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客》一文归阙

13、新得掌上握明珠 回宫之后我

　　回宫之后我自然是老老实实，每日呆在来仪殿中，最多在栖梧宫中的弄玉阁附近走走。不仅君和对我比以前放心，连华宜也说我是终于开始安心养胎。其实自去护国寺一番之后，我早已没了前几个月的烦躁之感，况且当时我以为不能保护孩子的那一刻的心情，我简直不能再回想。
　　倒是静下心来后，又读了不少书，只是不再读那些史册权谋，只读了些诗集经卷，心中倒是愈发宁静安和。君和常常抚着我的肚子，说孩子终于不再折腾我，也不再折腾大家了。我佯怒，道孩子还未出生，我们娘俩便遭嫌弃了，君和自是又是一番安抚。偶尔只有我与华宜两人时，华宜也会以此取笑我一番，只是我与君和依旧乐此不疲。
　　心中舒怀，日子便也过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年节时分。去年年节，因群臣到底对君和不行选秀又允我干预郑县事务心有不满，连我也未曾好好感受一番天业的节日氛围。今年由于我已有身孕，倒是让许多想要把女儿塞进宫的人消停了不少，君和也不再像去年那般事务繁忙了，多了许多时间与我讲解天业的年节特色。只是我大着肚子怕有闪失，否则君和便能带我去太康最为热闹的永安街上去游玩一番，我虽有些遗憾，不过想想孩子，倒也觉得值得，反正君和承诺明年便带我去的。
　　宫中一年到头也未见什么短缺，自然也感受不到百姓之家一年来的喜庆，只是宫中每人得了五两银子的赏钱，倒让底下一些小宫女高兴坏了。皇帝与皇后自然还是要去祭天的，只是年节祭天却不在护国寺中了，而是在沐泽苑之中的太虚宫中。虽则南地笃信佛教，信众众多，然而一入佛门便断了与俗家联系，朝廷自是不愿大量青壮投身寺院，因而年节这般大祭还是在太虚宫中举行。
　　太虚宫乃是前朝皇帝为天师所建，按天师所言，沐泽之意为天下万民沐天地之恩泽，太虚则是远古时天地乃为一片混沌，称为太虚。前朝皇帝为何这般笃信天师后人已是不得而知，天业开国皇帝对天师这般崇敬君和早已与我说过了，因而心中对这位颇有神通的天师也有几分好奇与敬意。
　　祭天依然是皇帝念完祝祭之词，便与皇后共率群臣拜祭，整个过程中都燃着一种醒神的香料，让人精神振奋，如沐春风。
　　待祭天结束后，君和特意让人换了一辆外表十分普通内里却舒适不减的马车，与我自永安街上而过。正值年节，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皆在为新年采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我突然意识到，坐在我身边这人，他不仅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他还是一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明主，我心内突然生出一股骄傲。我向他看了一眼，见他眼中全是我，想到他平日只在我面前才会露出的那些神情，这个人是我一个人的，我想着，即便这天下都是属于他的，他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心中便有一股压抑不住的甜蜜。
　　晚上的宫宴我大着肚子不便久坐，在群臣见完礼后便回了来仪殿。我知道此番君和怕是要饮不少的酒，便让宫人早早的备着醒酒汤，一直在小炉上温着。君和回来时果然有些微醺，我怕他明日起来头痛，便让他把醒酒汤喝了。他喝下醒酒汤，半躺在软榻上，牵着我的手有几分撒娇道：“那时虽然姻缘镜中常常见你影像，但每每回想我都害怕是自己的一番梦境，如今你就在我身边，我这一生倒也无求其他了。平宁，你亲亲我吧，你还没有主动亲过我呢。”
　　我听他这般说道，心中自然高兴，又有些心疼他，只是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道：“你我成婚已经一年有余，今日怎么又在说这些，早些睡吧，明日不必早朝，你便可以陪着我一同醒来了。”
　　他已有些朦胧，点点头便似要睡着了，感觉到我亲了他一下，又笑得有些得意，有些傻气。我见他这个样子，心中也是充满了怜惜，不仅仅是他想要保护我，我也想要保护他，让他不用这般劳累，在他寂寞时陪着他，不安时安慰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再强一些，能够在他危险时保护他。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转眼便到了二月初，太医早已诊到我这几日就要生了，因而整个来仪殿早已是严阵以待，偏殿也早已住了几位产婆和医女，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也一直宿在太医院不得归家。
　　君和除了上朝，其他时候全在来仪殿守着我，一干事务也全在这边处理了。
　　这一日，君和刚刚离开不久，我便腹痛难忍，请来产婆一看便说是要生了，我心中有些欣喜又有些害怕，幸得华宜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她便只用守在我的身边。我特意交代她，等散朝后再告诉君和，免得他因为担心我而失态，华宜连忙叫来人吩咐了一番。
