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客》一文归阙

4、雨打残红风吹落 虽则有前次

　　虽则有前次为鉴，赤川沿线也是防之又防，可边境情形仍是愈发恶劣，每日军报不断，却未曾得几个好消息。
　　这一日，我得父皇跟前的长生传话，父皇着我去正乾宫。我被长生领着向正乾宫行去，一面行走一面想着，多年来父皇极少唤我去正乾宫，传召我多半去的也是勤业殿，不知父皇今日是有何时要与我说。
　　且行且想，无所知觉，便已到了正乾宫，长生只在门外侯着，我便独自进去了。只见父皇在镜前静静把玩着一块通体洁白无瑕的玉玦，图案样式我从未见过，却看着有些莫名的熟悉。
　　父皇见我进来，一时还未回过神来，过了一阵，方才说道：“这本是你的伤心事，父皇也不欲再提，只是眼下我却不得不提。你从小乖顺，心地善良，肖似你母亲。你□□王术多年，仍未生权欲，待平永和平全也是极好的，对晔贵妃也是多番忍让。”
　　我一时之间简直无所适从，多年来父皇对我宠爱非常，也不过那拿我当小孩子看待罢了，何时与我说过这些。对于父皇所说的我的伤心事，我莫名的有些害怕。
　　只听父皇接着道：“你虽然不喜权术，但你从小便聪颖非常，只怕你早已觉得怀仁之死另有隐情吧？”
　　我只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说：“是的，父皇今日为何要与我说这件事呢？”我早已想到，连我都能感觉到不对的事，父皇和太傅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军中除了暴病而亡，未有其他解释，父皇和太傅也未曾追究。可是好好的一个人，是生了什么暴病，何时亡故，为何一个多月都城都未得消息。而太傅虽然十分哀痛，爱子亡故尚有疑点却未深究，又何尝不是太反常呢？
　　父皇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径自说道：“当时木铁志已经察觉江防图是自怀仁这处泄露出去的，木铁志领兵多年，怀仁在他帐下一年有余，他如何看不出怀仁绝不会是会出卖大郑的人，便不动声色，只待那人自漏破绽，只是……出事当晚，怀仁与怀孝单独在赤川边上，事发后赶到的士兵也只见到了怀仁的尸首和狼狈不堪的怀孝，怀孝似受了大惊吓，这事……便这么匆匆了了。”
　　我心中巨震，道：“木将军既然知道此事不是怀仁哥哥所为，为何……”说到这里，我已不能再言语，心中也已然明白，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罢了。
　　只听父皇接着道：“李安国也算为了大郑尽忠了一辈子，他膝下只有这两个儿子，一个已经这么去了，剩下这一个也只有让他在家中了却余生吧。老年丧子已是人生之大不幸，这事再追究下去，遭难的仍是李家，故而木铁志也是低调处理此事，李安国自启蒙便是你的老师，想必你也是不愿见他家破人亡，九族尽诛的。”
　　这些我都懂，我只是不愿懂罢了。此外，怀孝虽然一向倔强，却一向是极听太傅的话的，还有怀仁哥哥，他们是亲兄弟啊，怀仁哥哥一向极爱护怀孝，怀孝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天业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做出这样的事。若是知道今日的下场，怀孝还会不会做出那些错事？只是，无论如何，怀仁哥哥也已经回不来了。
　　“父皇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是故意戳你痛处，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世间很多你不屑一顾的事情在别人眼中却比骨肉亲情重要的多。父皇一向珍爱你良善，也想要保护你的纯真，只是……只是，朕终究是无能啊。眼见祖宗基业一日日被掏空无能为力，眼见天下万民遭受战乱之苦无能为力，只想像个普通父亲一向保护自己的女儿依然没有做好，朕无能啊！”
　　“不是这样的，父皇多年来励精图治，不然这早已从骨子里腐朽的郑国江山如何能太平这么多年，父皇体恤天下万民之苦，多年来后宫少有铺张之举，父皇待女儿就更好了，倒是儿臣不孝，多年来一味懵懂，不能体谅父皇苦心。”我强忍着泪水，向父皇说道。
　　“可是父皇马上就要做的事情，只怕到了九泉之下你母亲也不会原谅我了，你母亲雪岚是天人一般高洁的人，怎会愿意自己的女儿终生不得自由。平宁，父皇要你嫁给齐孝正，来保我郑国黎庶免遭战火，来保宗祠香火不绝，父皇没能做到答应你母亲的事，更是对不起你。”父皇说的缓慢，我却知道他早已下定了决心。
　　“父皇，儿臣……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我生来便是郑国的公主，受郑国万民供养，从小地位尊崇，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奢华，未事一日生产，未受一丝劳苦。如今若可以我一身来抵万民之苦，我怎么会不愿意呢，又有什么权利不愿意呢。
　　“你且回永宁宫去吧，旁的事你不必操心，能娶到你，齐孝正定是求之不得的。这些日子你便安心休养，有什么想要的就让下面的人去筹备，联姻的事，朕会与齐孝正亲自谈的，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你长这么大从未出过宫，这些日子可以出去走走，只是千万注意安全。你从小便向往上苑风光，若是想去便着长生安排吧。”
　　我虽不知父皇为何如此有把握天业会与郑国联姻，却没有再言。

