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小调安魂曲》伊玛

22、第 22 章 皇帝站了一

　　皇帝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点累了，他离开窗边，又回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视窗，然后呼叫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秘书：

　　“温特，把俞霖现在监狱的监控传进来。”

　　“好的，请您稍等，陛下。”

　　温特的工作效率很高，几乎是立刻，视窗就把监狱的情况显示了出来，监控中，只看到俞霖手脚都被控制射线紧紧束缚着，整个人像一只菜青虫一样蜷曲在地面上，脸背着镜头，后背有节奏的缓慢起伏，看样子似乎睡着了。

　　“这样子也能睡得着……”皇帝一边佩服俞霖的适应能力，一边把监控换到另外一个角度。

　　从这个角度，俞霖的脸清晰可见，皇帝仔细看了看，似乎有点怀疑，视窗逐渐放大，俞霖的脸终于清楚起来，原来她并没有睡着，眼睛无神的睁着，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完全没有聚焦，嘴唇微微嚅动，不知在说什么，他把麦克风打开，俞霖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茫然而模糊：“老师……老师，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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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皇帝猛地关上了监控，“来人！”他懒得再用机器传唤，只是大声叫了一声。

　　“陛下！”秘书、侍女和刚刚那个年轻的医生都进了办公室，他们以为皇帝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脸上都一副紧张的表情。

　　“我现在要去新凯特兰临时监狱，准备一下。”

　　“是。”

　　“……可是，陛下，您现在不累吗，还是明天去吧，刚刚大病初愈，今天最好还是以休息为主……”值班医生虽然刚刚才从皇帝那里碰过一鼻子灰，不过天性负责的他还是规劝了一句。

　　“……好像是有点累。”皇帝点点头，“把我的拐杖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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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凯特兰临时监狱并不大，毕竟真正的犯人自有去处，这里只是一个临时过渡区罢了，所以才叫做临时监狱嘛。不过，它又和上次俞霖被关的禁卫队拘留所不一样，比那里更严密了，虽然和正规监狱没法比，但也算有模有样。可惜和上次一样，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暂时只有俞霖一个而已。

　　为了防止越狱，这个监狱里唯一一个犯人，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所以，拒绝提审她的皇帝只能拄着他的拐杖走了挺长一段走廊才看到了俞霖。

　　和监控里一样，俞霖没有改变自己姿势的打算，当然也是因为在这种束缚下改变姿势是一件困难的事。皇帝看着俯卧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俞霖，开口叫她：“俞霖。”

　　听到声音的俞霖马上反应过来，她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把头仰起来，不过她发现俯卧着仰头是个力气活，所以又蠕动着把自己翻了个身，结果发现这样子更难往外看了。

　　俞霖放弃了努力，只能先把自己最关心的事问出来：“陛下？您这么快就好了？身体还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皇帝看到这个昨天还耀武扬威的绑架犯如今这幅狼狈的样子，嘴角翘了翘：“我自然有人照顾，现在也没哪里不舒服的。”

　　“是吗？我想也是这样。不过听到你告诉我，我就放心了。”平卧的俞霖现在只能看着牢房里低低的天花板，回答的没什么力气。

　　“你就想问这些？”皇帝站在牢门外，看着俞霖额上新鲜的血液顺着发梢缓缓流到地板上。

　　“本来我想一见到你就向你道歉的……”俞霖轻轻呼出一口气，“可是我想想发现，道歉一点意义都没有，既不能挽回我的错误，也不能减轻你所受到的痛苦……就算道歉，我的心里不会好受一点。既然没有任何用处，我就觉得没必要了。”

　　皇帝坐在狱吏匆忙间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出来的椅子上，看了看地面上那块小小的血泊，沉默了一会：“把她放出来。”他说。

　　被松绑后，僵了36个小时以上的俞霖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发麻对她来说倒不是问题，她只是尴尬的理了理自己的长发，之前有些头发被血液沾上，然后又凝固，于是长发被血凝块纠结在一起，这种凌乱可不是用手指就能够整理好的。

　　就在俞霖徒劳的打理自己的时候，皇帝已经拄着拐杖离开了，在温特的示意下，俞霖只能放弃对个人形象的努力，匆匆忙忙跟在了皇帝后面。

　　新凯特兰临时监狱的周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虽然俞霖知道它的范围，但是目力所及却只能看到低平的草地直到地平线的尽头。

　　俞霖跟在他后面，此时除了她的病人，其他人对于她来说只是背景而已，她死死的盯着他，看着他每一个动作，呼吸，步伐，指尖的颜色，充盈的血管，每一个能够表示他健康状况的地方现在都是俞霖注目的焦点。

　　皇帝拄着拐杖，在俞霖前面走着，他走的很慢，但是每一步都坚实，稳定。俞霖轻轻吁了一口气，看样子，他没有说谎，情况确实不错，要是能摸一下他的脉搏就好了，俞霖感到很遗憾。