　　分娩时果真是十分痛的，自我有生以来还从未这样痛过，连时间也没什么感觉了，待听得华宜与产婆的话才知道已是夜间了。我痛了一天，已无力气再呻吟，口中含着参片，几欲晕厥，又痛醒了过来。我朦胧间听到有人告诉外间胎儿的脚在前头，我心中一寒，这虽是我第一胎，从前书上却也看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挺过这一次。
　　恍惚间听到君和大叫一声：“平宁！”
　　我心中大恸，我知道在意的人死去是怎样的感觉，我不想让君和再一次体会这种痛苦，我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极大的求生欲望，身上多了几分力气，连呻吟也大了一些。君和似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在门外向我说道：“平宁，你不要害怕，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我听他的声音极冷静也极决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痛苦，拼尽了全身力气，用力一挣扎，竟将孩子生了出来，产婆拍了孩子屁股一巴掌，孩子便朗声哭了出来。华宜让其他人收拾过后便自侧门走了出去，只留了一位产婆清洗孩子。那位产婆将孩子简单清洗过后，正要在华宜手上将孩子包好，一边大声道：“恭喜皇后生了一位小公主。”待她说完这句话，才发现刚才高兴坏了，并未看见孩子掌心握着一枝玉草，那草似是一块极薄玉璧雕出的花枝形状，不过一寸来长半寸来宽，刚刚孩子握着拳头谁也没有看见。产婆不认得我却是认得的，那便是我那日在护国寺见到的那株草的样子。
　　产婆先是一惊，随后便向我道喜：“小公主衔玉而生，自是贵不可言。”
　　我却未曾觉得有几多惊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草只怕有一番不凡来历。她虽贵为公主，我也不可能护她一世，我的女儿自然也不需这般扬名手段。幸得华宜早已将其他人遣了出去，我便向产婆说道：“公主自然是贵不可言的，只是本宫并不愿让公主为这外名所缚，今日你只消知道皇后平安产下公主便罢，其他一概都不晓得。”
　　产婆虽不知我为何这般说，只是她能为我接生自然也是有一些眼色见识的，便连连说道：“奴婢自然知道，小公主生下来便玉雪可爱，自是与众不同的。”
　　她话音刚落，君和便进来了，华宜早将那玉草收进了我枕下。我见君和过来，心中安定下来，便睡了过去。只要这事今日没有传出去，哪怕日后有人再提起，也只会被当作附会皇家之人，已然不足为虑。
　　第二日我醒过来以后，便见君和依然坐在我床边，眼睛通红，我身上不适，不能有大动作，便只向他笑道：“你快去睡一会儿吧，我没事的，倒是你，可别这样糟蹋身子，眼下你新作了父亲，肩上责任还重着呢。”
　　他听我说话，方才反应过来，将头埋在我肩上道：“昨日真是吓死我了，若是没有了你，其他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仅将头压在我身上我已觉得十分沉重了，我正要动，忽然感觉颈窝处有些潮湿，我忍着不适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想到孩子，便向他说道：“你看过孩子了吗？我昨夜倒还有几分力气，看见咱们女儿生的果然可爱非常。”
　　他哼了哼才道：“寤生之子，我自然还没看过的。”
　　我无奈只好说道：“我怀胎十月，又经历了一番辛苦方才生下她，原来君和竟不喜欢她吗，那我真是伤心极了。”
　　他连忙道：“我当然是喜欢她的，待会儿我便去看她，你放心吧。”
　　我此刻也不想他离开我身边，便向他说道：“你且来我身边躺一躺吧。”
　　他摇头道：“生产完见不得寒气，我这一身寒气不能与你同榻。”
　　这殿中炉火生的极旺，哪来什么寒气，我知道他不过是怕我有损伤，笑道：“只消让华宜再拿一床被子便行了。”说罢，吩咐华宜去拿了一床被子。
　　待君和躺下之后，我又让奶娘将孩子抱了过来。君和虽然心疼我受苦，便嘴上嫌弃，实则也是喜爱孩子的，抱着孩子也不愿放手。我沉沉睡了一宿，眼下正清醒，便与君和说会儿话。
　　我仍记着他那句“寤生之子”，便同他说道：“我此番不过生了个女儿，只怕她是做不了郑伯，倒让你失望了。”
　　他连忙道：“我的女儿，她若是有这般雄心谋略，我让她做皇帝又如何。”
　　我感到我俩的重点已经不在一件事情上了，有些无奈，却也不再执着于此，说道：“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君和听罢便说道：“我早已想过，生了女儿便叫做明珠。”
　　我都不想问他若是生了儿子便叫什么了，只向他说道：“你这名字也取得太不用心了，前些天我才听说高大人的玄孙女便叫做明珠。”
　　“是吗？早知道我便不让别人叫这个名字了。”
　　“……”我只好说道：“咱们的孩子，我不愿让那些文官去起名。不如……”我想起了那日看诗三百时看到的那篇，“便叫明月吧。”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经陈风月出）”
　　“月出皎兮，咱们女儿长大后自然是个大美人，叫明月也很好，比明珠好多了，哈哈。”
　　随后我便向他说了那株玉草之事，他颇有些惊奇，看过之后，也觉我做得很对。
　　“你也不必忧心，听以往传说，这多半也是好事。等日后有了机会，咱们便再细细探究，说不得这还是明月的一番机缘。”他这般说道。
　　凡事有他在，我心中也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