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小调安魂曲》伊玛

43、第 43 章

　　“哼，女人……”原以为睡着了的皇帝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俞霖莫名其妙，口气不善啊？女人怎么得罪他了？算了，谁知道是不是在说梦话？就算不是，她也懒得理。

　　“我说……要是海因莱因叫你暗杀我，你会干吗？”皇帝没打算放过她。

　　“？”这次俞霖没忍住，“亚伯？发生了什么事？他背叛了？”不会的！俞霖不相信。

　　“你这样胡说有可能害死他，再说人家有同意你用昵称叫他？”皇帝轻松的否定了。

　　听到皇帝否认，俞霖放下心，至于后一个问题嘛……

　　“额……唔……啊！对了，既然没出事，您干嘛问那种会让人误解的问题啊？”俞霖用理直气壮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不用管那么多，假设海因莱因真的背叛了呢？”

　　“……叫我怎么回答啊？”俞霖莫名其妙，“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假设不成立！”

　　这女人怎么这么顽固？

　　“你就那么了解海因莱因？你才和他认识多久？现在的他？”刚刚还挺放松的皇帝又恼火起来，“你知不知道，背叛我的卡尔·霍夫曼是他的至交好友？”

　　啊？俞霖愣住了，那亚伯不是很为难？还有……要是自己没弄错，当时在新·长安发生的阴谋不就是那个霍夫曼的手笔吗？她努力回想逃亡时海因莱因的表情……也看不出懊恼愤怒，只是偶尔会见他嘴边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路德维希等了半天，俞霖终于慢吞吞的开口：“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会背叛你，倒不是因为朋友的背叛，而是……该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死脑筋呢？虽然对现在的他我确实了解不多，但是我看得出来，亚伯是个很平和的人，没有野心，而且他会顽固的坚持自己所认为的正义……”

　　“好了！”皇帝不知为什么心头的火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用不着你给他大唱赞美诗，你听不明白吗？我说的是假如……”他抬头正好看见俞霖来不及收回的一脸不以为然。

　　路德维希的肩膀微不可见的垮塌了一点点：“……好吧……就算你的亚伯是个圣人，那如果你那个恋人的转生不是他，而是卡尔·霍夫曼呢？如果是他让你暗杀我呢？”他的声音有点可疑的无力。

　　他还有完没完？俞霖也想发火了，但低头却看到尚未痊愈的皇帝疲惫的表情，她也明白是被自己给气的，或许……俞霖转念想着，自己的回答对他的决策有用处？

　　“我不明白，你干嘛要穷追猛打，不过……哪怕赢白服现在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叫我杀了你，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赢白服……”皇帝想这应该是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男人的名字，“奇怪的名字。”

　　“只是你听不惯发音罢了，我的名字你不也一样觉得奇怪嘛……”俞霖悻悻的说，“不说这些，我想告诉你的是，虽说一开始我也不上心，不过从业这么多年以后，我已经习惯用一个合格大夫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不奢望有多优秀，但至少不会允许自己故意去违背职业道德，我也记不得那么多标准，不过总结下来其实不过两个字——‘生命’。对于我们医生来说，‘爱情’‘自由’‘尊严’这些很多人觉得应该不顾一切的东西，全都要被列于‘生命’之后，不是要否定别人的看法，职业让我们的重视的东西不一样。”

　　“我们？”

　　“对……我和老师……”俞霖温柔的微笑，“以前的我傲慢得目空一切，自以为已经足够聪明，无所不能……直到他开始教导我……赢老师……是他让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医生，懂得了生命的珍贵和卑微，我们的渺小与无力，还有……什么叫竭尽所能……”

　　路德维希抬头看站在身后的俞霖，从这个角度，她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带着怀念的温柔崇拜却仿佛错觉般渗入他的五感，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他安静的听着俞霖回忆那个男人：“老师是个比谁都怕死的男人，可是，这样的人却敢顶着头上呼啸的炮火去给战场中央的伤者止血，所以……”俞霖的语气骄傲，“作为他的学生，‘全力以赴捍卫生命’这个原则已经被他刻进我的骨子里，其实……如果真的是他，就根本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因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以他为榜样成长的我都是不可能听从，这一点他最清楚……”

　　“……哪怕你知道他会因此而死？”皇帝追问。

　　“……”俞霖没有犹豫很久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哪怕他会因为我的拒绝而失去生命……你是我负责的病人，同样两条生命摆在我眼前，我当然会选择我的病人，这也是老师认同的选择……”

　　皇帝已经厌烦了俞霖句句不离“老师”，可又不想放弃刚刚那个问题，他想了想只能换个角度：“好吧，我已经知道你们医生的职业操守了，不过，如果你从事的不是这个职业呢？唔……假如……你是个军人？”皇帝觉得这个假设不错，“假设，你是我麾下的舰长，提督，你那个前世的恋人不是海因莱因而是卡尔·霍夫曼，如果他现在要求你背叛我，你会怎么办？”

　　哪来那么多假设！？俞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开的方子有精神系统副作用？向来话少的皇帝怎么会问个不停？但是……算了，送佛送到西吧：

　　“既然……您无论如何都要我给出答案，那可以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吗？我想您告诉我军人这个职业有有没有必须坚持的原则或者职业准绳？我需要某种界限，无论哪种职业都应该会有一些规范，军人也不会例外吧……比如说军规？军人最根本的正义是什么？‘忠诚’对不对？”这回轮到俞霖追根究底。