　　这时候皇帝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看，俞霖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监狱距离他们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他是累了吧，俞霖心想。

　　果然，皇帝挥了挥手，随从和保镖们退开来，俞霖四顾看了看，正想也退到一边，皇帝却说：“你跟我再走走。”

　　“可是，我觉得您已经累了，休息一下比较好。”月光下，俞霖看着他脸上点点晶莹的汗珠，犹犹豫豫的说。

　　“你说的没错，我是累了，再和我走一会儿，再走一会儿我就休息。”皇帝顺从的回答，在自己的健康方面他从不逞强。

　　“遵命，陛下。”俞霖总算想起来该如何与这个星系的皇帝说话了，她恭敬的答应了他，然后暗暗决定，再走一会就让他坐下。

　　没想到，用不着俞霖第二次规劝，走了没一会儿，皇帝就停下了脚步，席地坐了下来。

　　等了一会，发觉俞霖没有一起坐下的皇帝奇怪的问：“你不坐吗？”她不可能连这方面的尊卑高低都注意到的。

　　“……。”俞霖低低的答了一句，不过声音实在太矮了，让人听不清楚。

　　皇帝抬头看看她，她的脸色有点微微发红，还自以为没人发觉的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想离他再远点。

　　“他们没给你吃牢饭？你饿的说话都不能大声了？”皇帝放下拐杖，调整了一下姿势，像老头子一样盘腿坐在地上，似乎这样比较舒服。

　　“不是……”俞霖的声音还是不大，不过这次好歹能让人听清楚了，“我……我吧……现在挺脏的，身上都臭了，坐下来你会嫌弃的……”其实俞霖也挺想坐着，不过她知道皇帝的洁癖差不多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了，如果自己现在坐到他边上，估计会被他踹飞。

　　“哦！”皇帝点点头，“幸好你想到了，那你就站的再远点吧。”

　　俞霖忍着吐血的冲动，老老实实把自己再挪远了一点。

　　皇帝微微偏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俞霖，她垂着头，风吹过来，脏兮兮的头发随风飘起，竟然也勉强有了一点飘逸的感觉。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赤裸的双脚踩在草地上，膝盖没有一丝弯曲，即使头低着，背却依旧笔直的舒展着，灰色的囚衣穿在她身上，即使是崭新的也谈不上好看，可她的身姿却让人忽视了那套象征耻辱的衣服，夜色下，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觉得她像一棵树，笔直的身躯是树干，飞舞的头发是枝叶，如果她仰起脸庞微笑的话，那白色的面容就是花开了吧……

　　皇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吹来的夜风舒服的拂在脸上，他感受着心脏平稳的跳动，慢悠悠的开口：“你刚刚说觉得道歉没必要，可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个受害人的意见？”他满意的看到俞霖肩膀抖了抖，“作为受害者，我觉得道歉是一个人表示歉意的最基本的方式，如果加害者连最基本的口头请求原谅都疏于表示，那我不愿意原谅他是不是理所因当的呢？”

　　“对不起！”皇帝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俞霖就急急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住嘴：“如果口头的道歉有用的话，我就不会去打仗了。”他的语速和之前一样，慢慢的表达自己对于俞霖口头道歉的看法。

　　“……”俞霖踉跄着勉强稳住自己的脚步，默默地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因为她的原因受了很大的苦，所以就算他耍了自己，自己也要忍耐，“陛下，我知道我错了，如您所说，口头表示没有任何实质意义，这一点我之前就明白了，所以我现在只想要补偿我之前所犯下的错误，希望你能接受。”她侧着头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唔……”和表情严肃的俞霖相比，皇帝显得很轻松，“你这个人挺奇怪的，一般人再犯了错之后总是习惯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减轻自己的责任，你倒好，反而是在不停地强调自己的错误，请求别人对你加以处罚？”

　　“不是这样的，我没你想得那么傻，只是……我觉得如果确实犯了错，首先要做的应该是正视自己的错误，去补救或者挽回，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去承担责任，接受信任。”

　　皇帝微笑起来，也不闪不避的回望进俞霖的眼瞳：“可是，你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候很别扭的，作为你失误的受害者，我要求你给我一个理由，怎么办呢？你说不出来吗？”

　　俞霖很无奈，理由不是没有，只是：“说了有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应当由我来评价吧。”

　　“……遵命。”俞霖服从了，“说的简单一点就是，我没有及时预见到你的病情，虽然我之前有点预感，但是被我自己忽视了。是我的疏忽大意耽误了对你及时的治疗导致了后来的恶果。”再次重复自己所犯的错误，俞霖觉得挺难受的。

　　这个人，她从来就不知道，还有推卸责任这个词吗？至少，也说说别人在这次事件中存在的问题吧，皇帝抚了抚额头，有点头疼：“难道别人就没有责任吗？”

