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客》一文归阙

5、只得此心待消磨 虽然已秋狩

　　虽然已秋狩季节早已过了，上苑已显出几分凋敝，然而上苑的风光到底比宫中那一方天地要壮阔的多，看的我连心中苦闷也散了几分。于是便着人迁了几匹马来，平永和平全自有马匹养在上苑，长生也早就为我细心挑选了一匹性情温和，毛色体态匀称的母马。平永和平全自是不知我原就会骑马，只是惊叹了一番，也未曾深问。
　　我们三人上马后便挥退了宫人和上苑的侍者，自在游走去了，平永和平全倒是且行且向我一路介绍上苑景色，只是从前在桃苑怎可与上苑相比，我的骑术自是显得笨拙不能与他们二人相比，我看他们陪着我慢慢骑行也是无趣，便让他们两个先去纵马一番，随后再来找我。平永和平全自然是少年心性，最近又有些内心压抑，便与我告别，先去自在一阵了。
　　上苑乃是皇家苑囿，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闲杂人等的，连凶猛之兽大多也都清理过。虽是如此，我也只在入口不远处的原野上信马由缰罢了，不曾去往林中。我行的极缓，只觉见什么都十分新鲜，好似连自己是谁也都忘了。忽见不远处的草丛边似有一只动物在挣扎，我一面觉得有些害怕，一面又有些好奇，便下了马走了过去。走近过后发现是一只被夹住的兔子，我正准备回头找人把它拿出来，只闻见一股清新香味，眼前一黑便已失了知觉。
　　待我再睁开眼，只见自己躺在一张极陌生的床上，入眼所见皆无半点熟悉景象，虽然也算布置有致，与章阳殿却是有天壤之别。我心中一惊，便想起昏倒之前的事，顿时有些害怕起来。过了一阵，我听见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了。我正吓得六魂无主，却见进来的不过是个看上去十分温婉的妇人，我刚要放下些心，转念一想，我定然是被人带到此处的，只怕眼前之人也未必是个好人。
　　她本是轻手轻脚的端着一些饭菜进来的，见我已经醒了，先是有些惊讶，却不过短短一瞬便又面色如常，将手中饭菜放在桌上后，便向我说道：“您是先生带回来的客人，小姐也交代底下人不能委屈了您，您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只管招呼我就是。这些饭菜是先生昨日专门交代下来的，您睡了一日有余想必没有胃口，便准备了一些清补之物。”
　　原来我已睡了这么久，眼见她不似有恶意便问道：“你所说的先生和你家小姐姓甚名谁？不知我是否认识，我来此处算是作客，当去感谢一番主人。”
　　“我家小姐姓张，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过这些也都是过去的事，也不必提起平白惹她伤心，先生的名姓小姐却一向是不让下人提起的。”叹了一声方道：“姑娘想必也饿了，还是趁着鲜热吃过饭，休息吧。我就在一旁的隔间中，您若是有事便只需唤我便是。”
　　无奈之中我只有道:“不知我该如何称呼你？”
　　“小姐抬举我，叫我一声赵姨，大家便都这么叫，您若是看的起，也可叫我赵姨。”
　　“赵姨，我此番出门，并未与家中交代妥当，劳烦你请你家主人与我见上一面，不然我在此处也是心中难安。”我此番失踪在上苑之中，不知父皇他们要急成什么样子，况且郑国想要与天业联姻，我失踪的事万一传了出去，只怕此事便再难有生机。
　　赵姨沉吟了一番，还是没有回答，我心中焦急，无甚胃口，只随便用了一些饭菜便罢了，她收拾妥当便出去了。她没有回答我并没有十分失望，她与我说话时有礼有致，去未曾透漏出一丝我所关心的消息，想必已是一早便被交代好了。而方才吃饭时我发现，她带来的饭菜虽然清淡，却全是我所中意的，一定是我熟悉之人，否则不会这样了解我。
　　我不知她们将我带到此处有何用意，只是我不用出去也知道我定然是被关在此处的，因而也没有白费力气去做旁的事，只在房中静静坐了半晌。到了傍晚，用晚膳时，我发现饭菜虽不是上次那些清淡菜品，却仍是我向来爱吃的。我心中觉得恐怖非常，有谁这样了解我，却又要害我，害郑国呢？况且，这里虽不如宫中装扮豪华，我的吃穿用度却十分精细，可与宫中媲美，此人一定身家丰厚。知道这样的人在暗处谋划，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晚膳过后，我终于见到了赵姨口中的那位小姐，确实是一位美人。宫中已是汇集了各色美人，然而这位张小姐在我见过的众多美人之中，也毫不逊色，自有一股书香大气之感，一见之下便知家世不凡。只是眼中却带着一丝疲惫与风尘之感，并且她好似十分不喜欢我，虽然她一直没有将这种不喜欢表露出来，眼神不经意处便带了厌恨。我自问从未见过这位张姓小姐，然而一见之下她便如此讨厌我，想来她定是知道我的。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我十分惊讶，她说：“云衣常常听先生说起公主，今日一见公主果然气度非凡，怪不得让人念念不忘。”
　　她竟然毫不避讳，我也只好说道：“云衣小姐丽质天成，一见之下本宫也觉得耳目一新，只是云衣小姐如此美人，本宫却从未听所过，不知小姐口中的先生是本宫的哪一位故人，既然本宫已到了小姐府上，自当与之一叙。”
