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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共执江山新结发 下山路上齐 ...

  •   下山路上齐孝正没有多言,我也并未催促,此番他带我来望霞山之举,可见他对我倒没什么恶意。
      及至下山上了马车后,他才向我说道:“想必你父皇早已告诉过你,郑国丞相之事我也参与其中。你父皇两年前便找到我,那时我们就已开始筹谋,这两年来我们不断派人去跟踪周丞相,只是他太过警惕,一直未让我们找到机会下手。那次原本周丞相也未曾出现什么纰漏,是我们从夷族细作手中拿到了那封信,诱他到了乐楼。他一旦让我们找到漏处,所作所为自然再也包不住了。”
      “既然如此,那天业为何要陈兵于赤川?”
      “如不是这样,那些有异动的人又怎么这么着急以至于露出破绽呢?你父皇早已交代木铁志不必与我正面冲突,故而邺城中那些人以为你父皇被我牵制,方才有恃无恐,倒方便了我们行事。”
      他顿了顿接着向我说道:“你那两个弟弟,按你父皇的本意是要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的。我知道你定然不愿他们死,于是便将这件事揽了过来,在望霞山上他们过得也很安逸。其实他们本性并不适合权谋,在望霞山上也适应的很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和外界多接触的,上了望霞山等闲也是下不来的。”
      我明白这一番缘由之后,心内十分感动,可是也十分疑惑,我与他不过见过寥寥数面,他为何对我这样好?一番心念之间,话已问出了口。
      他敛去了脸上得意神色,向我说道:“总有一日我会告诉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犹豫了一番还是告诉我:“咱们现在正在去往邺城的路上,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不希望你留下毕生的遗憾。”
      我有些慌张,他却不再多说,只说到了邺城我自会明白。
      我来时自邺城到赤川走了二十余日,回去却只用了堪堪五日,还是齐孝正顾念我的身体,不然还能更快。我见他走得这样着急,心中隐隐有些明白了,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到达邺城之后一行人也未做休整,便进了郑宫,原来父皇早已赐他自由进出之权。匆匆来到正乾宫,长生见了我,大吃一惊,脸上的担忧神色才稍稍去些。我也未曾细看他,便跑入了明德殿中,只见父皇虽站在龙案前,却身形消瘦,兼之又咳嗽不断,更是摇摇欲倒,看着便已是病入膏肓之态。我心中大恸,站在殿中手足无措。
      父皇转过头来看见了我,有些惊喜,却又严厉道:“你怎么回来了,你此番去了天业,这时候回来做什么!”
      我却已经泣不成声,勉强压下之后才向父皇说道:“父皇你这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才过了月余为何竟成了这样?若不是他带我回来,你便要……”说着便又哭了起来。
      “齐孝正带你来的?也是,除了他谁还能这样不知不觉的带你回来。他对你这样用心,我也就放心了。也罢,这些事你早晚也算是要知道的,朕也瞒不了你几天了。你去叫他进来吧,之前未曾有这样的机会,父皇还是亲自把你交到他的手上才能放心。”
      待齐孝正进来以后,父皇让我们坐下,自己也在软榻上坐下了。低低说道:“朕这一辈子,为了郑国付出了甚多,当年为了稳定皇权娶了那些女人,伤了雪岚的心。晔贵妃不仅与人私通生下孩子,她还从未将你看在眼中,多方在言语上羞辱你,你不过是不爱计较罢了。当年朕在先皇临终前立下的誓言也算做到了。”
      他嗤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他自己做了那样昏聩的皇帝,却要朕发下重誓保郑氏宗庙香火不绝,倒像是临终发了什么善心,觉得对不住这祖宗基业了。朕这一辈子也算做到了,如今你嫁到了天业,朕把郑国江山给你,自然也保住了这宗庙香火不绝。左右朕也没几日便要下去见他了,到了下面见了他,朕倒也不再怕了。到时候再没什么可以横在朕和雪岚之间,朕便守着雪岚,谁也不要了。”
      我心中惊异非常,这么多年种种,这一日我全明白了,却忽然连喜怒哀乐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一片荒凉。有些感动,有些叹息,有些后悔,还觉得……有些可笑。
      父皇倒未曾在意在意我的神色,接着向下说道:“当年父皇本欲将你嫁给怀仁,待朕去后,他自然会好好照顾于你。只是,怀仁性情温和又太拘泥于所谓君子道义,朕知他不堪为这郑国之主,便允了他去赤川,谁知他却被自己的弟弟害死了。朕实在对不住李安国,就算做了再多补偿,朕也难以放下。”
      他看了一眼齐孝正,道:“孝正却不同,朕给了你们郑国江山,你们也守得住。他对你又是出于真心,父皇终于可以放下这一切了。当年丞相与忠勇候虽说互相制约,朕却轻易动不得他们,免得让另一家有机可乘,如今丞相没了,忠勇候也不足为虑,朕相信孝正自然制得住这些人。你们还是快走吧,莫错过了婚期,让人钻了空子。”
