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恶魔 如您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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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读过的所有关于塞壬的故事中，有一个是我最喜欢的。
天真无知的少女被蛊惑，离开了父母与家乡，和心上人踏上了远行的航船。心上人却喜欢她随身的珠宝胜于少女本身，在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将困惑的少女丢进了波浪滚滚的大海。少女的额头撞在礁石上，然后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朝海底坠落，赤红的血线像一条漂亮的缎带划出她沉睡的轨迹，然后被大海撕碎吞噬，再不见踪影。濒死的少女向神祈祷，不是为了她的生命，而是为了解释她心中的困惑与哀伤，因为她仍过于年轻，不能懂得背叛的涵义。然而回应她祈祷的却不是任何神祗。海底的恶魔吞吃了少女的尸体，作为答谢，恶魔披上少女的躯壳，重新出现在海面之上，为少女唱起婉转的挽歌。负心人被歌声蛊惑，一如他当初蛊惑少女；他划动船桨，小船在礁石前四分五裂，少女模样的恶魔跳入水中，捧起负心人的头颅，亲吻着他的嘴唇，将他吞吃入腹，少女因此得以和心上人再次团聚。
这是霍提克小孩的睡前故事。我小时候听的那个版本可没有吃人的部分。
在之前那个糟糕的开幕式上，终于回过神来的伽拉没有回握我的友谊之手，而是选择用那个湿漉漉的后脑勺顽固地背对着我，安静得像块石头。如果不是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指还紧紧地抓着我的灯，也许我的确会感到一点儿慌张……只有一点儿，不过我可没必要为了这种可爱的赌气慌张，不是吗？
我不会浪费精力去证实童话故事的真实性，不过就我所见，有时候故事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事实，即使扭曲得再厉害，某些本质的部分还是相同的。伽拉冰冷的身体和过于苍白的皮肤都让我回想起祖母在我床头的低语声，但我很难相信这具腐败的美丽躯壳下包裹着一个恶魔的灵魂。归根到底，我并没有必要去和一个童话较真啊。
“嘿，伽拉……”我说，浮在离落脚处一英尺高的地方，双腿盘膝，双手搭在后脑勺上。
伽拉轮廓小巧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伽拉？”她小声道，仍然没有转身。
我咧开一个她看不到的笑容：“嗯，伽拉。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我趁着说话的功夫偷偷飘到她的侧面，伸头偷觑她的表情，伽拉发现了我，却没有慌张，当然也没给我什么好脸色看。她再次虚张声势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眸，仿佛在咀嚼那个名字：
“伽拉……”
她浸泡了过多海水的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掌中的灯身，让我觉得一阵发痒。
我决定把这个举动解读为一种默许。
“伽拉，我带你去看看人类吧。”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啊。”我猛地闪到伽拉正对面，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再次晃成了脑袋朝下的姿势，不过我倒没心思去保持什么端正的姿态，保持着这个有些蠢呼呼的姿势伸出手指戳了戳伽拉的额头。我本来是想戳心口的，但现在似乎不是动手动脚的好时机，我也不想把这宝贵的初次会面以伽拉扇过来的结实有力的巴掌作为结束。
伽拉摸了摸被我戳到的地方，瘪了瘪嘴：“这不是我的愿望，是你的吧？”
我噎住了。我是不是小瞧这姑娘了？不过伽拉看上去并没有不虞之色。
“哎，伽拉，你可别说你就真的不想去啊。”我努力劝说道。
伽拉嘴唇蠕动了几下，我能辨认出“我对人类没兴趣”这个句子，但这个姑娘躲闪的眼神也能让我辨认出她的真实想法。总之，只要她还不打算自欺欺人，那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伽拉……”我说，但还没等我能真的说点什么，伽拉就打断了我。
“你说你是灯神？”伽拉说，把手中的灯示意性地举了举，我一时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只好略带犹疑地点了点头。伽拉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会完成我的愿望，对吗？”伽拉说。我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她知道灯神的故事？那不是人类小孩的故事吗？不对，那个溺水的少女的确是人类，但塞壬……我甩了甩脑袋，挥去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对上伽拉略带失望的眼神，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让她误会了，只好又点点头，开口道：“当然……当然会完成你的愿望。”
伽拉微微一笑。那不怎么像是个微笑，因为微笑不应该只有苦涩与敷衍。她捧起手中黄澄澄的铜油灯，递到我面前，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那么，灯神阁下，请先带我去南多里吧……霍提克的南多里，如果那个地方仍然被这么称呼的话。”
她又露出了那个仿佛微笑般的表情。
我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仿佛生吞了一整枚蛤蜊，粗糙的表面划伤了我没有实体的咽喉，让我的声音匪夷所思地嘶哑起来；我浮在空中并腿而立，深深弯腰行礼，在死后第一次低下了我的头颅：
“如您所愿，我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