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之灯》千金一掷百岁歌

2、歌声 天真啊，你

　　伽拉从不唱歌。不过我大概也没什么资格说她，因为我也从来不在她面前讲话。我想伽拉大概根本就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并没有开口的意愿。事实上，既然我在最需要语言的时候它不在我身边，在一切都已经过去的现在，我又有什么使用语言的必要呢？

　　在我最后的那段日子，我和菲奥娜的研究课题已经步入了尾声，我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决定兵分两路以加快进度。时至今日，我得承认我心中其实是有些庆幸的。如果我们的实验有问题，那么牺牲品自然是越少越好；如果必须有一个人为此付出代价的话，我也很高兴那不是菲奥娜。

　　我把实验搞砸了，而实验也把我搞得一塌糊涂。一开始的时候我只能感觉到强烈的晕眩感和恶心感，还有一种痛楚，和被魔晶扎进指甲、喝错了感冒药水的痛楚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楚。我不知道灵魂在哪里，也想象不到它的形状，但如果要让我形容那种感觉，唯一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只有这句话。我的灵魂被从内而外地撕扯着，痛苦仿佛变成了实质化的狰狞怪兽，从我的深处吞噬着我，然后从我的残骸中钻了出来。我回忆起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中所有糟糕的记忆，有些甚至我都不知道我还记得。

　　等我意识到这一切开始消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非常狭窄的地方，有水珠砸落在我的头顶，但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存不存在“眼睛”这种器官，但我还是努力地去“看”了，然后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的噩梦的开始。

　　你听说过灯神吗？纯粹是无稽之谈的睡前故事。即使从魔法的角度来看也完全没有道理可言。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和菲奥娜其实做到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成为了一个灯神。

　　我寄宿的这盏灯是我的父母留下来的遗物，一盏老式的、细长的黄铜油灯，我大概应该多少宽慰于这盏灯上面没有什么恶趣味的花纹或者水印，它非常平整朴素，事实上，它是我的父亲儿时用炼金术炼制的第一件金属制品。

　　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像童话故事里那样有着有求必应的神奇力量，我连钻出这盏灯，甚至仅仅只是发出声音都做不到，也就无从知会菲奥娜；虽然我不再长着“脑子”这个东西，但万幸我的智慧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起码没有在我的感知范围内的损害，我试着回忆我最后的那个实验，但只能回忆起那场恐怖的折磨，我努力了几次，几乎能听到自己的灵魂扭曲的尖啸声，便只好停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自虐。

　　菲奥娜在那之后的一年便离开了我们的法师塔。她带着那盏油灯——她带着我，再次踏上了旅途。菲奥娜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全新的，我痛苦的灵魂也得以在新事物、新知识的浸润下逐渐平静。

　　我就是在这场旅途的终点遇见了伽拉。

　　我承认一开始我也是多少有些迁怒于她的。伽拉很喜欢我的灯，她从淤泥中把它挖出来，用海水泼洗掉陷进缝隙中的污秽，攥着陈旧的裙摆笨拙地擦拭着黄澄澄的灯身。父亲当初给自己的处女作加持了一个祝福，让它不会锈蚀，我对此表示万分感激。

　　伽拉和这盏灯形影不离，走到哪带到哪。当她坐在礁石上的时候，她就把我的灯放在膝上，有时候一缕潮湿的黑发会拂过油灯，往往会激得我一个激灵，仿佛那束和主人一样呆呆的发尾直接抚在了我的身上。好吧，虽然也差不多是这样。

　　那时候的伽拉还是会唱歌的。塞壬，也许只是伽拉，唱歌的时候总是睁着眼睛。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看到一点传说中那个魅惑的妖精的影子。那双如海洋般美丽的蓝色眼睛中闪烁着粼粼波光，神秘而引人探究，但又充满了一种天真的无辜，好奇地注视着上钩的人类自投罗网，永远沉睡在这边无垠的海洋之中。

　　我不禁想起幼年时读到的一句诗歌：天真啊，你的名字是残酷……

　　伽拉除了唱歌，从不开口。塞壬似乎并不需要进食，我曾经以为这种神秘的生命是靠牺牲品的性命维系，但伽拉却再次推翻了我的固有印象。即使不再唱歌、不再有牺牲品，伽拉似乎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那么，塞壬又是为什么要歌唱，为什么要溺死那些无辜的水手呢？

　　这个问题很早就浮现在我的心中了，但很快便又沉了下去。我那时仍沉浸在巨大的自怨自艾之中。命运之神似乎非常喜欢和我开玩笑，总是在我开始接受现实的残酷之后，又用更加残酷的现实将我打入深渊。

　　菲奥娜去世的那次海难之后没有多久，伽拉就不再唱歌了。

　　我现在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时能早些摆脱这些毫无意义的哀怨想法，是不是就能更早察觉到伽拉的事情？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更好的机会，把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掐灭在摇篮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