      接着对齐孝正道:“朕平生或许曾有许多不得不为之事,也有许多次不得不低头,可是朕这是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托付于人,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平宁。”
      齐孝正没有多说什么,只向父皇极认真的道:“孝正自当做到。”
      我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了,也知道这只怕是我与父皇的最后一面,此去便是真的阴阳两隔。我跪在地上对着父皇磕了三个头,齐孝正突然也跪了下了向父皇拜了一拜,便拉了我起身,我叫了声父皇,便被他离开了正乾宫。
      我半生以来从未这样迷茫不知归处,对着他低低叫了一声:“君和”。
      他抱住我,说:“平宁,你父皇虽然不在了,但我会永远陪着你,即便有一日我们也被生死分隔,我也会在三生石畔等你,绝不会让你再无依无靠。”
      我心中竟安宁了下来,这些时日以来一直不曾好好睡觉,就在他怀中睡过去了。

      后面的日子自然是向着天业迎亲的队伍赶去,幸而当时君和下令慢行,我们终于在太康城郊赶上了迎亲的队伍,那些假扮之人这么久以来竟也未曾被识破。这些日子赶路匆忙,我心中又是悲痛非常,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事,现在到了太康城外却又开始担忧自己若是做不好该如何。
      为了避嫌,君和现在并不在人前表现出与我熟稔,只在避开众人后才找机会开解我。我知他苦心,只是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太康在天业中部,与邺城相比已是风土人情大不相似。我借着纱帘向外看去,只见此地女儿皆是温柔颜色,又爱着淡色衣裳,偶尔听见一两句话,也是温温软软。想起在邺城即便是宫女也没有如此柔和之态,我一向心智坚强,竟也有些想要垂泪,倒似被这里弯弯河道软化了似的。
      也未多做停留,迎亲的队伍便进入了太康宫中,我因尚未与君和完婚,便只住在后宫主宫旁的清和宫中,随嫁而来的宫人便带着我的陪嫁住在了清和宫的偏殿之中。
      我住在清和宫的第一日,君和便率着一众内侍来见我,我向他见礼时他还是一派严肃神色,待遣退了宫人,他又有些神神秘秘的向我说道:“平宁,我带你去看样东西。”随即向暗处招了招手,便出来了两个与我们穿着无二的人,看着他们两个坐在了软榻上,君和便带着我从屏风后侧门出去了。
      他自然对这宫中十分熟悉,我们一路上竟未曾碰见一人,便到了中宫太和宫。我不知晓他匆匆把我带到太和宫中是有何事,竟连成婚前几日也等不得了。他带我来到太和宫主殿玄仪殿中,在龙案前拿起了一尊毫不起眼的五花大瓷盆,我只觉得此物虽然看的人晃眼,却是大俗之物,倒不知有何神奇,让他这样急着带我过来看。
      却见他整了整神色,向我说道:“平宁,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们相见未曾有几回,我却对你有几分轻浮,所以我今日要让你相信我是真心对你的。”说罢便向那盆中倒了些清水。
      我心中是在有些惊疑不定,难不成这盆竟是大有来头之物,让我看这么个盆便能相信他对我是真心,我此刻倒有些真的怀疑起他来,天业皇帝在我面前表现实在不像个皇帝样子,该不会是吃了什么丹药生了癔症吧?
      却见他倒完了水之后,以一旁匕首划破了自己的食指,滴了一滴血进去。我愈发有些不确定,他莫非要与我滴血认亲?
      却见那盆中烟波袅袅出现了我身着嫁衣的样子,我此刻明明穿着鹅黄色的衣裳,我已然吓得不能言语,只能呆呆看向君和。
      他有几分得意的看向我,说道:“你可别小看这盆,大俗乃是大雅,这盆可是能窥破姻缘的姻缘镜,若不是我有灵族血脉还未必能催动它。”
      我见他脸上分明写着快来问我吧,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我只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五岁时生了重病,药石罔效,父亲那时不过是吏部尚书,却已为我求得了所有能求的灵药,然而还是没能治愈我。那时朝中有一位前朝皇帝亲封的天师,他素来不与父亲来往,却突然来探病,还将姻缘镜赠予我。我自用了姻缘镜后,便恍然间觉得自己到了一个极陌生的地方,似是一处宫阙,那时我便见到了刚出生的你。姻缘镜中无岁月,我守着你直到李怀仁进宫,我本心中不快,但天师却召回了我,原来我不过在家中过了一瞬,因为姻缘镜有来往现实与未来之能,可以窥破姻缘,只是需我的血来控制它。那时我本来一刻也坐不住想要去找你,只是天师告诉我你我命定缘分只能在如今,若是早去还有可能坏我们姻缘。而你前世与李怀仁在三生石边路过,注定相识,却终要错过,不能长久,乃是因为你二人就只有一擦肩的缘分。不过天师说他自有他的机缘,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惊讶道:“天师,为何我竟从未听说过?”
