泣，“怎会这么快？”好不容易将我欣喜的面容与悲戚的表情完美地相结合，才发现莫水南已经走远。
　　哎，白瞎了我这么好的可以拿小金人的演技了。
　　出了明水阁才发现今日的风很好，就是吹得有点睁不开眼，我不得不怀疑，整个北京城市不是给迁到这里来了，沙尘暴似的天气，亏得明水阁的位置好的恰恰好，对于这种出门便是沙尘暴的传说中的阁楼，恐怕没几个人会想到，对此我只能说一句话，“实在是高。”
　　我在枣红色的小马上，看着渐渐远离的明水阁，不禁舒了一口气。
　　祝塍在一旁，看了我半宿才幽幽道，“淮声你这次任务是不是受到刺激了，我怎么感觉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睨了他一眼，道，“你有没有试过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整天被严刑拷打，我身上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还被下了各种奇毒，我在小竹屋里面休养的这些日子，总算才想通了，活着嘛，何必要那么累？”
　　他却猛然扭过头来看着我，认真道，“你真的想通了？”
　　我被问的傻了眼了，垂眸将眼里的情绪掩去，点点头，“恩。”他却突然笑了，那笑声，充斥着戏谑，“你要是真想通了也就好了，就怕你，想不通啊。”说罢，他一夹马腹往前而去。
　　我在后面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我始终觉得有太多的谜团在我的身上，莫淮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她究竟有多少事情对于我来说，是毫不知晓的。
　　行了几日，终于快到梁都了，在梁都前一个晚上，我们终于找了一间客栈安歇下来，我抬头仰望着客栈名字，还好不叫悦来客栈也不叫有间客栈，看样子金爷爷里面全球连锁的悦来客栈没有开到这里。
　　我揉着坐的发麻的屁股，道，“祝塍，我们是歇息几日还是直接去找那个穆之戎？”
　　“随便你。”在我看不见的零点零几秒内，祝塍已经将大氅脱了躺在床上了，动作之迅猛，直接让我想到了迅猛龙。
　　“祝塍，不避女眷么？”
　　他用手支撑着脑袋看着我，道，“你就快要是我的妻子了，我还要避什么？”
　　“什么？”我差点咬到了舌头，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我窜起来抓住他的衣服，道，“你给我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拍掉我的手，凉凉道，“开玩笑的，你长得这般丑，我怎会看上你。”说罢，他扭头翻身，向内卧着不再看我。
　　我的手抚上脸上的伤疤，果然很丑么？
　　屋里有铜镜，借着昏黄不定的影像，我第一次看见了在古代的我自己，果然是梦中那般模样，眉宇间自是一股英气勃发，甚是干净利落。由于我们出来是做男装打扮，这样却是更加映衬了莫淮声的气质。脸庞不大，伤疤却不小，纵横在左侧脸颊上，显得恐怖无比。难怪祝塍会说我这般丑。
　　我苦笑一声，抬头看着窗外。
　　祝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给我披了一件披风，道，“秋日风凉……”
　　我点点头。
　　“淮声，我刚刚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点点头。
　　“你莫生气。”
　　我点点头。
　　我只是一直想不清楚一个问题，最开始见着祝塍的四十二码大脚的时候，他还是那一副阴沉的模样，一看上去就是腹黑残忍型，怎么越接触越觉得，他的废话都快赶上我多了。
　　“淮声，等这次任务完成我们就成婚吧，明水阁有规定，成了婚就可以退出明水阁的，不要是不想奔波了，我给你自由。”
　　我一愣，终于抬头看向他，却见他的眸子里面没有一丝戏谑，很是认真，认真的我想抽他一巴掌，我明明就可以逃走了，他却偏偏要死要活地跟上来，等到我终于认命的时候，他却甩给我这样一个让我恨不得掐死他的消息。为甚要同他结婚？我们相处过了么？他是我的菜么？他知道我吃饭喜欢甜咸配么？两个互相不了解的人怎么可以结婚？只是我似乎忘了，他好像是和原来的莫淮声一同长大的。
　　“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牢笼，既然都是牢笼，为什么我还要迫不及待地飞往你那里？”
　　我仰着头给他看，道，“这张脸，我自己看着都害怕，更何况你。”说罢，我起身便走，脚底生了风似的，生怕他再给我扯什么鬼犊子。
　　梁都便是梁国的京师，一路看来，比之明水阁所在的风苍山，简直不是一条街上的。梁都的人们自古热情奔放，当然不是说他们都穿着比基尼上街，而是自古以来的一种民族自豪感让他们对待所有的人都是一种大气的风度，让人看着便心生好感。
　　我牵着马走在大街上，脸上的伤疤也丝毫没有感受到歧视的目光。
　　“祝塍，你说我们去哪里找那个穆之戎？”
　　“找穆之戎自然是去世子府啊。”
　　“什么？”我差点跌倒，穆之戎竟然还是皇亲国戚？祝塍睨了我一眼，眼神见颇有疑色，“淮声，你的问题怎会如此蠢笨？”
　　我咬着牙，我怎会知穆之戎是什么身份。我恼怒道，“忘了不行么？”他摇摇头，不理会我，继续往前走。我尾随在他后面，看着这一片繁华之景，想着若不是我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而来，而是来旅游一番的话，想是也不错的。
　　我一直在苦苦思索着，要不要以什么苦肉计混进世子府，想着要不要让祝塍装死，然后我再悲切的卖身葬兄，没想他直接到了世子府前，与守门的侍卫说着什么，未几，便见有人出来相迎，我又差点背过气去，敢情我想的这么多，都是做的无用功？
