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归梦》暮歌尽天下

10、缘来缘散

　　先前一个个大臣像吃了黄连一样说不出话来，此时一个个都迎上去，围着季微澜和陈志言，笑呵呵的，一口一个纪公子，陈公子。那洗濯颜开的眉眼，像是自己儿子，女婿得到了头筹一样。

　　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季微澜也带上笑容，乐呵呵的奉承：“过奖过奖！”

　　一矮小的官员挤进人堆，对着季微澜笑的春花灿烂：“纪公子少年英才，卓绝不凡，老夫想请纪公子去寒舍坐坐，还请纪公子赏个光？”

　　季微澜一瞧，嘴角一抽，心想，你这老色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把你女儿嫁给我，你那满脸痘痘的闺女，这个面纱出来美得倾国倾城，摘了面纱丑的惨绝人寰，这事已经为全城百姓知晓，以为我外来，欺负我不知道，老滑头，你太天真了！

　　对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季微澜晓得更加灿烂：“张大人啊，小生十分有幸得到您的邀请。只是......”她对张大人招了招手。张大人识趣的附耳过去，只听见季微澜轻悠悠的一句。

　　“张大人，不好意思，在下性别：男，爱好：男。”

　　张大人老脸一红，指着季微澜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然老人家是不能接受这种跨越伦理之间的爱情的。哎，这以后的漫漫长路可怎么走啊，季微澜在张大人面前露出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明媚忧伤的表情之后，正准备甩掉身后这群粘人的大臣，忽然感觉耳边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湿湿痒痒的感觉。

　　“原来你喜欢男的啊，纪公子？”

　　季微澜很不可耻的“硬”了，就那样怔在那里，不动了。

　　“那我们在一起吧！”

　　季微澜尽量忽略身后那一道炽热的目光，徐徐转身，阴冷道：“在一起？对不起，我对人渣不感兴趣。”

　　“没关系，我对你感兴趣就行。”季微澜转身看着那张放大的俊脸。有了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苏恪的贴身太监站在月台之上，身后跟着一众的端着黄金丝绸的小太监，金光闪闪的刺伤了一众学子的眼。南海红珊瑚树，翠色琉璃如意，都是上好的贡品。

　　“谨遵陛下旨意，赏纪岚西南贡绣三十匹，黄金千两，南海红珊瑚树一支。赏陈志言西南贡绣二十匹，翠色琉璃如意一支。钦此！”

　　季微澜同陈志言跪下接旨，“谢陛下赏赐！”

　　宝马雕车香满路，玉箫声动。满庭的流光溢彩，季微澜和陈志言的命运自今夜过后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官场同样黑暗，季微澜忽然想起了梨花树下那个人的话。

　　“以后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的。”

　　三哥，你现在在哪里呢？

　　“纪公子，陛下有请。”一个小黄门踱步到季微澜身边，深深的弯下那本就不直的腰，低声恭敬道。

　　季微澜微笑道谢，以示知晓。

　　宴会的人四下散去，只余二三人，这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结束，硝烟散去，有的士子成为一些大臣的门客幕僚，从此转入黑暗里，与官场无缘。有的则抓住这一次机会在这次宴会上为人所知，机会只有一次。

　　从一开始沈晏就看着季微澜，片刻也未曾移开，她的每一次皱眉，每一丝微笑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看着她在阿谀奉迎中泰然处之，看着她圆滑的应对每一个邀请。他忽然轻轻的笑了。

　　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星辰遗落的光芒，淡淡的，月色一般的明亮，却显落一点冷意。

　　沈晏吩咐身旁的侍卫：“我吩咐的事情，进展如何？”

　　言罢起身，镂花的金丝广袖拂过檀木的桌，不经意间带落白玉瓷杯，刹那间茶水倾洒，沈晏竟没有来得及避开，茶水洒了他一身。他竟也看也没看一眼，径直走开了．

　　属下艰难的跟着他的步子，答道：“寒光大人派的那些暗卫一个也没回来，属下调查到好像有什么人正在保护着封家少掌事。”

　　“恩。”沈晏也不吃惊，淡淡的吩咐，“你在派些人手去，这一次我要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否则你不用回来了。”

　　“是！”那人答道，像影子一样迅速隐去了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季微澜被人领着进了覃和园的偏殿，看见一身常服的苏恪站在空旷的殿中央，他身后的御座在庄严而威仪．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时光改变了旧时许多人的模样。

　　苏恪看见他进来，细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这江山万里，终为陛下所得，陛下为何锁眉？”季微澜恭敬道，神色淡淡，眼中并无阿谀奉承之意。

　　苏恪淡然一笑：“微澜，一别四年，如今相见，你提起的竟是家国？”那笑容透着欢喜，欢喜之中有不意察觉失望，“如今是再也听不到昔日那声【子宸】了么？”

　　季微澜略微一怔，轻道：“君为臣纲，纪岚为陛下臣子，是万万不可僭约的。”

　　苏恪闻言苦笑，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隐于花丛的姑娘，一脸坚定的说“皇子的名讳不可直呼，这是父亲教导的，阿微不敢忘记。”哪怕只是她掩饰给外人的表象。