      “天师乃是前朝皇帝不知从何处寻得的,无人知道他的来历,但敢在他面前放肆的人,都被他用不知道什么手段教训了,所以朝中倒少有人敢和他接触。父亲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与他便也从不来往。我那日醒来病就已经好了,父亲正要感谢他,他却拒绝了,只与父亲在书房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那时他们屏退了左右,我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倒是父亲从那一日便开始用心钻研,反倒不如以前陪我的日子多。待父亲登临大位,天师也就从这世上消失了,父皇倒也未曾着人去找。父皇临终前跟我说,当年天师告诉他,我乃是九龙之命,然而出生于臣家,故而多坎坷,不易成活,要让我一生平安便只有登上高位。父亲便从那一日筹备着这一切。”
      我听罢也是唏嘘不已,这世上父母于子女之爱实则是令人动容。又想到他说在姻缘镜中陪伴我的事,又有些害羞和惊喜。
      “平宁,你现在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了吧?这么多年,我时常用姻缘镜偷偷瞧你,见你喜欢上别人便是心痛难忍,想到天师告诉我他另有机缘,才放下了心。”
      “不知道怀仁哥哥他的机缘是什么?难道怀仁哥哥还尚在世?”
      “还叫的这样亲热呢?天师未曾说他有什么机缘,只说他前世有些债未曾清算,今生自要偿还,不过生生死死假假真真,世人看不清罢了。”
      “怀孝明明带回了怀仁哥哥的骨灰,莫非……既然怀仁哥哥都可以起死回生,那父皇呢?父皇可不可以延些寿数?”
      “父皇乃是郑国皇帝,帝王命数轻易更改不得,否则这天下便要大乱了。世人皆以为帝王陵乃是守护帝王死后不受侵扰之所,实则是以帝王之躯压制帝陵中的动乱之气。况且父皇他早已决定以自己来成全你,我相信他这么多年来从未后悔。”
      我心中自然明白,只是依然忍不住伤怀。父皇多年筹谋只为了我,如今我却远在异国他乡,不能在他病床前侍奉。

      转眼便到了大婚的日子,宫中布置得一派喜气,君和也是满面喜气,我自来天业后也难得的有几分高兴。
      待我梳洗换上凤袍之后,君和便来接我去大殿,宫人也将我的嫁妆搬进了栖梧宫。栖梧宫乃是后宫主宫,意喻凤栖梧桐之意。
      君和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大殿,满朝官员皆拜伏于地。待一番大礼过后,君和突然让人呈上了一个锦盒,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当日父皇临别前给我的那个,只是前些日子我无心关注这些,便没有在意。我正想着,只听君和执着我的手说道:“郑国皇帝以郑国江山为安乐公主陪嫁,朕今日在此起誓,朕这一朝不再会有旁的妃嫔,朕在一日,选秀之事便一日不行。”
      说罢便打开了那个盒子,只见郑国玉玺和虎符陈列在盒中。君和说道:“此乃郑国玉玺与边军虎符,朕拟将改郑国为郑县,仍以此玺为印,将边军收为北军以抗夷族。为表诚意,我便将郑县赐予皇后为食邑,由皇后执掌郑印与北军虎符。”此话一出,方才还在怔愣中的满朝文武便一片哗然。
      我本想拒绝,却见他对我摇了摇头,我便没有出声。
      齐勋本就是由人臣登上大位,为防皇权旁落,自是对臣下制裁约束颇多,又有一套严厉法度,及至今日已是君和在位,也可不受臣子挟制。这件事自然就这样定了下来。
      待下了朝,又为晚宴忙个不停,直到夜深君和才与我回了栖梧宫,又是一番新婚规矩方才罢休。我看着我俩束在一起的发,向他道:“我已明白你对我的真心,实在是不需再做这些,我并不想要君你为难。”
      他只问我:“父皇为你筹谋半生,你仍只愿做个深宫妇人吗?”
      我想起父皇叫我保护好郑国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反驳的话,眼眶却有些湿了。
      他抱住我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为我考虑,我十分欢喜,但我也想要为你做的更多,想让你每日欢喜。”
      大婚之后,天业宫中也未曾有其他妃嫔,我倒是也无甚事可忙。一日我正在房中看一本《君子策》,君和忽然走了进来,将宫人遣了出去,握着我的手向我说道:“父皇已于四月十八驾崩了。”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只是眼泪不断地往下掉,却连哽咽一声也发不出。
      君和使劲的握住我的手,说道:“父皇这一生虽有许多的不得已,但他也是极骄傲的人,他是死在皇位上的。他之前一直强撑着一口气,怕自己驾崩在咱们大婚前头,为你惹来闲言,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的去了。待国丧过后,我才会去郑国与内部的人交接,不坏他一点尊荣。”
      这夜,君和陪着我在栖梧宫中为父皇点了一盏长生灯,我只愿父皇在九泉之下能做回那个洒脱不羁的自己,能实现自己与母亲的誓言,从此,万水千山,只此一人。
      我站在宫阶上向下望去,这是超然世间的尊荣也罢,这是白骨堆就的孤高也罢,从此我与君和,定当执手,传唱千秋。
      第一卷·可惜故土曾安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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