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声》山月水风

3、主上

　　梦里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远处传来一声喝喊，“贤老爷家广开粮仓了。”
　　一群人叫嚷着推搡着跑了过去，小女孩也想跟着跑过去，奈何人太多，后面蜂拥而上的人将她挤倒在地，又有人从她的身上踩过，我心里着急，想上去扶起她，却发现我只是个看客。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将她扶起，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男子轻声道，“好孩子，饿了么？”
　　女孩畏惧地往后退了几步，又点点头，脏兮兮的小手含在嘴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递给她几个馒头，又从怀中取了一块木牌，放在她手上，道，“你先拿着，要是你想过上好日子，便拿着这块木牌来风苍山找我，记住，我叫莫水南。”说罢，那人转身想要离去，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衣角，道，“请大人现在就带我走，好么？”
　　男子惊讶地回过头，却见她的眼神里面尽是坚定。
　　“你想好了么？不问我是做什么的？”
　　“能活下去就好，阿爹说，只要我能活下去，他便安心了。”
　　男子轻声一笑，“好，我这便带你走，只是你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去后悔，可好？”
　　“淮水南岸，饶有歌声。你便叫淮声。”
　　我睁开眼睛，惊了一身冷汗。
　　淮声。她莫不就是这个身体的主人？
　　“你醒了？”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我扭过头去看，原是那个大氅里面的男子，昏黄的烛光下面，他正坐在那里看书，时有小虫子飞过来，扑在他的烛火之上，只在那一瞬，便被烧焦，没有一丝痕迹。
　　“这些小虫子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要送命，却依旧会来扑火？”
　　“祝塍，你是在说我么？”话一脱口，我便不觉愣了，祝塍，是面前这个男子么？
　　“淮声，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装傻充愣的功夫这般了得。”他放下书本，微微一笑，看着我，道，“夜里风凉，不过你依旧这么爱踢被子。”语气之间，很是随和，我却一时搞不清楚我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主上说了，这次不管你有没有拿到地图，都要在一个月之内回去，你怎的这么不放在心上，别以为主上这么疼爱你，便会对你纵容了。”
　　“我没有。”我抬头看着他，道，“我受伤了，中毒了，你看不出来么？”
　　他拿着剪子剪了灯芯，道，“你也是明水阁的老人了，难道会忘记，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爬也要爬回明水阁的么？”
　　“莫水南……”
　　“淮声，你究竟还是放不下。”
　　说罢，他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人在风中凌乱。什么叫放不下？我只是想问一下，他所说的明水阁的主上，是不是梦里面那个唤作莫水南的男子，而已。
　　二日由于我已经醒来，所以恢复了正常的行程，我看着那匹高头大马，吞了一口口水，正想说我能不能跟祝塍同骑，没想那剩下的几人早已经走远，我摸了摸那马儿的头，轻声道，“乖乖，给我个面子啊，不要摔得太惨就好。”
　　祝塍回过头看着我，我心一横，踩着马镫便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上了马，或许是这个身体原来有练过，我居然只是适应了一下，便可紧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去。一行人走了几日，我都感觉自己被生生地磨砺出了O型腿了，这才到了明水阁。
　　一路上我试图逃跑过无数次，最终被祝塍一句，“你身上中的奇毒，或许明水阁会有解药。”这一句话给留住了，不管怎么样，都会是一死，还不如让自己死得有点希望是好。而且最重要的却是，我对这明水阁没有丝毫抵触，就仿佛我天生会是属于那里的一般。
　　这里与我想象的明水阁不同，却又是我记忆中的明水阁那样。
　　林立在半山腰上的明水阁，完全就是小家农舍一般，没有丝毫的奢华，古朴的宅子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的府邸，透露着一股子笔墨纸砚的香气。当然这里不会是我想象那般简朴的，光看上山的途中看见的各种奇石罗立，便知这里肯定摆了阵法，以阻止前来挑衅的人。
　　我跟着祝塍走到了一间房子的旁边，这间屋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却是在门口处挂了两张桃符，书写着“明理天下事，水善万物泽。”看样子，这便是莫水南住的地方了。
　　推门而进，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番洞天，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面种着许多奇花异草，便是我在现代社会都不曾见过的，不过最让我惊奇的却是，这里的花都是黑色的，黑的没有一丝杂质，就像一块块碳杵在那里一样。只是鼻翼间香气四溢，才让我真实地感觉到这些，是活生生的花。
　　我跟在祝塍的后面，低着头，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这个终极老板，只听得淡淡的声音，道，“淮声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快速瞟了一眼坐在院落中看书的莫水南，却是梦中那番模样，只是岁月的风华让他多了几份成熟稳重，整个在气质上，总归是变得更加魅惑一些罢了。啧啧，长得还真是好看。
