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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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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蜀地的冬天是与北地类似的干涩寒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何时泼洒起来的冰霰纷纷扬扬,将魏军点于营内的照明灯火都盖的黯然失色。
破蜀的战事一路顺利。自君主刘备死亡后,这个构造在他个人的声名和威望的新生政权就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更枉论在两年前的赤壁一战里,蜀汉已经输掉了太多太多。这两年来魏国得以修生养息,而蜀汉却在丞相诸葛亮的带领下,疲于奔命地镇压着各处的造反作乱,直至战前还未能恢复到向外出兵的国力。
似是昭应这点,自魏军入境以来,所过之处入眼的的尽是荒田残舍。益州旧归刘璋属地不受战乱,然而经行川蜀更主,加之叛乱四起军资多劳,早已失却当年繁盛。更枉论荆州自古四战之地,原为三家分取,现下虽大半归了曹魏,然而边境之地本就不允驻民,周遭四野不见人烟。
一路上风闻魏军大队杀来,加之曹丕效仿乃父嘱命“城破而降者,屠。举城而降者,赏。”有不少城池弃戈不战而降。魏军连战连捷士气锐极,然而终究碍于蜀道窒障难行,经行一年这才合围到了成都城下。
也正于此时,军中纷纷扬扬地传开了各色流言——或明或暗,形色不一,却出奇一致地,围绕着相同的一个人。
那个受命镇守都城的,恩宠极盛的男人。
有人说,他早怀异心,日后必反。有人说,当今帝王与他貌合神离,两相配合不过都只是权宜之计。也有人说,他恐不久为人臣。
经过这些日子,流言更是传的愈发乖张。有人说是帝王有负功臣,亦有人称是佞臣欺瞒帝王,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纠缠不清。
而这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人人皆知先帝之世时武帝曾多次有意除去这名扎眼的臣属,却每每都逢尚是公子的帝王回护遮掩,这才得以苟全性命。如今大军远征在外无故断去与都城的联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教人起疑。
登临天下之阶近在眼前,却逢风雪渐盛,白雾迷眼,天地入目不见人踪。
中军暖帐内,曹丕面若沉水,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舒张开来,覆上了案上帛书。他一遍遍将书信抚平,再抚平,近乎偏执的麻木的动作,似是在无意识地压抑什么,然而纸上的那些折痕却再无法褪去。
“司马懿……反叛……都城……事变……”
绢面上潦草得语不成句的字迹在灯火下逐渐明晰,中间还斑驳地黏连着一块一块触目惊心的凝结黑红,近前映照的闪烁烛火为他面如凝霜的侧脸上打上了一层明灭薄光。
其实早就了然于此。甚至在曹丕的内心深处,还有种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的庆幸之感。那个人的心里终究没有他,那双眼里所能看见的,只有作为帝王的曹子桓背后的天下而已——他早就明白。
浮生或许只是一场大醉,世人皆醉,那人却偏要独醒着,哪怕不惜殊死一搏,也只为一遂昔年之志。要么便不以为意只求圆滑保身,要么就必然孤注一掷全力压上,一旦下定决心,便再无事物可以阻碍那人的大志。
这,才是司马仲达的作风啊。他在心里低笑一声。
略略抬手,火舌便就势缠上绢面,连着那可怖的血迹一点点翻卷、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而曹丕也仅是冷眼看着,半晌,微抿的嘴角渐渐染上一丝不明的笑意。
已经过去很久了吧,他却遥遥想起了最后一次与父亲相见的情景。那时的曹操已然病重,仍是屏退众人将他这个长子留下来了一会。
曹操身疾畏寒,屋内遂点起了红炉取暖。只是那升腾的热气煮得令常人心焦难耐,更枉论一室浓重发苦的汤药味道盘桓不去。青年浓黑发梢下,大滴大滴的汗珠沿着冷峻轮廓寸寸滑落,在坠上地面的瞬间被蒸干殆尽,只余下点点暗淡印记。
父子相对,久久不言。
自曹丕知世事时起,便是仰望着父亲的背影而长大的。诗书典籍,兵法弓马,剑术六韬,曹家子弟,断无犬子之理,况且还有个孝廉忠亲的兄长于前方作样。也幸他天资聪颖,八岁即可提笔嘱文,骑射自若,便借此将平日不擅表达的思绪尽数付诸于笔墨之中,倒也不失为一番乐趣。
当时的孩童只以为一生便该如大兄故事,追随父亲临阵浴血戡平天下,再立朝堂行治世之道。小小的心里高高敬仰着父亲的身影,却从不敢多言撒娇——那是因为,他的父亲是这个乱世无双的英主,霸王曹孟德啊。
岂知世事难料。十岁那年孩童首战宛城,便正逢上一夜兵败如山倒。战况危急之下,他一人趁乱寻着一匹无主的战马,摸黑侥幸纵马逃出尸山火海,单人独骑循着来时的稀薄记忆于野地奔走大半个夜晚,竟也毫发无损地遁入了舞阴大营。
那个夜晚,长兄身陨乱军尸首难寻,父亲也几乎去了大半条命,疲态尽显。稚嫩孩童经此生死血海的洗练也似一夜长大,懵懂间明白了许多——大哥已经不在了,日后担起承继父亲大任的理当是他。
日后孩童渐渐长成少年,青年,性格亦是越发沉稳,连着面孔也粗显硬朗轮廓,隐含着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却也再难见喜怒于色——直至遇见了司马懿才有所改变。
廊下共弈,论诗讲书,出游行猎。这个于他亦师亦友的年长男人身上有着太多令他感兴趣的广博才能。也正是于此时,他开始幻想着,若有一日将天下掌控在手,由那人辅佐共理之下,这个治世该是何种模样。
“子桓,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
父亲却是不喜司马懿,异常的不喜。几次动了杀心都被他逢凶化吉生生压下,为此甚至不惜亲自周旋横遭父亲猜忌。
追寻一个人的身影十多年,其中的苦与累,旁人又怎能懂得?唯他知心,自是必要保他无虞。
这次也是一般论调。跪伏于病榻之前,曹丕不着痕迹地抑住呼吸,维持着房内这令人不安的静谧——也以眼角余光打量着榻上,自己的父亲。
长时间沉疴病榻消磨了昔日霸王的形体,乘马征战所留的肌肉伤疤也已一并淡去。他第一次觉得床上那失却战袍云肩装饰的身体是如此的苍老矮小,仿佛只要一阵风便可将他带走。
唯有那双澄明的眼风采不减。顾盼之间神飞自成,如鹰如凤般锐利,教人自心底便为之慑服。
“子桓。”
“是。”
似是已有些接不上气,曹操逐字逐词之间都要顿下许久。而曹丕也只是沉默地等待着,良久之后,他才见到那双狠戾如鹰却又无比熟悉的眼中有什么跳了一跳,随之而动的,还有修剪齐整的胡须下微张的唇。
“……大道已开,接下来就随你们了。”
迟暮的霸王落字铿锵,举手投足之间仍是不乏昔日指挥千军的气度。年轻的后继者随即依言而起,抱拳恭行深深一礼之后,转身离去。
纵使是于弥留之际,还是放手得十分干脆。呵……真不愧是父亲。曹丕负手低笑一声,脚步微顿滞空。仅是一瞬,黑帛罩靴便已稳稳踏下门外,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