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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夜 就如英雄的 ...

  •   霍提克虽然是个纯正的高地人国家,但平原人以及带有平原人血统的高地人仍然占了全体公民三成的比重;而在这三成之中,又有百分之四十都居住在港口城市南托里。

      南托里是个繁华的小城,或者至少,是个忙碌的小城。大量的工作岗位让这个本来不过是个普通渔村的小地方充满了活力,并且欣欣向荣,只是超荷的发展也让南托里无力收拾那些被丢在时代后面的残骸,南托里的阴影有着和他的光辉相同的分量,就如英雄的脚下踏着厚厚的鲜血与头颅。

      我和菲奥娜不到十八岁的时候就来过这里了,那时的南托里和现在别无二致:精致、小巧,活力四射——各种意义上的。后者姑且还能勉强归入那些寡言强健的高地人的风格内,前者毫无疑问是独属于平原人的趣味。弗纳的某些好事者喜欢将南托里称为“弗洛帕什的飞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当然,只是在没有高地人的场合,毕竟无论那些长舌的懦夫们怎么嘴硬,都不会硬过这些骄傲的黑眉人硕大的拳头。

      我对“灯神”的力量仍有些陌生——就算是本能,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何况我还要同时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习惯那些我刚刚得到的,并且也要习惯那些我已经永远失去的。

      我在离港口最近的地方买了一件二手斗篷,罩住伽拉,然后带她去治安要稍好一点的上港区找了家旅馆,给她洗了个热水澡。

      伽拉的身躯冰冷而柔软,不是少女那种充满了弹性与健康气息的柔软,而是仿佛一块被捶打过的肉一般,松散得让人寒毛直竖,还带了点长期暴露甚至浸泡在海水中的特殊触感。她打结的潮湿头发里也满是杂乱的贝类骨屑和坚韧的海草;当我把手指伸进去梳理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散碎的盐块在我手指间簌簌而落。

      我掬起一捧热水,让它从指间渗出,然后把仍带着温暖水汽温度的手掌覆在伽拉背后。

      “烫吗?”我问。伽拉伸出两只细长的手臂,抓住我背部的衣料,将脸埋在我的裹胸里,摇了摇头。这姑娘自从踏上这座小城的土地以来,就一直不太对劲的样子。

      我轻轻握住伽拉的肩膀,舀了勺热水,浇在她身上。温热的水花仿佛穿过雾气般掉入我的胸口,然后直接从我背后相应的位置跌入我们身下的水池。

      我仍旧完整地穿着那套暴露的衣饰坐在水池中,全身上下却干燥得像夏天的石头。我想我现在应该多少感到些失落的,不过目前为止,我只觉得这实在是相当方便。要知道,我以前可从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甚至除了菲奥娜和祖母,我从没和什么人单独相处过24个小时以上;在这个大前提下,我可没信心在照顾好伽拉的同时还能应付得了自己。

      我尽量温柔地借着热水的温度揉着伽拉死去般苍白无力的皮肤与肌肉。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这举动确实能让伽拉的身体逐渐温暖紧致,甚至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伽拉长着一头鸦羽般黑亮的长发,像缎子一样顺滑。我和菲奥娜都是鬈发,菲奥娜是柔软的金褐色小卷,我是鬣毛般粗硬的金色波浪。我们家乡的人大多也都是这样的发质,所以我从没如此近距离地抚摸观察这样截然相反的乌黑直发。

      很漂亮,我得说。

      我拂开覆盖在伽拉背后的头发,打算替她清洗按摩一下背部,动作却不由顿住了。

      那有两道伤疤。

      就在肩胛骨的部分,仿佛神话中背生双翼的天使,即使映入我眼帘的只有一对残缺的翅根。我眯起眼看了看,伽拉的蝴蝶骨处有一对八字形的伤痕,有点像是被利器切割出来的;数根细骨直接从伤口中伸出,白色的茸毛雏鸟般蜷缩在被泡得发胀的裂口附近,仿佛仍因折翼的痛苦而瑟缩着。

      虽然说着不太好听,但那对残羽实际上……相当得美丽。我有些着迷地伸出手指,沿着伤口轻轻抚摸着。伽拉的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被细雨淋湿了羽毛的小鸟,但她却并没有阻止我有些粗鲁的动作。我停下了莽撞的手指,若无其事地避开残翅,撩起一捧热水,泼在了伽拉背上。

      伽拉的双臂始终紧紧环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双手也用力攥着我背后的衣物。她抖得很厉害,但从始至终,她都不曾发出分毫声音阻止或抗议,也不曾有丝毫动作试图避开我那并不算多妥帖的触碰,顺从得像只真正无辜的羊羔。

      “唉,伽拉……”我咕哝着,回抱住已经洗净擦干了的伽拉。她仍然缩在我的怀里,像个小孩子一样,身上还套着我从楼下旅馆老板那里买的一件棉布裙子;她仍然带着些水汽的脑袋贴着我的胸部,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规律的呼吸透过我的裹胸喷在我其实并不真实存在的皮肤上,让我有点发痒。

      伽拉的呼吸是温热的。洗浴过后,她如外表所显示出来的那个少女一样,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粉白皮肤,微微透出红润的光泽,并且富有弹性;那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背上,虽然仍然带着潮气,却和之前饱浸海水的样子不同,一点都不显得粗糙野性,而是不可思议的柔顺。

      伽拉没有听到我的自言自语。我轻轻把她从我身上揭下来,她有些不满地看着我,四肢却仍然软绵绵地垂着,一点阻止我的意思都没有。她的脸颊比其它部分的皮肤都要红润,也许是因为呼吸不畅的关系,我想。我引着伽拉转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她,执起她的一只手,开始替她修剪指甲。

      伽拉瑟缩了一下,继而反朝我怀里蹭了蹭,更深地陷入我的怀抱。

      我没有看她。

      “之前还那么疏离,现在却这样黏着我,我该如何理解您的意思呢,我尊敬的主人?”我知道我的声音里没有多少尊敬的意思,不过也没人去在意这个。

      伽拉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

      我没听清,不过我本来就没想得到什么回答。伽拉的指甲在热水的浸泡下变得柔软,我很快便修剪完了。

      如果说当我踏进这家旅馆时,那件斗篷里装的还是一只邪恶的海妖塞壬,那么现在穿着睡裙侧卧在我怀里的,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上生着被粗鲁撕掉的残翅的少女罢了。我对自己的工作相当满意,把伽拉抱到一边的扶手椅内,然后铺好床,把她又塞回去,坐在床边隔着被褥拍了拍她。

      伽拉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指甲圆润而整洁的白皙细腻的手,揪住我身上马甲的一角。

      那双海洋般的蓝眼睛正看着我。

      “别走。”那对乌祖色的眼睛嗫嚅道。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床头的那盏油灯,等那双宝石慢慢阖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虽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呼吸。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了房间,带来些许灰尘的气味;而窗外的南托里也在夜幕中陷入了短暂的沉睡,只剩下那盏弯刀般的新月,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与海洋上发生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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