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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蝴蝶飛向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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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想听听你们家的故事,可以吗?」我首先提出了要求。
我似乎可以肯定奶奶的右眼是哭瞎的了,当然不是因为流泪而瞎的,却是为了擦干泪水损伤角膜而瞎的,在那眼角下缘的伤痕几乎没有癒合的迹象,这又是多大的悲痛,让一位老奶奶泪流不止。
蝴蝶阻止:「奶奶不要讲!」
这让原本的欢笑瞬间变了调,蝴蝶一直紧握着我给她的小纸袋,这时推还在我的面前,脸色有点僵硬,好像想请我离开,但在长辈面前又轮不到她来赶人。
所以鼓著嘴巴,用一双小眼睛瞪着我看,我不敢把头抬起来,虽然我是个武林高手,但此刻尴尬的气氛让我头脑一片空白,呼吸调气的心法都乱得一蹋糊涂,为什么蝴蝶如此紧张,连我送她的发夹都不要了。
我赶忙补充:「不说!不说!我只想跟妳成为好朋友,没別的意思。」
奇怪的是我为什么说这句话,难道我在乎的是蝴蝶并不是他们家所发生的事吗?说完立刻又将小纸袋推到她的面前,这次换成她把头低下了。
奶奶一切看在眼哩,心里明白:「蝴蝶啊!去倒两杯开水来,五宝是个好孩子,你別担心,奶奶心里有数」就用她的左手牵着我得右手,我感觉被一片竹叶握着,好涩好粗,但心里开心有奶奶的感觉,我从来都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
蝴蝶将开水放在桌上,默默的坐着,但眼角含着泪不肯流下,让人看了心疼。
奶奶缓缓道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孩子啊!记得看人不能看表面啊!奶奶都七十好几快八十岁了,活够了,要不是我亲身经历,听別人说我还不信呢!当年我们可都是捐了家产,带着孩子跟著部队来的,你耿伯伯为人踏实不太会说话,就因为要照顾我著个裹著小脚的母亲,迟迟没人肯嫁给他嫌麻烦,这一拖又遇上了冤狱所以晚婚,放出来之后还得降一级回部队,这小孩出生负担又重,看着那些拍长官马屁的学弟,个个都升到他前头去了,见了面还嘲弄他一番,这滋味不好受,有一回部队聚餐之后回来气得大骂了几声,应该是又被人当成笑柄冷嘲热讽,就是骂几句领袖无能,领导无方之类的话,这没二天就死在后面的大排水沟里,说是酒喝多了失足摔死的,太阳穴上插著一根钢钉,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奶奶喝了口水接着说:「这丧事还没办完,蝴蝶她妈丟下她们兄妹俩也跑了,就没再回来过,蝴蝶当时还不满周岁呢!可真是苦了他们俩个孩子。」
蝴蝶的泪水忍不住了说道:「奶奶我不怕吃苦,我只要奶奶、哥哥」原来她从小就没爹没娘疼,只有哥哥、奶奶,这种被遗弃的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的。
如果可以,蝴蝶我做你哥哥,心里这样想着。
又聊了一会,虽然还有事想问,但看着时后不早了,顾忌奶奶下午要休息不敢打扰太久,就起身作揖离开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蝴蝶:「別忘了,从今天起我们是朋友,不,我就是你第二个哥,有事报我名号肯定管用,在这二里三村谁不给我三分薄面。」
这最后一句又是学师父的,正準备得意的离开。
蝴蝶圆滚滚的一双眼睛盯着我看:「那以后我是叫你哥还是大头宝,还是小心肝,还是小狗熊啊!」
「妳!妳!妳!妳当然是叫哥啊!」
吓得我屁滚尿流得赶快跑回家,这世上怎么就没一个女的好惹,每句话都搞得人心惊胆颤的。
边跑嘴里还不停的唸「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治国、平天下」
真是让人悲伤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吹著电扇,回想着刚才奶奶的故事,还不停左叹一声右叹一声,老妈受不了啦!
「五宝!来拿二块钱去买冰棒吃!」老妈以为我是为了太热,在唉声叹气,这大人怎么都这么幼稚,我烦恼的可都是大事,谁没事为了吃冰唉声叹气!我烦恼的是?对了,吃冰可以让一个人冷静下来,有帮助思考的作用,老妈真是太有智慧了,连这都看出来了,赶忙上前一鞠躬说道:「老妈,为什么妳可以看穿我的心,谢谢您,四块钱,因为一支冰我不够冷静。」老妈苦笑,掏钱;我微笑,买冰。
走进杂货店刚好和二少擦肩而过,他放学我买冰,杂货店前面有几张小凳子给顾客坐的,我坐着开口:「二少,吃冰,我请」
「不了,谢谢」
「救命之恩,一支冰棒,要不要随便你」我想你这又不是白拿应该不会拒绝。
「救命之恩就一支冰棒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哇!这一家人是怎么回事,除了奶奶都这么难搞。
「便宜!我还嫌贵呢!我这小命向来是赔钱货,你害我爸妈在我身上多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这全都怪你,你以为是你救了我,其实你是害了我爸妈,这孰轻孰重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告诉你,我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连我自己都怕,几个毛贼,我都不用出手吹口大气,他们就嗝屁著凉,我是为了减轻家里负担这才故意中标,现在一切都被你给搞砸了,你还不乖乖的过来吃冰,讲一堆废话对事情有帮助吗?」跟我比赛说话你肯定是疯了,连老师都懒得里我。
这下,二少坐在我旁边吃着凤梨冰棒,而我当然没閒著。
「从我回村子的第一天起,你带着几个小鬼在我身边唱著小妖怪、小坏蛋的童谣,我就记得你了。」
「別开玩笑了,你刚出生连眼睛都没睁开呢!」
「我没开玩笑,我师父前一天就传授我佛藏七式里的第三式佛心观相,不用看见也能知道形相,所以我知道你在其中,因为你少一只耳朵我可以察觉。」
融化的冰棒滴在他的手上,我或许是提到了他的痛处,正想要开口道歉。
二少抢先一句:「我不在乎少只耳朵,只是回想起当时父亲还在,全家一起生活快乐的模样,跟现在比起来有些哀伤。」说完这才狠狠得吃了一口冰。
没错八年前他父亲是活着的,而这八年有点家不像家,只有一个辛苦的奶奶带着他们,连上门的亲戚都没有。
「二少,我今天中午在你家吃得饭,跟奶奶聊得很开心,我们从今天起是朋友,以后你家我会常去,奶奶就是我奶奶,你妹就是我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得上忙你就开口,別客气」他表情有些吃惊,不发一语,继续吃冰,我拍拍他肩膀先走了。
摇头晃脑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感到满意,交了兄妹两个新朋友,一看见老妈就把今天翘课,见奶奶,偷发夹,跟蝴蝶二少的事全说一遍,老妈直夸我本事大,心地好是个人才,我自己也觉得我有才,至於是哪个才、财、材、柴并不重要。
这才自满一会儿我就后悔了,刚才为了把二少留下来吃冰,我讲得过瘾却忘了正事,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想问他,为什么会刚好遇见我昏倒,把我背回家,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居然我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本末倒置了,明天还得在去他家一趟。
热啊!