　　走在回永宁宫的路上，我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去上苑了，心内却无一丝欢欣的感觉。我想要同我一起去上苑的人已不在了，并且永远不能为他报仇，连我自己不日也要离开我生活了十八年的皇宫，去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那些誓言犹在耳畔，我却不能再等他了，也不知是谁负了谁，也许是命运负了所有人吧。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父皇当日分明只与我一提，还未曾与天业接洽，安乐公主即将被送去和亲的消息便已传的满城风雨。晔贵妃自然是趾高气昂的来永宁宫耀武扬威了一番，这么多年她头一次来永宁宫，怕是想见见我如今有什么凄惨模样，只是她注定要失望了。不能嫁给自己想要嫁的人，那么嫁给这芸芸众生中的哪一个，又有多大的不同呢？况且此番我乃是为了我大郑而嫁，我未必欢喜，却觉得心中安宁。
　　平永和平全听说后，匆匆赶来永宁宫，本以为会见我有什么伤心不愉赶来安慰，结果见我十分悠然，永宁宫中也是秩序井然，倒是有些呆傻了。
　　一番点心茶水上过之后，平全才有些犹豫的开口：“皇姐，我们听说你要嫁给天业的皇帝，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如今郑国与天业交战毫无胜算可言，若是能保得郑国一日便算一日吧。”
　　平永和平全虽然未□□王术，但这样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面上有些不忿，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眶却红了。平永呐呐道：“可恨我们这样无用，却不能保护皇姐！”
　　平永极少这样直言情绪，我已是十分感动，也红了眼眶道：“我们生来富贵不可言，自然也有不容推脱的责任。你们也已经年岁不小，日后也该为父皇分忧，郑国的将来到底在你们手里。”
　　想必平日倒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平永和平全一听之下便已傻眼。我内心十分忧虑，父皇一向为郑国殚精竭虑，为何竟不曾仔细教导两位弟弟，父亲只得这两个儿子，为何这样放任，日后如何担得起大任。我也不愿直言，免得他们灰心，毕竟他们比我年幼，日子还长，将来还是大有可为的。
　　撇下这些不言，我询问平永和平全可愿意随我去上苑，他们自是连连答应。我便让华宜去勤业殿找长生，请他安排相关事宜。此番去得上苑，也算圆了我心中这么多年的遗憾，去他当年赞不绝口的地方看看罢，看看那些野草斜阳山林苑囿，体味一番挥鞭迎风纵马豪情。狐死首丘，安土重迁，我却不知在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