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镜子 呆板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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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返回文明世界的时候，我找了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疏离，灰色的眼珠暗如雨云，几颗零星的雀斑绕着笔直的鼻梁，乱糟糟的金发不情愿地被一个发髻胡乱拴住，过大的耳朵从打着卷儿的头发中戳出，左耳耳廓上钉着三枚琥珀石耳钉。
如此熟悉的面孔。
如此陌生的面容。
我闭上眼，心中努力回想着菲奥娜的模样，却发现只有一双明亮而快乐的绿眼睛依然清晰，而这样的眼睛自我死后我就再没看到过了。
我睁开眼，镜子里的面容仍然神情木然，翡翠色的眼睛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白皙的皮肤如幼童般光洁，金褐色的鬈发披散在肩上。
这不是菲奥娜。
这是我。
仍是我。
呆板的、无趣的、阴沉的，萨雅。
我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之前那个金发的女人再次出现在镜子中，对着我扯出一个苦笑。
“嗨，萨雅。”我喃喃地说道，手指微微用力，那张面孔便碎裂开来，转瞬间化为齑粉。
我并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和菲奥娜共同度过的那八年游历期，更是让对方把我宠坏了。
购买补给，菲奥娜。打听问路，菲奥娜。访问调查，菲奥娜。
这个那个，菲奥娜。
除了带着兜帽拿着笔记本跟在菲奥娜后头，我在人前几乎用不着做更多的什么了。
这并不无聊，这世上多的是比和蠢货说话有趣的事儿呢。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做不到。
我有时候很想告诉菲奥娜，我并不是那种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她不必事事包揽，她不必这么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没能说出口。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菲奥娜不属于那些蠢货的一员，她毕竟……她毕竟是菲奥娜。
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那就没什么不好的。父母死后，我的世界里除了祖母就只有菲奥娜了；而在祖母去后，菲奥娜和我的研究就是整个世界。也许再加上我们的导师西奥多。可以给他匀个小角落。
但是，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的双手空虚到必须牢牢抓住那些我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我看着隐藏在斗篷下的伽拉，想着是否菲奥娜曾经也是这样把我带在身边，但是这个愚蠢的念头很快就被我抛开了。别的不说，我可是比菲奥娜要高出足足一个头的。更何况，我不是菲奥娜，而伽拉也不是我。
那个我。
大概是我的阴郁已经强到外泄了出来，伽拉轻轻拨了拨破旧的斗篷，疑惑的蓝眼睛微微抬上朝我看来。
她的身上还带着海洋的咸涩与潮湿，黑发贴在她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有点可怜巴巴的。
她需要一个热水澡。我想。
我往下拉了拉伽拉的兜帽，故意用了点力气，伽拉微弱地挣扎了一下，我感到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在这个姑娘身边好像很容易这样笑出来。也许是因为她让我想起菲奥娜？
我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转念想到自己也许可以表现得开朗一点，就像菲奥娜当初那样，然后多少修饰一下自己的脸：我想想，去掉雀斑怎么样？死后那副厚厚的眼镜我也不再需要了，耳朵上的耳钉也不是曾经那个老古董萨雅的风格，甚至连萨雅这个名字也普通到不需要进行遮掩。天衣无缝的伪装。哈。
“吭！”
行进中的列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车厢里的乘客本来已大半陷入了睡眠，此时都陆续不情愿地清醒了过来，略带恼怒地用惺忪的睡眼四处打量。
“到了……？”伽拉也睁开了眼睛，脑袋并没有从我肩膀上抬起来，只是嘟哝着用手指揉着眼睛，一只手抓住我的袖子。
“没有。接着睡吧。”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回答，轻轻用圈住伽拉的手臂拍了拍她，本来就没完全清醒的伽拉顺从地再次阖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而规律的浅浅呼吸声。
我轻轻把伽拉捉住我袖子的手扯了下来，紧了紧自己的拥抱。
劫车事件……我眯了眯眼睛。
车头和车厢间的隔离法罩对我并不算个问题。我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运作的，但事急从权，搞清楚我现在的力量体系这个课题的优先级并不高，能用就行了。我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我现在的力量保全我和伽拉自己是绰绰有余了，我也没兴趣做什么正义的朋友，只要他们不打算炸掉这些车，那么随便他们想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都不是我的麻烦。
而且二等厢的乘客本身就是这班列车的一道防线：他们也许并不富有，也并没有多强大的力量，但所谓蚁多咬死象，何况这些潦倒贵族和年轻的法师也并不是蚂蚁，对方更称不上什么大象。所以嘛，炸车这种事，我想他们应该还没那么想不开。
不过话又说回来，劫车这种事就已经够疯狂的了，谁知道这帮疯子是有组织有计划的KB分子，还是只是单纯的疯子？
我犹豫了一下，始终没有放松对刚刚血洗了车头，现在正在有模有样地驾驶着列车的劫车贼们的注意。
他们都蒙着面巾，带着镶了青晶的风镜，身上穿着统一的亚麻长风衣，兜帽套头，腿上穿着浅色的裤子，裤脚用白色的绑腿裹紧，脚上蹬着厚底靴。
一个手里握着松木短杖的劫车贼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他的一个同伴伸出拳头往他神经质地转动着的脑袋上来了一下。
那个伸拳的动作幅度略有些大，一小截纹身从袖口的部分露了出来。
啊，狂信者。对一个土生土长的弗洛帕什人来说，这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我阖上双眼。
不管怎样，只要他们不打算炸掉这些车，那么随便他们想怎么找黄金眼的麻烦，都不会是我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