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心愿 你是谁啊？ ...
-
我不能说我很了解男人。
让我想想，我上一次和一个活着的男人对话大概是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和范迪——协会派来协助我们建塔的那头会说话的两条腿走路的熊。与其说是在帮我们建塔，我觉得他更像是在和建塔用的石材玩某种野蛮的家家酒。总之，我现在死了的时间差不多和我活着的时间一样长了，实在是没法用自己贫瘠的回忆来推断这种神奇的生物的思想。
不过，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唯二能跨越所有隔阂使所有智慧生命得以沟通的，其一是艺术，其二是恶意。这很好理解，前者是我们之所以被称为智慧生命的原因所在，而后者则保证我们的生存。
所以不管男人这种东西脑瓜里在想些什么，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阻止他。
随着水手的船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我的心底涌现的兴奋让我猛地意识到，虽然不怎么想承认，但也许一直以来我都在等待这个时机，等待这个接触伽拉的时机。此外，我还是个行动派。这即是说，我经常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做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事。不过当在场双方都处于惊吓之中时，私以为，还是那个最先冷静的人更占优势。
伽拉受惊的样子很可爱，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她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圆了，眼珠凝住，里面稳稳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她被咸涩的海水浸过的嘴唇微微睁大了，隐约能看见一两枚珍珠般洁白紧密的牙齿。
我忍不住做了蠢蠢欲动很久的一件事，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不过也可能是我太久没有使用触觉这项感官的缘故，话说回来，自从我进了这盏倒霉的灯，这还是我第一次以这种类人的形态暴露在空气中呢。
我穿着一条宽松的棕色棉裤，在脚踝略略偏上的地方用同色的布条扎住了松垮的裤管，脚上没有穿鞋子，胸前缠着白色裹胸，套着一件朴素的鹅黄色马甲，齐肩的头发在后脑被一根布条胡乱束了起来，大半的头发从这个马虎的发髻里漏了出来，仍旧垂下。我摸了摸，和生前一样又硬又翘，乱得好像打生下来就没沾过梳子。
我从没穿过这么暴露的衣服，老实说，我还以为我会穿着死去时的那件睡袍呢，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了。
我鲁莽的“袭击”似乎起到了唤醒仍在发呆的伽拉的作用，她茫然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苍白的两颊浮起不可思议的红晕——我不知道塞壬也能脸红——她用力地瞪了我一眼，我猜她是想表现出凶恶的样子，不过那可着实不太成功。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敏捷地朝后闪了一下，躲过她作势要推过来的手掌。
虽然已经不太记得作为人类时的身体记忆，也没法做什么比较，但我现在真的是感觉轻盈极了。四周流动的空气与风仿佛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让我如臂使指，比飞翔在头顶的海鸟还要自由。
不过现在还不是飞翔的时候。我在空中打了个转儿，脑袋朝下，乱糟糟的头发没精打采地垂下来，指向下方的礁石。
“你、你……”伽拉结结巴巴地开口，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着措辞。她说话的声音和唱歌的声音不太一样。
“你做什么啊……”她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她可真可爱。我的伽拉。真可爱。不是吗？
“我在欺负你呀。”我说，重新调整回脑袋朝上的姿势，盘膝浮在空中。我猜我现在的脸上一定挂着非常讨打的笑容，不过这可不能怪我。我又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蛋，然后迅速闪到旁边。
不过我这个动作显然是多此一举了，伽拉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她伸手捂住刚刚被我再次袭击过的地方，咬着下唇。然后她的脸蹭地涨红了，仍然带着海水潮气的脸颊红得像尾红笛鲷。她有些困扰地看着我，却不再开口了。
“你喜欢人类吗？”我挑了个不怎么好的开场白，不过反正我现在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了。
伽拉的脸似乎更红了。她低下头，视线偷偷上瞟看着我，然后移开眼珠，半晌，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闭起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哦……”我哼了一声，浮在空中伸展开四肢，足不点地地旋了个圈儿，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垂下来，就像坐在一个看不见的圆凳上一样。
“什么‘哦’啊……”伽拉小声咕哝道。这静悄悄的抱怨让她感觉更像个小姑娘了，我是说，让她更富于活力。我没有接她的茬，撇了撇嘴：“那我就带你去看看好了！”
这句话刚一出口，我就感觉到一阵灵光闪过，我扬起眉毛，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倾身猛地抓住伽拉的手，大声重复道：“我带你去看看人类吧！”
伽拉被我吓到了，身子条件反射地后倾，一只手按着粗糙的礁石表面保持平衡，脸上下意识扯出半拉微笑。
我本能地一把抓住还放在伽拉大腿上的那盏油灯，堪称粗鲁地塞进对方手里：“说一遍！”
“说、说什么？”
“说我刚才对你说的话！”
“嗯……带、带我去看人类……”
对，就是这个，好姑娘！我高兴极了，像喝醉了似得紧紧抱住伽拉，将对方虽然红润却依旧冰冷潮湿的脸蛋贴在自己即使缠了裹胸也没什么弧度的胸前，口中却说不出什么话。
我能感到一阵陌生的力量在我不知道由什么构成的四肢百骸中流窜，感觉温暖而又精力充沛；虽然这是第一次，但我本能地知道，或者说“灯神”的本能知道这是什么。毕竟，就算在童话故事里，灯神的力量也都是为了实现许愿人的心愿存在的，不是吗？
“放、放手啦！”伽拉含糊不清地说，胡乱挥舞着手臂挣扎着把我推开，我顺从地随着她窘迫的动作松开了怀抱，笑眯眯地盘起腿，双手搭上后脑勺。伽拉皱着眉头，脸上仍然残留着红晕，眼神躲闪地开口道：“你是谁啊？”
这是她第一个没有结巴的完整句子，相当有纪念价值，所以我决定好好回答。
我露齿而笑，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叫萨雅，是这盏灯的……灯神。”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