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昭阳》白蔓安

3、第 3 章

　　登基大典举办的很简单，我有些走神。高台下将士们呼喊着，“楚氏昭阳，一生荣宠。”时，我的思绪飘回了十五岁那年。
　　那年，我还未出嫁。那年，我将载入史册，一个拥有军权的公主。因为父皇的宠爱，一心不顾伦理的想要嫁给我父皇最小的弟弟，我的皇叔楚祈。那时我的梦还没有碎，我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子，我人生中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美好。
　　父皇英武的站在城楼上，我飞跑着撞进他的怀里，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我想那刻我飞舞的红裙一定是天地间最艳丽的色彩，不似如今，变成了最惨烈的色彩。
　　我坐在昭阳殿里，喝着刚熬好的燕窝。我只是这个皇城的守门人，无力再去改变什么，烽火连天又如何？我都不在乎。天下苍生又如何？都与我无关。我是这么自私，这么固执的想要守着这个衰败的王朝到最后。
　　虞城来了，跪在殿下，声音有些僵硬，“皇上，祈王回来了。”
　　我身子一僵，他，回来了？他没有死，心稍安。
　　“那他为何不来见朕？”我的语气很平静，从我十六岁出嫁那天，他亲自送嫁时，我就死了心。
　　“祈王身受重伤，他说他在百花园里等着皇上去见他，最后一面。”
　　勺子掉落在地上，“他要……死了？”我说的有些艰难，就算不是情人，他也是我的亲人。
　　百花园里，已是冬天，园里蜡梅坼，茗花发，水仙负水，雪花六紫外一月等花开的正盛。
　　我已经有三年不曾进入这园子，当初不在进园是因为他，如今再次进园又是因为他。
　　红莲他们都候在园外，一步步走进园内深处，我的心情越来越平静。
　　那个男人，一身黑衣，坐在园里的亭子里，笑着对我伸出手。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戎装的将士，那是他的副将。如果他在三年前朝我伸手，我一定会满心欢喜，紧紧握住，可是如今，我漫不经心的走过，坐在他对面的石椅上。
　　他的面色很苍白，嘴唇都无一丝血色，对于我的冷漠，他并未有任何情绪。
　　“昭阳，你比三年前更美了。”他的声音有些轻，我要听的很认真才听得清。
　　“祈王妃呢？如果皇叔有需要，朕可以替你安排王妃的去处。”我佯装未听见他说话。他爱的是那个女子，如今回来见我，想必也是希望我能帮助他护住那女子。
　　“那就多谢皇上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起身对我行了礼，唤了我皇上。他的嘴角有血溢出。
　　我看着他，“不必。”打算离开，应该离开，这个男人早就走出了我的人生，我曾为他痴狂，不顾一切。后来我明白，我错了，有些东西并不是你拼尽全力就会属于你的，比如爱情，从来不会是一个痴情人的故事，而是一双有情人的乐事。
　　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拽住我的衣摆，咳得很辛苦，“昭阳，对不起，我输了。”
　　我的眼睛有些酸涩，拂开他的手，“你已尽力。”无论如何这个男人也是我们皇族的英雄。我知道他拼了全力，他无错，错的是我。
　　我的无能，我的无用，让我只能清醒的看着自己坠下深渊。
　　“昭阳，你可……还爱着我？”他说的有些艰难，他眼中似乎还有着乞求，我想这是我的错觉。
　　“皇叔，你这是在羞辱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每晚做梦，梦见父皇站在昭阳殿的挽月池边唤我小昭阳，我多么想就此睡下去，不要醒来。可我答应过父皇，国破之日就是我与他团圆之时，我要一个人守着这个王朝到最后一刻。别跟我再提当年，现在的我们不是无忧无虑的皇族，我楚昭阳也从不走回头路，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我没有用尊贵的自称，没有感情的说道，语气很凉，如这隆冬的天气，他垂下头，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看见他的胸前渗出血来。
　　我急急上前扶住他，他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我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软软的坐在地上，他将头埋在我的裙摆上。
　　我听见轻轻地呢喃，“昭阳，我……爱你，一直都只……爱你。”我呆呆的看着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又或者，我不再希望听见这番话。
　　他的副将薛戋红着一双眼跪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们，眼中哀伤。他应该心怀感激，如今我们是衰败的皇族，否则他会死在这里，永守秘密。
　　“能这样死在你怀里……真好，下辈子……我们……做夫妻可……好？”
　　他嘴角已经溢出鲜血，话说的十分艰难，却笑得很灿烂。原来一切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只是笑，没有说话。
　　他蓦地变得凄凉，“我终究……还是失去……你了。”
　　“你走......吧，昭阳，你曾......说过最爱......初见我的......那一刻，忘记现在，就只......记得......那一刻吧。”
　　他冰凉的手覆上我的眼，我艰难的从喉间吐出一个“好”字。
　　我起身离开，楚祈，这一世伤悲，真的够了。
　　“皇叔，这一世昭阳爱你爱的最是深刻，刻在骨上，带入黄泉。”我轻轻道，听见他的大笑声。
　　“我楚祈这一生有你这一句话值了，咳咳咳，哈哈哈......”
　　我听着身后的咳嗽声，还有他的副将的大喊声，没有回头，不管我与他之间如今已经到何种地步，我都不想看他如此萧索，他在我记忆里永远都是那个丰神俊朗的战神。走出园子，红莲上来搀扶我，“小德子，安排好祈王妃的去处。”没待他回答，我就离开了。
　　那一夜那个像神一样的男子走了，永远的走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那是我年少时长做的美梦，可这一夜这个梦疼的那么清晰，我站在城楼，他穿着金色铠甲，骑着骏马，像我奔来。忽然他浑身带血躺在百花园里，嘴角有着温柔的弧度，眼里却有着刻骨的不甘。
　　那一夜，我惊醒了，宫中敲响了丧钟。我推开门，每个人脸上都是悲伤，我赤着脚在宫中奔跑，我年少最美好的梦啊，我依旧在追寻你，你可知道？
　　我在为你心疼，你可看见？
　　不要都把我留下，也将我带走，哪怕你们去的是地狱。
　　他匆匆下葬，我没有去看一眼。躲在昭阳殿里，醉生梦死，宫中戏班子的唱声传得很远，很远。
　　台上人的戏唱了一出又一出，我的戏何时才能落幕？
　　我醉醺醺的看着台上的人咿咿呀呀，虞城将一封递给我，“皇上，纪怀夜派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