这是什么恼人的天气,真热,翻来覆去都睡不好,老爸已经给我买了一把小电扇,可不是吹牛,最新型的、三段变速的、有大中小三种选择的、第一次见过的,但还是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叩!叩!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叩!叩!
这夏天每晚十点一到就来报时,提醒大家睡前记得熄灭炉火,瓦斯关紧,注意安全。也在这时候,几乎家家户户就熄灯睡觉了,路上一片宁静,只能听见零星的汽车路过,从何处来又驶向何处,这常是我睡不着时,发呆想的问题,因为汽车很稀奇,我只做过两、三次。车子疾驶而过时拖长尾音的呼啸声,就是我最好的催眠曲,每次我数着!听着!就会睡着了!
今天只有一台车经过,声音有些不寻常,感觉速度不快,没有尾音,一过了村子就没听见声音了,可能是哪个长官喝醉了酒,座车停在村口附近吧!迷迷糊糊似梦似醒,睡得不香。
一大清早敲锣打鼓,全村闹成一片,七嘴八舌交头接耳,我人还糊里糊涂的,可能是昨天晚上我没睡好,一直想着几件事有没有关连性,也懒得去凑热闹。
眷村里屁大的一点事,为了增加话题性,也能把它拆成十集,讲的跟天一样大。
有一回,有一个小鬼掉进大水沟对面,那农夫种田的堆肥池里,不就是爱玩躲迷藏,躲错了地方,爬上来洗个澡,洒点香水不就完了吗!硬要扯上触怒了神农氏惹祂不开心,焚香烧纸钱,斩鸡头,祈求风调雨顺,天降甘霖,五谷丰收,人丁兴旺,天下太平。这还不算,做这事之前还得斋戒沐浴三天,他是谁,我四哥,当年七岁。
出大事了啰!
出大事了啰!
出大事了啰!除非像现在这样连叫三声,那就非得起来了解一下不可。
我一下楼就被老妈拦住,语气非常沉重:「你不准出去!」
「为什么!」我反问
「我怕你承受不住!」老妈哭了。
「你说不去就不去!妈您別哭,我听您的就是,反正我也不爱凑热闹」
老妈两眼望着我还在掉泪,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我心跳噗通噗通越来越快。
大叫一声:「妈!蝴蝶家出事了呀?是不是?是不是?」
「你先坐下,听我说完你在出门。」
我坐在老妈身边手紧握着他的手,我觉得我自己长大了许多,而她的鬓角已有些许白发,真想先开口说您別担心我承受的了,其实我没睡好是因为已经想通了,太多相关的事,对手太强了,想救,可惜还是来不及。
「妈啊!我知道,奶奶过逝了,不是摔死就是心脏麻痺死的,对吗?」我出乎意料得平静。
老妈睁大眼睛没继续流泪,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是心脏麻痺摔死的!从二楼摔下来,死在一楼」我开始流泪无法停止。
「奶奶天堂见,您一生的辛苦是到了休息的时候,没想到第一次跟您吃饭聊天,竟也是在地上的最后一次,您的心愿我来替您完成。」
我放声大哭。
老妈拉着我的手说:「人生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陪着我流泪。
奶奶一死,当天下午就有吉普车把二少和蝴蝶接走了,因为是军眷遗孤,家中已无长辈,父亲也死了母亲又下落不明,所以由军方暂时照顾,等有适合的人再安置,领养或安排孤儿院寄养,这是我千方百计得到的答案,等于废话。
「爸!就算是军方照顾,我们也可以去探访,不是吗?那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
「孩子啊!老爸已经四处讬人打听,可是没有下文,你要我怎么办!」
原本计画帮助她们兄妹俩的生活费,后来全用在奶奶的葬礼上了,我了解我父亲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一定是尽力找过,也知道无能为力。
二少、蝴蝶我会把你们当成亲人来找。可是你们现在何方?
从此二少他那个家徒四壁的窝,竟成为我最常流连的地方,奶奶躺过的藤制摇椅上,有时我一坐就一下午,莫名的流泪,莫名的睡着,莫名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