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别岸风景

5、第五章

　　宇文成都脸色阴沉，双目微赤，这种情况下也能被对手走脱，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传将出去，他天宝将的威名都得蒙尘。

　　盯着眼前尚能勉强站立的少年，他一眨不眨地凝视了半晌，罗成以枪尖拄地，不住喘息，其实他几乎出尽全力，此刻已是濒临不支，硬是靠了一股仇恨，死死撑住，不肯半分示弱。

　　即便不敌，即便会死，他的傲骨亦未稍减。

　　宇文成都看着他，清瘦的少年衣衫凌乱，面容憔悴，脸上身上，沾染了尘土，一头长发没了束发金冠的约束，只一根白色发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随那夜风乱舞，月光如洗，照在当空，本该显得狼狈不堪的年轻王爷，褪去了一身容华，却骄傲依旧，清俊依旧，静立天地之间，衣袂带风，仿佛随时有可能乘风而去。

　　宇文成都不知怎么心里就叹息了一声，他承认心里于这少年行事，有种种迷团，比如以他那般的清白家世，显赫身份，为何偏偏选择了入草为寇，怎么看，他和那帮反贼都该格格不入吧，凤凰掉在了鸡窝里，他居然能待得住，真是奇哉怪也，难不成瓦岗寨的饭菜，能比他北平王府的还香？天宝将军就纳了闷了，总觉得有些问题想问他，想来想去，却只说道“他走了，你就得死”

　　罗成冷笑，死，他几时怕过？

　　还是很小的时候，他父亲罗艺就带着他上了战场，从他爹第一次将他抱上马背起，他就知道，作为一个将军，最大的荣耀，就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俗话说，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怕死，怕死还作什么将军，打什么仗？

　　只可惜，如果不是死在敌人手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打击暗算之下的，该怎么算？就象自己的父亲似的，守了一辈子的北平，与突厥人周旋了几十年，到头来，死在了自家朝廷手里，这算个什么世道？这世道早该烂了、散了、灰飞烟灭了才是。

　　想到父母，罗成心如刀绞，胸口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眼睛里看出去，宇文成都仿佛都重了影，随风乱晃。

　　宇文成都经验老到，自然看得出罗成的不妥，这少年已然力竭，势不能再战，甚至用不着自己动手，再拿话逼他两下，他便会自己倒下，于是道“他日战场再遇，我一定还会杀了他”

　　罗成慢慢复以枪尖指住他“宇文成都，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以为掌握得了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宇文成都眯缝起眼“最起码，你的命，我掌握得了不是？”

　　“好”罗成冷冷道“你要我死，还要我活？”

　　宇文成都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微微停顿之后，才道“你是朝廷钦犯，需随我回扬州，自然得暂时留你性命”

　　这话出口之后，他自己心中也不禁一拎，父亲要留罗成活口，虽不知是何用意，但以他反贼的身份，即便到了扬州，也是难逃一死吧？

　　这孩子，其实有点可惜了，大隋朝还能找出第二个燕山公，第二个罗少保么？

　　罗成道“原来如此，那你看好了”忽然掉转枪头，往自己颈中便刺，竟是要自寻短见的架势。

　　宇文成都大惊失色，虽然也有提防，哪料到他说刺就刺，毫不惜命，这还了得，总算天宝将军身手不凡，反应之快非常人能比，脚尖一踹蹬，一个飞身，疾扑而至，伸手就抓枪杆，往回力扯。

　　这下他可上了当，以罗成狡诘的性子，哪里会不作努力就自裁，他可是抱了要和宇文成都同归于尽的心，因听对方说留活口，罗成灵机一动，兵行险招，本来宇文成都在马上，居高临下，罗成够他不着，临时起意，为的，就是要他下马近身，才能搏一丝机会，如今竟然一举奏效，不敢错失良机，趁他回扯之力，突然翻腕回枪，借他的势，刺宇文成都自己。

　　宇文成都暗叫上当，倒仿佛自己送到他枪尖上来的一样，换作旁人，这一下必死无疑，幸好宇文成都不是旁人，他可是身经百战的大隋第一勇将，实战对敌的经验，不可谓不丰富，生死关头更是应便奇快，一个猛翻身，以极难看的姿势，险险地躲开了这致命的一枪，饶是如此，肩头已被枪棱划过，扯开了一个不大的口子，渗出血来。

　　罗成暗叫可惜，如果手里的是自己的五钩神飞枪，此时他还可以趁机回拉，再把对方的伤口加大，但现在已经没有可能。

　　宇文成都真是彻底怒了，只这片刻时间，已中了他两回圈套，还差点丧命，这小子好不狡猾，居然拿他天宝将军作猴儿耍么？

　　罗成扯了扯手中枪，枪头被宇文成都攥在手里，纹丝不动，罗成当机立断，撒手扔枪，反正夺不过他，干脆不要了，掉头就往宇文成都的坐骑奔去。

　　天宝将军火大得可以燎原，这要让他跑了，这天宝将的名头不如让给他好了，自己还混个什么劲？

　　想到此处，再不容情，飞步上前，他也是气极了，一个猛扑，直接从后将罗成扑倒在地，罗成跌出老远，眼前金星乱冒，不敢喘息，就地一滚，还想爬起来再跑，宇文成都哪能容他再次起身，复又扑到，这一回，牢牢地将他压在自己身下，拿手掐定他脖子，臭小子，这下看他还跑不跑。

　　罗成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相似，哪里起得了身，伸出手去，照着宇文成都的脑袋就打，宇文成都一不留神，居然挨了两记，不过罗成手上无力，打着了也没让人觉得疼，宇文成都狠狠咬牙，这位少保千岁，实在太难缠，太危险，太难驯服了，看着象白兔，碰着象老虎，非彻底制服他不可。

　　天宝将军此刻也是火往上撞，耐心全无，见身下少年还想挣扎，乱踢乱打，全没章法，宇文成都一气之下，扯过罗成脑后发带，将他双手奋力绑住，让他再不能动，做完这活，宇文成都自己也累得够呛，呼呼直冒粗气，仿佛比在战场上打了一大仗还要辛苦。

　　罗成手不能动，身上又压着个宇文成都，长发散了一地，一生之中，再没如此狼狈过，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受得了这个，想想父母大仇，必是不能报了，绝望伤心之余，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子到了极限，喉头一甜，一口腥红的血直喷了出来，胸口顿时红了一片。

　　宇文成都一呆，惊觉自己下手过重，却又上当上得怕了，仍是手里掐了他脖子，沉声问道“想活想死？”

　　罗成勉强喘气“想死”

　　宇文成都再问“说实话，想活想死？”

　　罗成浑身无力，只觉意识都快离自己而去，却依然道“想死”

　　宇文成都低头看他，这大隋朝最美的少年此刻就在自己身下，刚刚危险得好像火山爆发，现在又安静得让人害怕，那张漂亮的嘴里，说的是“想死”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