　　我低着头，正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自然一些，却听得莫水南道，“怎么样，地图找到了么？”
　　我摇摇头，什么劳什子地图，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我这些？
　　他的语气变了，道，“你脸上的伤？”我摸了摸脸，都忘了这里被那狱卒用火烧过。我低头淡淡道，“没事，小伤而已。”嘴上说着，心里却将那狱卒的祖上十八代全问候了个遍，不知道女生就爱漂亮么，我能摸到的地方便有半块巴掌大的伤疤，估计看上去肯定是惨淡无比的。
　　他招了招手，让我走过去，极其熟稔地扣上了我的脉搏，许久才沉吟道，“原来是罗千步那小丫头。”
　　我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微笑道，“无妨，小毒而已，不过现在不忙着解毒，我先给你压制着毒性。只是脸上的伤，暂时还没有药医治，你且等等，等我找到了药再给你祛疤。”说罢，他起身从屋里拿出几粒药丸，道，“身上的毒吃了就暂时没事了。”我将信将疑地吃了那药丸，果然伴随着我十几日的奇痒消失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便秘被治好了一般舒畅。
　　“淮声，你还有没有什么感觉到不适的地方？”他看着我，面色柔和。
　　我摇摇头。
　　他应了一声，又道，“新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我面色不露，心中却暗喜，正想着这毒已经解了，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离开这里，没想他这么快就拨下任务来了，那样我就可以在不知不觉中逃离了么？我装作面色沉痛，道，“主上，这就要我离开了么？放心吧，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想你的。”话一脱口，便觉得矫情的有点过了，正想着我该怎么收场，却见莫水南摆摆手，已经进了屋子。
　　晚上月华如练。
　　我把床搬到窗户前，晒着月光浴看着外面的景色出神，窗前冷不丁地闪现出一个人脸的模样，吓得我直接跌坐在地上，许久，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那是莫水南。
　　我背脊发凉，莫水南为什么要在这月上三分的时候来找我？这种明月前黑花下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不应该出现在恋人之间么？我甩了甩头，想着或许是他要交代我什么事情呢，便道，“主上你等等，我马上就来。”
　　我爬上窗户，想纵身一跃，没想跃的方向有点不对，好像直接要摔一个狗吃屎了，莫水南长臂一揽，便将我接住，道，“怎么唤我主上了？”这么清冷的声音，便像这天上的明月一般，又像他的名字，月上水寒。
　　“难道我应该唤你莫水南么？”
　　“你以前，不都是这样的么？”
　　我一愣，我之前竟然是这般没有上下主次？“那是淮声以前失了礼仪，请主上莫怪。”我道着歉，却想着这个身子办事怎么这么孩子气呢，居然敢直呼主上的名字。
　　他的手未曾放开我的肩膀，却反而更加用力了。
　　“淮声，你还是在怨我么？”
　　“淮声不敢。”我低着头，心里头却是一阵嘀咕，以下犯上，有几个脑袋也不敢折的。他的手松开，背对着我，道，“淮声，修整几日，便去找穆之戎吧，你要记住，先接近他，具体的什么任务，等到你到了之后我会给你。”
　　我应了一声，感觉到这样暧昧的夜色里和自己的上司搞办公室恋情有点不太适宜，便呵呵干笑道，“主上要是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淮声就先回去了。”
　　他的背影像一抹剪影，清癯高洁，堪堪不似人间颜色。
　　“淮声，记住，注意安全。”
　　我脚底一打滑，这样的语气，有点落寞，像极了这个男子清绝哀伤的背影，不知缘何，我的心却似被刀子挖了好几道口子一般，疼的无以复加。我捂着胸口，难道是罗千步给我下的毒又复发了？我一步挨一步地往回走着，想着千万不能露出了马脚，不然这个主上万一心疼莫淮声，又将我留在这里养十天半个月的伤，这样呆在这里如百虫闹心一般的日子，我可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一只手攥住我的衣服，我吃了一惊，却见莫水南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薄怒道，“怎么这么倔强？非要痛死了才肯心甘么？”我咬着嘴唇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他一个打横将我抱起，道，“我送你回去。”
　　他的怀抱就像他的人一般清冷，没有一丝温度。我紧紧地蜷缩在他的怀里，胸口的疼痛更如噬心一般。
　　“主上，任务交给我，我会完成的。”我低声说着，可不想错过这好机会。
　　莫水南沉默以对，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道，“祝塍跟着你一起去，我才放心。”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带了个拖油瓶，我的出逃计划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不用，主上，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做，莫淮声哪用得着别人来怜悯。”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看请吱声给我动力⊙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