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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王对王,终 ...

  •   ——【九】

      司马懿从未想过行事会有这般顺利。不过一段时间后,这座威加宇内的大魏都城,便已潜移默化地尽数归入了他的掌握。而他行尚书事,假节的身份亦为他控住大权提供了便利,待遣人隔绝远征帝王的音讯之后,他俨然就已握稳了魏的实权。

      最后一次送去粮草应当刚刚足够魏军顺利攻下成都城,而成都经此丧乱必定难余粮草,他已派去兵力于必经关隘多作阻拦,更有意于远征军中多造流言,势必要将其封堵于蜀地之内不战自乱。纵使退而行之,就算计策未成也不过是拼死一战,以高墙深垒强弓近逼,胜负尚未可知。

      然而他亦清楚的很,曹丕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况大军征战于外,若长时间不得都城传报必然起疑。好在计备周全,及至那时,也不过在城内设下天罗地网,等待其人亲来入瓮即可。

      于曹操之世苟全性命,于曹丕之世俯首称臣。无从厘清的纠缠复杂,这经年来绷紧的弦,此刻终于走到了它的尽头。想象着曹丕接报后崩裂冷静外表的震怒神情,司马懿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似是要连着那些困于胸中的羁绊一并倾吐而出——志得意满的笑声穿过层层叠叠帐帘布幔,弥散在魏宫深冬的墨色寒夜之中。

      “曹子桓啊,看你能否夺回这天下吧!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冷风灌入喉内有若刀割,将他重重地呛了一口,却兀自固执着不愿停下。直到接踵而来的剧烈咳嗽迫得他险些岔了气,司马懿才不疾不徐地缓缓收敛余声,也仍于唇角眉梢留存着半分笑意。

      如今情势已然倒转,曹丕在暗,他在明。难辨敌踪的无力感让司马懿隐感烦躁不安,但他依旧是是胸有成竹,自信不减——那是基于对自己的计策绝不可能有任何疏漏而存在的骄傲。如若预料之中的,他已被曹丕断绝了可能知道远征军情况的一切渠道,但凭他明里暗里所积下的人脉与手中掌握的情报也可大致推算出军中情况。

      已经足够了。昔日大志即将破土而生,假以时日便可开花结果——而曹丕和魏,就正好拿来作这大志的垫脚石。

      只是不知为何,数九寒冬之中,隔绝着厚厚的裘衣和炉火,独掌大权的轻狂快意一过,却仍有冰冷寒意如蚁噬骨般一寸寸漫上身来,近乎冻彻心骨。

      明明万事具备了啊。

      这种晦明难言的感觉,让司马懿想起了昔日在这殿堂上进出之时与君王相顾无言,暗度流年的时日。或许比起每每于午夜梦回的高处不胜寒,那样静好默契的平常岁月,也不失为一份安抚人心的暖意。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倏忽一转,他的心神又再度回到了揣测战局一事上。

      有近卫慌慌张张地闯入殿内时,瞧见的司马懿正是那般似笑非笑的神情。虽说早已有知自家主子的性格是出了名的晦明难辨,然而现下,他只敢颤抖着嘴唇哑着声开口,却连眼底的神采都沉默下来。

      “司马大人,有敌军来袭!敌、敌军已经包围了城池!”

      “有多少人?”

      “十……十万!”

      这所剩无几的一年似乎异常多雪。魏宫雕花窗扉之外的天空渐渐由明转暗,天色昏沉,似在昭示短暂的宁谧过后,即将来临的下一场暴雪。

      司马懿袖手立于巍峨城门之上,玄铠罩纹绣紫袍映雪色薄霜,衬得那本应超逸的身姿骄矜而寒峭,如若初染雪光的锋芒一样,散发着冷冷的寂灭气息。

      满城紫衣与他一并端然而立。谁也无暇抬头看看漆黑如泼墨的天空,但谁都能感觉到,层峦般的乌云正滚滚压城而来,遮蔽了最后一点光亮。

      没有人知道城外枪戟林立的十万大军是何以避开一切耳目神速归来的,就像没有人知道那高坐云端的魏之帝王真正的所思所想。垂悬中军的“魏”字大旗迎着朔风翻卷出冷冷的肃杀之气,挺拔武士的耀月黑铁盔掩去半边腮面,看不清面目。魏军制式的深蓝战袍外裹着漆黑的明光甲衣,在冰封般的气氛下,有如暗色的洪流一样,密密层层地将整座都城尽数包旋其中。

      风雪渐起,城楼上充作灯火的朱红灯笼也披上了一层轻纱般的霜面。火光弥散不开,只映照着外头蓝色的伏兽蓄势待发,并城内的凝紫甲胄隐隐绰绰。

      “司马大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城内宛若冰结冻水般的死寂,随即便有一个紫衣小将疾步踏过青石上的浅雪,向着伫立的司马懿抱拳一礼。“是否要传令全军加强戒备,以防敌军今夜攻城?”

      “没那个必要。”

      礼数规整的青年将军闻言明显一愣,犹豫了半晌才征询着唤道。

      “大、大人?!”

      “开门,放他们进来。”晦明不清的表情藏在暗夜里,司马懿不过沉吟片刻,便作出了利落的决断。

      “但、但是……”小将还想说什么,偷偷抬眼,却正对上后者鹰视狼顾的一瞥,吓得又急忙埋下头去。“这样会被敌军认为是诈而不进来吧,大人!”