　　“公主这一声小姐云衣担当不起，云衣不过是个没依没靠的孤女罢了，幸得先生垂怜，才有了这遮身片瓦。先生平日并不来云衣这处，不过既然公主在云衣这里作客，想必不用等太久先生便会前来叙旧。”说罢，她转身便走了。
　　我倒觉得有几分哭笑不得，她这话里话外倒有些拈酸吃醋的意思，只是我连那位“先生”是谁尚不知晓，却要平白受她这些醋意。我与怀仁哥哥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旁的人我自问从不招惹，今日怎有这些麻烦。只怕幕后之人别有阴谋，这云衣小姐也是为情所惑，未看透彻罢了。
　　我在这处住了几日，倒觉得此处安静非常，只怕并不在城中，想到父皇，再想到天业更是寝食难安。赵姨倒是一直在我身边守着，除此之外并未有什么地方苛待我，那位云衣小姐也再未出现过。
　　突然有一日我远远听见爆竹之声，先是一怔，后来想到只怕已是到了除夕，再想到我现下处境，心下更是伤感。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我本来这一天恹恹的，预备洗漱过后便就寝的，这是赵姨却准备了些精致酒菜进来。我今日只觉见着赵姨便心生不耐，故而冷言道：“我如今落在此处，今日并无心思庆祝一番，若是赵姨想沾沾喜气，便自己出去热闹吧，把这些都撤了吧。”
　　赵姨今日却有喜色，我冷言冷语她也只做未听到，径自说：“今日先生要来看望公主殿下，这是小姐命我备下的，先生正在和小姐说话，公主只需稍候片刻，先生便过来了。”
　　她之前尚不知道我是公主，只怕是听到了云衣与我的话，才晓得的。不过不管那位先生是谁，我对他自然只有憎恨，她又何必帮着她主子在此处与我拈酸，平白刻薄了她自己。不过我倒也不必与这么一位仆妇计较，便在桌前坐下，好好的候着这位神通广大的“先生”。
　　我本预备待见了这位先生再做打算，毕竟他现下虽是敌人，不过我此时亦不过是待遇不错的阶下囚，父皇虽不能大肆张扬的找我，但这些时日还未寻到此处，这位先生只怕有些本事，若是能寻得合作当然最好。然而当我见到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想要质问他，话却全堵在嗓子眼了，待我稍稍平静，只觉见他一眼都是多余，恨不得眼前这人从世上消失最好。
　　“平宁，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想你吗？我去求父亲，可他连见也不见我，我本来想着咱们都还小，我还可以等，父亲总有一天会松口的，毕竟我现在是他唯一的儿子。只是，为什么你却要嫁给齐孝正，现在哥哥都已经不在了，没人可以横在我们中间了！”
　　“你怎么有脸提怀仁哥哥，枉怀仁哥哥对你这样好，可你做的那些事连畜生都不如，要不是太傅年事已高，膝下又只剩你一个儿子，你早就被处以极刑千万次了！”我本来告诉自己要忍耐，他连自己的哥哥都可以害死，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脱身，否则日子拖久了一切都会来不及。然而我看到他的样子，他甚至因为怀仁哥哥死了而高兴、得意，我便再也不能忍了。
　　“平宁，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你却要这样对我。你看你要去和亲，我便救你出来，连皇上都未曾找到这里。我害怕你和我在一起吃苦，很久以前便在外面经营，你知道父亲一向觉得商人低贱，我都不在乎了，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却觉得可笑之极。“若不是你背叛了大郑，又怎么会需要我去和亲，我乃是大郑公主，你的喜欢便是这样喜欢的吗？你根本不配提到太傅，太傅一向性情高洁，只怕他最看不上的便是你。天业能给你什么好处，把你变得这么丧心病狂，卖国弑兄，简直比刍狗尚不如。”
　　“哈哈……哈哈，平宁你便是这样想我的吗？不过我也不在乎了，我如果不将这些坏事做尽，今日你又怎么会在我身边。相信我，我布置多年，即便你成了亡国公主，我也可以保护你，给你锦衣玉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云衣不过是个长得漂亮的棋子罢了，那次我见她貌美，便晓得她可以利用，你放心，她这样的人我是如何也瞧不上的。”
　　我见他根本就是疯了，和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便不再理会他，只静坐着。
　　坐了一刻之后，他向酒盏中斟了些酒，向我说道：“今日我趁着父亲进宫赴宴，悄悄出来，就要回去了，喝了这一盏酒，愿你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我本是不愿理他，只是他一直举着酒，不再言语却也不走，我不欲再生枝节，便饮下了面前那一盏酒。他方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