　　祝塍回过头看着我，道，“还在等什么，进来啊。”
　　我跟着他的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等到了给我们安排好的房间之后，我才扭捏道，“为什么你这么轻易的就能混进来？”
　　他收拾着书简，头也不抬道，“世子之戎向来广招门客，只要是有点才能的，他都会留下来，这点你难道不知晓？”
　　又是问我知不知道，鬼才知道这么多呢。我愤愤地坐在一旁，道，“我的房子在哪里，带我去。”
　　他一愣，抬起头道，“你的房子？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小童，怎么会有房子？”我语塞，不再理会他。印象之中的我，不应该是这般模样，我得赶紧调整一下，免得露了马脚才是，要是他发现我不是原来的莫淮声，还不得杀了我替她报仇？
　　夜风徐徐，很久没有看这般纯粹的天空了。
　　我坐在长亭里面，看着天上的明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月中，或许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吧。以往的时候，这个时节我应该在吃着月饼与爸爸妈妈打屁聊天了，哪里会像这般孤苦难依。
　　果然，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从身下摸出一个酒坛子，开了封口，在那里独酌着，就有点辣口，不过酒精的浓度正好能将我脑海中的那些奇怪的想法给封杀掉。
　　一把剑挑到我的跟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用酒坛子去挡，哐当一声碎响，一坛酒尽数泼在了我的身上。“何人在此？”声音沉着雄厚，看样子是练家子。
　　“我是新来门客的小童，唤作淮声。”
　　我惊了一身冷汗，来不及细想刚刚那一剑是怎么挡掉的，慌忙报出了自己的来路。
　　“青衣，下去吧。”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我惊异地回过头，借着着袅袅月光，赫然看见来的人是暮江。暮江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将我带到这里的人，我虽然对他有些怨愤，不过却是看着他亲切不少，我跳下长亭，攥着他的胳膊道，“暮江，是我啊，莫淮声，怎么你也在这里？也是穆之戎的门客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拱手道，“原来是莫姑娘啊，姑娘身上的毒可好？”
　　他这一提，我才又记起罗千步那丫头在我身上下的毒，恨声道，“我原来的毒是好了，可是罗千步又在我的身上下了毒，我估计活不过这几日了。”说罢，为了逗他，我又垂头做丧气状。
　　果然，暮江皱起眉头沉吟半晌，道，“千步年幼调皮，愿姑娘多担待，只是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自从上次一别，我就再也没去过罗竹谷，这样吧，明日我再去一趟，为姑娘求得解药，可好？”
　　我心想着莫水南已经将我的毒解了，也不需他去求药了，可是刚刚我骗了他，便不觉低下头，想把自己的错误掩饰掉，便道，“如此，便有劳暮江了。”
　　暮江微微一笑，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我的身上，道，“夜里露重，姑娘仔细了身子，等明日我再去看望姑娘。”我点点头，他的大氅身上有阵阵幽香。
　　由于我是以祝塍小童的身份入驻的世子府，当然是在祝塍的外间开了一个小床，好照顾祝塍的起居，等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的时候，祝塍道，“去哪了？”一句薄凉的话语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响起，当然把我吓了半死，我蒙头进了被子，道，“去晒太阳。”
　　“……”
　　一阵无语过后，祝塍叹了一口气，道，“睡吧，明日我得去见穆之戎，你自然是要陪同的。”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想着莫水南会给我派一个什么样的任务，敢许不会是色诱，因为我现在这幅尊荣，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之前的莫淮声……应该也是一个能够在阳光下笑的肆意的女子吧？
　　二日一早，我便醒来，认床的习惯依旧改不了。
　　我睁着眼看着高高的屋顶出神，这一辈子，或许我就这样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飘零着，直到死亡那一天。
　　祝塍早已洗漱好，看着我道，“还不收拾，难道要等我给你梳妆打扮？”我慢吞吞地穿着衣服，道，“你还真的不避嫌么？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女孩子啊。”
　　“那天主上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衣服更破，基本上该漏的地方都漏了。”
　　“……”
　　我努力让自己装作沉着冷静，一定不能炸毛了，一定不能。
　　待穿戴好一番，我们来到了长亭里面。
　　一个人背对着我们，在喂白鹤。真想不到，这种一级保护动物，在这里能够看到这么一大片，我一时欣喜，拉着祝塍道，“看，鹤！”
　　祝塍面不改色地拍掉我的手，那个身影回头，我一愣，竟然是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