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客》一文归阙

10、此去空余故国梦 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乃神佛庇佑之吉日。万民皆在这日供奉香火，以求得子孙兴旺，福泽绵长。这一日我也要离开故国从此奔赴前程万里，不得回头。
　　虽然准备的有些仓促，但父皇已是极尽人力物力为我筹备，自然是锦绣明珠堆，满城红妆砌，父皇多年来崇尚节俭，倒是为了我破了例。
　　父皇送我至玄阳门，玄阳门乃是郑宫九门之中正中的门，为郑宫正门，当年母后进宫也未曾走过这道门。我自然明白父皇为了我付出甚大，心中伤感无限，只是今日不得不分离，强忍着方不曾落泪，只希望父皇回想起来我出嫁时是带着笑容的。
　　出了玄阳门，父皇便止了步，只递给我一方锦盒，说是我的陪嫁，便转身回宫了。我跪伏在父皇身后，并无言语，只是袖边的青石板的颜色却比别处深了。
　　父皇钦点了木将军护送我前往赤川，一则木将军为父皇嫡系，二则木将军镇守赤川多年，两国之内均有威名，也算为我助势。齐孝正将在赤川引我渡江，渡过赤川我便算是入了天业，自此长离故国。
　　因我随嫁宫人甚多，嫁妆也十分丰厚，故而行的并不快，一行人浩浩荡荡在路上走了二十余日方才到了赤川。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因为此处已是郑国南方边境，此地民风已与邺城有了很大的不同，民众行至温和，言语温软，倒不似边防重地。能让这些地方有今日之安和倒也不辜负我这一番远嫁，这样想着，我心中伤感倒少了一些。
　　齐孝正亲自来了赤川接我，于这一番去国离乡之中，我终于也有了些安稳感。
　　“平宁，你可知我这阵子思念你可是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你仔细瞧瞧我，可有为汝消得人憔悴？”待谴退了侍者，齐孝正便迫不及待的说道。
　　“平宁倒未曾觉得陛下轻减了，只觉得陛下之威仪风采更以往。”
　　“平宁上次还叫我君和，莫非此次你害羞了？不过你我马上就是夫妻了，你若是这样害羞那可如何是好啊！”
　　他说的有几分狭促，我虽知他是故意逗我，心中也安定几分。嘴上却说道：“此去了天业，若是被旁的人听见，只怕要说我郑国失仪，治我个大不敬之罪。”
　　他嘴上还要再调笑几句，道：“朕的夫纲到不必他们这些外人操心，你自然逃不出我这威风八面的皇帝的手掌心。”顿了顿，却极认真的看着我道：“你我是即将结为夫妻的，我心中从未有半分轻视于你，能娶到你我心中亦是十分欢喜，我待你的心绝不会有假。”
　　我忽然想起同心蛊之事，心中有了几分感动。
　　渡过赤川天业自是拿出了最好的楼船，只是郑国到底属北，我之前未曾坐过船，下了船后依然脚步虚浮，没有力气。华宜在我出嫁前向我表明了心迹，愿意一直追随我，到底是她陪了我出来。此刻她倒是还挺有精神，在一旁稳稳的的扶着我。
　　我原以为到了天业之后便会要加紧行程，毕竟身在异国，也不再以为他们会如何迁就，只是没想到齐孝正却下令慢性，我心中却有些惊疑不定，他此前还一番恨不得马上与我完婚的样子，只到了最后一段路却为何这样不上心。
　　我心中一番纠结自是无人可诉，没想到这日晚上他却来找我了。
　　“白日自我下令后你便神思不属的，莫非是又一个人在瞎想。你过了赤川便已经是我娘子了，你可跑不掉了。你夫婿这般英明神武，这般行事自有我的道理，你且回头看看。”
　　我倒真是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不过还是回头看了一下，这一下我心中却是惊住了，只好再回头定定看着他。
　　我见他想卖弄神秘又着急讨好的对我一笑：“娘子莫非不觉得这旅途无聊吗，有了她在，咱们自然可以自在悠游了。”
　　我却只觉得心沉入了谷底，硬撑着向他说道：“平宁既入了天业，便已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陛下何必再这样哄骗我呢？”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说道：“平宁就这样信不过我吗？”马上又有几分寥落几分强颜欢笑的道：“平宁眼下信不过我，总有一天是会明白我的真心的，你且相信我这一回好不好？”