　　“……忠诚吗……”是不是呢？老实说，俞霖的问题路德维希从来没思考过，虽说“银河帝国皇帝”这个职业论性质应该列为“政治家”，不过皇帝本人坚持认为自己是个军人，但是……从十二岁到军校上学开始，即使能够把军规倒背如流，这么多年他却从没有把那东西放在心上，路德维希支着下巴沉吟，或许就如俞霖所说，他们这群靠杀人功成名就的人没什么坚持的东西？那么……周昂呢？很明显他对功成名就没什么兴趣，那是什么东西让他坚持和帝国对抗呢？自己呢？最初为了什么选择成为军人？弗朗茨呢？他是个正直的人，那又为什么会同样从事了以这个以杀人为生的职业呢？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惊恐……记忆犹新，那么又是什么让自己没在那时退缩呢？

　　路德维希的神情突然变得茫然，和之前站在舰桥最高处时那不可撼动相比脆弱的可怜，就像刚刚有一个孩子指出他其实什么也没穿似的，俞霖看见皇帝脸上有了一些她从没见过，可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绪：仓惶、尴尬、羞耻甚至还有无助……俞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皇帝最隐私的部分，于是转头不再看他：“对不起，陛下，我想可能也不需要……”

　　皇帝的手却突然抓住俞霖衣服的一角仿佛那是根救命稻草：“……我知道了……”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正不知如何是好的俞霖，几秒前还惶惑不已的脸上已经覆上了名为“坚强”的面具，“当然……军人这种以夺取生命作为衡量成功与否的职业，如果没有界限与规则那这个世界就疯了，但并不是军规这种流于表面的东西……”

　　更像在自问自答的皇帝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依旧坚如磐石，锐如锋芒，但俞霖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剥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眸里的绿色仿佛深潭，被名为“痛苦”的石子强力击碎，四散的水花撕裂了那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平静，而……即使如此，这个打死都不愿示弱的男人还是从齿缝里艰难的突出一个词：

　　“守护！”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路德维希脸上生硬的表情再也无法掩饰其下的苦楚，仿佛是俞霖的问题敲碎了令他安眠的梦境，清醒后才发现没有什么东西能保护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寒冷，他咬着牙继续说，“那个男人教会你……作为医生的关键词是‘生命’，那么……我们这群拿自己性命去赌别人性命的人的关键词就是‘守护’”

　　不知为什么，俞霖总觉得皇帝在说“我们”的时候有一丝艰难：“你不理解我们……没有人不贪生怕死，当我们在战场和敌人厮杀的时候；当刚刚还在谈笑的战友在我们眼前被水晶战斧砍碎脑袋的时候；当一场战役结束，正要庆幸自己的生还时突然听到某位熟人阵亡的时候……我们总要有种觉悟，如果没有什么信念去支撑的话没人能坚持下去，所以……军人……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不单单是守护生命，还有……很多我们认为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弗朗茨·加拉哈德为了守护他的誓言，海因莱因为了守护他认定的幸福，周昂为了守护他对于自由的信仰，甚至卡尔·霍夫曼……也是为了守护他和祖辈的尊严……”

　　皇帝声音慢慢轻下来，最初他的回答是因为不服输，就像小孩子，别人有的宝物自己当然也要有，但是当他开始思考，才发现原来自己要被迫接受一个猛烈地拷问，而答案令他一直冰冷麻木的心重新开始复苏，虽说伴随而来的是万剑锥心的痛苦，但……心灵的脱胎换骨开始了就由不得本人逃避——皇帝很怕俞霖会问他：既然所有人都有他们要守护的东西，那么陛下您呢？您亲赴战场是为了什么？您也有要守护的东西吗？那东西是什么？

　　渐渐沉默的路德维希让俞霖感到歉疚，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明白自己的问题似乎让对方产生了某种奇怪的痛苦，而他的回答却让俞霖发现原来自己对于他的职业存在偏见，她清晰感受着那坚固面具下的无所适从，不敢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俞霖的目光清澈简单带着少有的温柔包容，可这种目光更加让路德维希感到难堪，他示弱的避开了俞霖的眼睛，庆幸着她没有继续追问自己，打算结束刚刚那个话题：“我想在我的假设里你是会背叛我的。”

　　“唔？”怎么突然说到这里？俞霖有点跟不上。

　　“既然……我认为军人的存在的意义为了‘守护’某样东西，那么假设你是军人的话，应该会守护你的爱情和爱人吧？”向来言简意赅的皇帝少见的向俞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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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太武断了，我没那么不可靠。作为一个职业女性，我总不可能为恋爱而耽误工作，说不定在您的假设里我又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呢……”俞霖说着说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她刚刚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陛下，是不是……您的某个女性部下被霍夫曼提督用美男计勾引……背叛了您？”俞霖看着皇帝惊讶但却恢复生气的眼神，有点不高兴，“干嘛？我没您想象的那么呆，必要的时候也是很敏锐的——您又是假设我是军人，又是说霍夫曼提督叫我暗杀你，我想……总要真有什么事情了发生您才会问这种问题……”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抽风呢，俞霖在心里补充。

　　已经平复下来的皇帝斜觑了俞霖一眼，也不说她猜没猜对，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你过来看看这个，听你说学的认真，总该要派上点用场。”

　　这男人说话干嘛这么跳跃啊？俞霖一头雾水，走到皇帝身边：“您不是在指挥战斗吗？怎么里面会有病历啊，是不是发错地方了……”俞霖一边嘟囔，一边不自觉的开始研究那份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