　　想罢摇了摇头，叹气着：“你回来就好，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仿佛想到什么一样，苏恪低声，隐隐有不可觉察的悲戚：“四年前，我以为你为陪葬嫔妃已随父王而去，我看着你白色的棺椁被黄土掩埋，那一刻我好恨自己无能无力，恨自己不能救你，甚至在你被迫殉葬的那一刻，我都不在你的身边。”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悲伤，季微澜的内心被柔软包围，任由苏恪伸手抱住她，紧紧的抱住，她听着他喃喃道：“微澜，微澜，这些年来你每每入梦，我总是抓不住你的影子，我隐隐觉得像你这样一个明媚的小姑娘怎么会死掉，果然，你没有死。”

　　季微澜久久不能言语，放于腰际的手顿了顿，缓缓的回抱苏恪。

　　“我没死，我回来了。子宸。”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这样牵念着她，会为她感到难过，会期盼她能平安的活在这个世上。

　　苏恪一愣，她终于不称呼他为陛下，那样的居于礼节只会隔远他们之间的距离。

　　苏恪展颜微笑：“微澜，我会给你一个身份，从此你就安心呆在我的身边，现在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了。”

　　“……”闻言，她缓缓退出他的怀抱。退到离他几步开外的距离，跪下。

　　“微澜这次回来，身负血仇，从无奢望再有安宁岁月。如今您贵为天子，还望陛下念昔日之情，能让微澜暗查当年季氏叛国之事！”

　　苏恪神色微凉，看着跪在地上的她不言不语。

　　季微澜再次俯身，言辞恳切：“当年一事关乎陛下荣登大位，重新彻查恐有难度，但是，微澜不甘心，我不能让父亲一生清誉被毁，让季家两百三十人的冤魂在黄泉下不得安息。”

　　言罢，又是重重的一礼，额头触及冰冷的大理石岩面，沉闷的声响，听的苏恪心里一痛。

　　“微澜不忠，不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所想也不过是私人之事，若此间事了，不论陛下要我做任何事，微澜万死不辞！”

　　苏恪眼里带笑，上前一步将她扶了起来，眼里有忽闪忽闪的亮光：“无论任何事你都愿意？”

　　“绝不食言！”

　　“那么，叫我子宸。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障碍，微澜，我希望我们还像当年一样，尽管我们身份已然不同，可是你知道吗，存在心中的感情是不会随着时光而改变的。”

　　微澜失神，竟是这个？那他答应她了？但是这样……

　　“不用担心，没人的时候你便这样唤我，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我间的关系。”仿佛知道她在顾及什么一样，他揽住她的肩，柔声道。

　　“苏子宸……”像昔年一样，她用明亮的眼眸望着他。

　　这是深宫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是当年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里相依的一个人，无论他是不受宠爱的七皇子，还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这些年，还如此念着她，如此已经够了。

　　人生恍若梦一场，醒来后的物是人非，事事休矣。还好，他们都没有离开。

　　“当年在截获你父亲\\\'叛国\\\'书信并上报朝廷的是沈晏，你父亲同三皇子\\\'谋反逼宫\\\'时，将你父亲斩杀于宫外的也是沈晏，我认为当年一事，必定与他有关。”苏恪看向季微澜，先前的变得正色。

　　“这个我心里有数，我……”她看着他一笑，笑容不知悲喜，“假如真的是他所为，那么我一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他下地狱，方可慰我季家亡魂！”

　　眼前的季微澜似乎变了，较之多年前深宫里那个多了些许的隐忍和坚强，将那样柔软的心藏爱坚硬的外壳之下，季家一夕之间如山倾倒，让这个明媚张扬的姑娘一瞬成长了，这样的年纪早该嫁了自己的心上人，守着自己的夫君，和和美美的幸福的过完这一生吧。可是，发生了那样残忍的事......

　　“微澜……”他似乎有些不忍问出那句残忍的话，“若真的是他，你该如何？”

　　眼眸一敛，隐去了一抹狠厉，几乎是毫不犹豫：“杀之！”

　　苏恪一惊，半晌，嘴角扬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那你便放手去做吧，身后有我。倘若当年之事真是摄政王所为，那么他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季微澜看着这殿堂肃穆明净，明黄的惟帐四下飘散而站在面前的苏恪已不再是当初的羸弱皇子，黑衣广袖，袖口饰以金线勾画的飞龙，长身玉立，眉目见隐隐有帝王之风。天家威仪，大抵如此吧，季微澜忽然了然，点了点头。

　　“这天下，是我苏家的，还轮不到他沈晏一手掌权，只是现在我的行动诸受限制，微澜，我希望你能助我。”

　　“好，我答应你。”顿了片刻，又缓缓低声道，

　　“觊觎皇位，倒向是他沈晏能做的出来的事。不过还没那么明目张胆罢了，若真是他陷害我父亲，我……不会手软……”

　　长明殿前异常静谧，开在风里的簌簌摇晃，偶尔有侍从经过，也是静默无声的。高空日烈，而在长明殿内，气温仿佛冻结，有一种无言的正在默契悄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