　　我看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实在不能说出自己相信他的话。心中想道：“我信不信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也没有与我再解释，只是带我从后门出了驿馆，门口便停着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待我和他上去之后倒发现与上次的布置无异。此时乃是夜半时分，此处地处边陲，自然无甚繁华景象，我向外也望不见什么，便只将注意放在车内。马车只行了短短一阵子便停了下来，齐孝正也扶着我下了马车，只见眼前乃是赤川之汹涌磅礴景象，我自然不会以为他大费周章，却是与我前来观景的。
　　一行人稍稍向前行之后，借着月光我隐隐看见江面上漂浮着一艘楼船，心中顿时有些明白此行只怕是去往郑国。我想着，齐孝正要娶的不过是郑国公主的身份，如今郑国公主仍在驿馆之中，我在哪里倒并不重要了。我心下其实有些难过，但仍强撑道：“倒要感谢陛下愿意让平宁重返故国了，江上风寒，陛下原不需亲自来的。”
　　他还是那副慵懒表情，答道：“平宁只怕误会为夫了，三朝回门还尚需些时日，今次我不过是见平宁心有牵挂，带你出来散散心罢了。”
　　我心中自有衡量，倒也不语与他做些口舌之争，便没有再接话。我想起父皇临别时那些话只觉得自己有负他的苦心，心中一片茫然，不知归向何处。
　　就这样上了楼船，我虽有些不适，却只能强自忍着，一来是有了上次经验倒也没有那般不适，二来我此刻只不过是在齐孝正股掌之中罢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至江面中央，眼见银辉一片江山辽阔，想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便想到了父皇，也不知他此刻可还安好，是否也在思念我？想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便想到了怀仁哥哥，也不知他当年曾以怎样的心情在赤川边望这不息江流，我想着这世上人事代谢，生死轮回，心中便忽然有些放下。
　　弃舟登岸之后，依然是那般不起眼的马车来接，此时已至了郑国境内，齐孝正仍可做这样安排，我心中倒有些不安起来，他既然有这般实力，倒不知他此番动作又有何意。随后便至一方小院，一行人匆匆洗漱休息，没想到这里已是仆人婢子俱全，我心下愈发难安 。
　　虽则齐孝正一向不会委屈自己，这小院之中布置精美，第二日早膳也是多精脍珍馐，我心绪不宁，只草草用过便罢。他也看出我的不安来，难得没有再出言戏弄，待吃罢早膳，便叫人备车，一行又不知要往何处而去。
　　行了有大半日，我们便下了马车，只见眼前一派青山绿水，倒是颇有些秀丽风光。此刻我心中已懒得再想那些阴谋策划，只随着他上了一旁肩舆，沿着一条蜿蜒山路往山上而去，我倒没看出此地有何特别，却一句话也未曾说。
　　这山路崎岖，肩舆却十分平稳，我心中想着只怕这些轿夫也不是普通人。上山之后我眼见有些地方不过寻常景象，待走近却又是陡峭深渊，有些地方看上去奇险无比，待走过去，却发现不过一条平直小路，这山只怕不简单，但这么多年来，我竟从未听说过郑国有如此奇山。我心中惊讶，却不愿询问，也不知在别扭什么。
　　齐孝正却特地向我解释，道：“此地有奇门遁甲的大阵守护，若不是这些人均生长于此，只怕也不能如履平地，不被阵势迷惑。”
　　我嗤笑一声，心中想道：“我还以为自己能让郑国多撑些年，没想到连这等隐秘竟也已在天业掌控之中。”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谁。
　　齐孝正未曾在意我这番，向我说道：“望霞山乃是灵族祭祀之山，外人并不知晓，我齐家有些灵族血脉，故而对此有些了解。”
　　只看这些人的态度，我也知道齐家只怕不只是有些灵族血脉，地位肯定不低。
　　上山并未用去多长时间，不久之后，我们便远远可望见一处村落，此时正是日暮，炊烟渐次，如梦如幻。我们却并没有走进去，只在近处一片极接近的山崖上便停了下来。他未有什么解释，我也没有多问，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一处，这一望却受了十分惊吓。
　　我看见了平永和平全，平永院中正在劈柴，平全在院前菜畦中摘菜，院中一处也是炊烟袅袅，我不由得看向齐孝正。
　　他只低声向我说道：“他们看不见我们在此，出去后我再同你解释。”
　　我见他们神情安宁，也不欲惊扰了他们现下安稳的生活，便没有再出声。临走前回头再望了一眼，山中暮霭已起，恍若神仙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