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水手 寒意如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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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拉的海在尼姆布海峡附近。虽然尼姆布海峡是去伯托里的必经之地，但有几个正经人会去伯托里呢？只有法师、士兵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商人会将船只驶向这里，而在塞壬的流言传开后，尼姆布海峡一度比寸草不生的荒原还要凄凉。
在我和菲奥娜刚刚得到导师允许单独游历的时候，我们也曾打算去一趟伯托里，但这个名字很快就被我们从名单上划去了。毕竟，对于两个积蓄少得可怜的十七岁乡下姑娘来说，我们的路费应该花在那些更能得到实惠的地方。
我和菲奥娜的游历期只有短暂的八年又四个月，不过我们的足迹着实相当广阔。我们生存的土地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甚至对法师之外的人来说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菲奥娜为什么会去伯托里，老实说，我那会儿已经不太了解她了。那个我曾经如同了解自己一样熟悉的姑娘变得沉默，快活光洁的额头也生出了皱纹，那双在跳动的灯火中沉思的翡翠色眼睛同样让我觉得陌生。我生前从没见过如此沉静的菲奥娜。
我知道菲奥娜一直没有放弃查出置我于死地（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自己和死了也没两样）的原因，我虽然并不希望她这么做，但也仅仅只是因为不愿她步入我的后尘。
相对于日益内敛的菲奥娜来说，伽拉的沉默虽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个傻姑娘却是要好懂得多了。这个姑娘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叫人一目了然。
伽拉长着一双漂亮的海蓝色眼睛，她不唱歌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一对上好的蓝宝石。什么样的宝石呢？我曾经在霍提克的乌祖神殿中见到过一枚乌祖法石，那是我有记忆以来见到过的最美丽的蓝色，我无法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去形容她，事实上，仅仅只是看着她，我就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海浪扼住，甜美迷幻的窒息感如影随形，让人如痴如醉。如果塞壬的歌声有颜色，那么就将是乌祖色的。伽拉有着一双足以被赦免任何罪行的、乌祖色的双眼。
但除了这双眼睛和歌声之外，伽拉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一只以魅惑著称的魔法生物。不如说，如果把她放进人类的舞会，那么没准儿她还会成为唯一的那位壁花小姐。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过往的船只才从没注意过这只不会歌唱的塞壬；要知道，我的壁花小姐呆是呆了点，可看上去还是很迷人的。她的那双美丽的眼睛总是呆呆地望着陆地的方向，只有在船桅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才会闪烁出一点光彩。事实证明，童话故事并不全是些哄骗小孩子的胡说八道，不是吗？
哎，伽拉……可怜的，天真的，愚蠢的伽拉……
那位水手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真的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乱糟糟的卷翘的棕黑短发，嘴唇上方只长出了薄薄的一层茸毛，褐色的眼珠明亮有神，燃烧着勃勃生气。我多少能明白为什么伽拉会被他吸引。少女们都喜欢这样活泼英俊的男孩儿，哈。
如果是那些童话中的塞壬，我想她们大概会坐在礁石上，唱着婉转的哀歌，诱惑那个小伙子所在的船只撞上岩礁，然后捧着那个可怜的男孩儿的头颅，在他耳边给他唱最后一支摇篮曲，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而这个少女一般的笨塞壬却只是坐在那里，紧张地抿着嘴唇，惨白的手指绞着浸满盐分与贝壳残屑的长发，眼巴巴地看着意中人来了又去……是的，来了又去。
自从伽拉停止唱歌至今，已经有八年了。那个年轻的水手从青涩的十五岁渐渐成熟，嘴唇上方柔软的茸毛也变成了坚硬的深色胡茬，乱七八糟地戳出常年饱受海风侵蚀的古铜色皮肤，拳曲纷乱的黑发在后脑勺扎了个俏皮的小辫子，面部的轮廓也一年比年更加坚硬鲜明，褐色的瞳孔也变得像匕首般锋利。
说来奇怪，我总觉得他是唯一发现了伽拉的人类。但如果他看到了，他为什么不说也不动作呢？他年复一年地乘船路过伽拉身边，如果他真的发现了这个所有出海人的噩梦，那他为什么没有告知任何人，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呢？我一度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那也许是在六月，因为阳光很好……下午的时候，伽拉姿态优雅地屈腿靠坐在在一块被海浪不断拍打着的礁石边，我的灯被她放在大腿上，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灯身，时不时满怀期待地向远处眺望。然后那艘船驶了过来……我认得那个船头，那个曾经年少的水手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船，规模不大，船头雕刻着传统的乌祖神像，神像的左手握着一卷打开的书册——那是船长个人的符号。我不记得在哪里曾经看到过。
然后那个水手就会出现。
他穿着一对合宜的牛皮靴和有些邋遢的皮衣，敞着怀，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手里攥着一顶插着红色羽毛的宽檐帽，另一只手握着一只小巧的单目望远镜，神色轻松地观察着远方的海面。
然后——以我那根法尔维丰收节限量版三十七号纪念羽毛笔的名义起誓——那只比年轻时颜色略褪了些的褐色眼珠，朝伽拉、朝我们的方向转了过来，伽拉白裙黑发的身影清晰无误地倒映其中，水手胡子拉渣的嘴角如海风般轻轻扬起一个弧度，一瞬便消失了。
寒意如一只冰霜巨手，猛地攫住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水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