　　“没有！”俞霖斩钉截铁的回答，这种时候，在推卸责任除了害人倒霉没有任何意义吧。

　　所以她才希望能够原谅自己吗？那是因为她没能力原谅自己的缘故？皇帝心想：“好吧……”他放弃了努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办法再相信你了，不过，你好歹救过我，你拿刀割我脖子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你走吧。”

　　“？！”俞霖愣住了，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病人，皇帝平视着夜晚的草原，面无表情，云朵移开遮住月亮的身躯，卫星的清辉洒在他的脸上，平时的尖锐被温柔的月光抚平，显出了他并不常见的温润，平和，却反而比之前见过的更加动人心魄。

　　俞霖的眼光停留在皇帝的脸上，仿佛有实体一般，他却不去看她，只在心里默默数着：“1、2、3、4……”

　　不出所料……

　　“……不要。”俞霖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冲到皇帝面前，“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请一定让我补救，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要不你打我一顿？或者把我像刚刚那样把我关起来也行，可是无论如何请让我给你治病，我不能离开，他们还没有能力照顾你啊……”

　　正如俞霖所说，她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好闻，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她，素有洁癖皇帝并不想推开，她的眼神很奇怪，虽然嘴上在拜托，却看不到祈求的神色，眼中也有紧张的情绪，但是更多的是担心以及……怜惜，心疼？

　　怎么回事？皇帝把头别开一把把俞霖推远：“臭死啦，离我远点。”

　　“哦……哦”俞霖讪讪的挪后几步。

　　“可是，你自己都说了，错误是你一个人造成的，那我怎么再相信你呢？至于你的旧情人……你都把我害得那么惨了，我应该再没那个义务帮你了吧？”

　　俞霖着急的摇头：“和他没关系啦！现在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犯了这么大的错之后再把你丢下不管，如果现在有一个医生能有效的给你治疗，那我让贤无所谓，可是，问题是没有人有这个能力，他们都不行嘛！”

　　“可是，我现在也同样对你的能力没有信心了。”皇帝依旧看也不看她。

　　俞霖沉默了，晚风吹过来，有点寒凉，皇帝用余光瞄了一眼只穿着一层囚衣的俞霖，她似乎也站累了，根本就没想到要得到皇帝的允许，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仿佛睡着了一样。他摇摇头拒绝了想劝他回去的秘书，又和他说了一句话，把坐的有点麻木的双腿伸直，双手撑着草地，仰望着夜空，静静地等待。

　　没一会，温特拿着一件外套，轻轻覆到俞霖背上，俞霖一下子被惊的抬起了头，她看看温特，他微笑：“陛下让我给你拿的。”

　　俞霖愣愣的看着又自觉退到远处的秘书，她转头看向皇帝，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走到一个自觉不会让皇帝嫌弃，又不用大声说话的位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把责任推给别人，这我做不到，可是我也不能让你把我赶走，所以我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个，如果您能接受这个说法就太好了，如果不行……”我就只有动用武力把你劫走了，反正我暂时也不需要那些现代的治疗工具，索性把他带到地球去治好再送回来，俞霖在心里默默想着。

　　“先说来听听。”

　　“您的病情会发生那种可怕的变化，主要原因是由于我的疗法和你那些正规医疗组所用的药物发生冲突的缘故，当然，很明显，这不是他们的责任，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些风险，防范这些风险应该是在他们之后开展治疗的我的工作。”

　　听着俞霖说了半天又绕到自己身上，皇帝已经不想理睬了，他只是一阵见血的问：“你的意思是，你在治疗的时候，他们不应该同时给我治疗是吗？”

　　“……是的。”俞霖如此回答，可是她又马上摇摇头，“不，应该也不是那样的，现代医学无疑是有效果的，但是现在我不了解，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些时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接下来要暂时停止医疗小组给你使用的所有药物，由我进行系统的中医疗法，除了我现在进行的针法之外，我也会给你使用药物——草药，我熟悉所有草药的药理作用，这样就不会在发生这次疗法相克的错误了。”

　　“我注意到你刚刚说‘暂时’？”

　　“是的，这些是暂时的。我之前和您说过的，我正在学习现代医学的理论知识，等我全部掌握了，我希望能够和您的医疗小组合作，运用现代医学对您进行更有效的治疗。”

　　“呵……”皇帝禁不住笑了，“那我要等多久？最快几年？”

　　“您也太看不起我了。”俞霖也笑了，这次笑的自信满满，“再给我四个月……不，只要三个半月，我就能全部掌握。”

　　一直不肯看她的皇帝终于转过头，看着同样回过头的俞霖，她的表情说不上神采飞扬，但是之前那种阴郁失落却褪去了很多，笑容微露，这件困难的几乎没有可能的事被她说的像吃颗糖一样简单。

　　他沉吟了一下，慢慢的开口：“现在，要我再相信你是一件很难的事，不过，你都这么求我了，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惩罚我，我都愿意！”终于听到皇帝松口的俞霖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