      “如果是曹子桓的话,他就一定会进来……”沉目打量着城下的敌军,司马懿低声应道。本就寒凉的调子,被风雪一搅,更是尽数散入了雪夜之中,也不知道是说给他人,抑或是自己听的。然而也不过是一瞬而已,他即刻便又复了往日轻蔑神色侧眼一剜,“快去!”

      “是……”那小将低低应了一声,随即便退开来去,扯着嗓子吼道,“司马大人有令,改换队形,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次第传报的飘渺音调被那不识风趣的风声断为数截,近乎便要飘飘然随风而去。随同而起的还有沉重的吊桥铁索倾轧而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吱呀声响,以及无数纷乱却规整的脚步声,跺在石板上踏出近乎一致的响声——那是紫衣将士正在夜色的掩护下踏过条石城墙的薄薄霜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迎敌的最后部署。

      雪夜里的巍峨城楼遥遥看不分明,平添出一份萧杀之感。又冷又薄的夜风冰水一般浸透了玄黑的铠甲,雪沫凝在或蓝或紫的暗色征袍上,掩去它们原本的色彩。

      随着吊桥终于以一声沉闷的巨响降落下去,铺就了前往城门的最后一道通路,城下披坚执锐的暗色军阵也渐渐随之骚动起来,一支支松明火把在雪夜中飞散着火星,映出刀枪凛冽的冷光。以重甲长刀的骑士和大盾沉铠的甲士为先,整个深蓝军阵起拔逐步向城内井然有序地开拔,并于行进间潮水般摆开一贯严整的谨慎队形以备待袭——那正是,曹丕惯用的稳重战法。

      士兵频率一致的齐整脚步带有排山倒海一般的冲击力,振得有形的黑暗像是破掉皮囊中的水一般模模糊糊地漫入城内。城楼檐下照明的灯笼苟延残喘般地挣扎了几下,终是啪地一声随风掉落下来,烛火溶解了竹编纸糊的表面化为碎末,与残雪混作一处,冷白的,朱红的,分不清彼此。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兵戈交锋的破碎声响。辨不清声音的怒吼与马蹄蹴踏声、铁甲撞击声响成一片,有如刀锋割破了这不祥的静谧。铁制马掌扬起带雪的湿气尘土,炽热的鲜血腥甜充斥在冷冷的空气之中,一片片雪地上绽开了触目惊心的红,宛如盛放至荼蘼的不祥鸢尾,纠缠出阴森的死亡气息。

      呐喊奔突的双方军马短兵相接,狂风一般凭着血性的本能挣扎杀戮。不为天下,不为大义,只为微薄一命的得以延续而奋力拼杀。上位执棋局,苍生皆为子。渺渺然如平凡的一兵一卒,仅有遵从上意以白骨筑基的结局——若不能向前杀灭敌人,等待着他们的也只有森冷的刀刃和葬身覆雪的结局。

      就在工事拒马之上,骏马被横刀斩断了双腿,骑士顶着重铠挣扎着爬起来兀自挥剑不止,却为其后而来不辨敌我的马蹄踏作散碎肉泥。大盾兵戈上陈长弓硬弩万箭齐发,刀戟寒光起处鲜血飞溅,混合着一地血泊和冲天的火光,将风雪交织的黑夜生生变作了仅存书中的修罗鬼狱。

      “——杀啊!荡平逆贼,逆贼!”

      “——杀!”

      一呼百应,千应,万应,杀声震天。随侍司马懿身侧的近卫将士都不自觉地在衣袖里按紧了腰间的佩剑,谁也无法预知以城内微薄的兵力能撑到几时,更枉论能够战胜荡平天下的魏之精锐。

      “砰”的一声响,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声音不大,却裹挟着浓重的血雨腥风,将噬骨的寒意一瞬释放进来。血污染身的小将已经无暇顾及常规礼数,嘶哑的嗓音滚落在城楼不大的空间里。

      “司马大人,敌军强行冲破了第一道工事!”

      “所谓计策,必然是多重交织而成。”司马懿信手覆掌,便有素白的落雪坠入他的掌心,不过须臾便已融作了一片水色,只余下点点沁人的寒意不及消散。他抿了抿唇,仰起头扫过一片面面相觑的将士,出口的声音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傲然笑意,“攻其不守,掩其无备,以拙速战巧久——曹子桓啊,倒还确实称得上是我的学生。”

      昔日的公子已经成长到了足以与他匹敌的器量,这于为师为长的他是足以喜闻乐见的幸事,况且若是太过无趣的对手,则根本连一战的必要也无。然而灯光暗影之下,司马懿在广袖内扣紧的手指却纠缠越发得深刻,连指节也凝出浅浅的青紫——却也应着棋逢对手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曹丕的大军无声无息地忽然杀回,就算策谋精进如他司马仲达,也难免有此猝不及防之感。而城内屯守士兵不比其十分之一,正所谓远水难救近火,就算派去蜀中的军队撤回,恐怕也会中了曹丕预留的后招。唯有于此地拼死一战,尚有搏命的些许胜机。

      可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这么多年来,他司马懿所做的一切,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么?胜,则天下入掌,江山再易。败,则死途一道,别无他言。

      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来得如此突然,几乎让他措手不及。搏,还是不搏?如他心性,早已决断。

      城下火龙般的队伍一股脑地涌入门洞,鲜血的腥热和夜雪的寒凉融作一处,被蓝衣士兵匆匆践踏而过化为肮脏的血水,连远处少数干净的残雪在火把的灼灼光线下,也像是遮掩尸身的白布。冲在最前的将官控马一跃,凌空将长剑前指高声叫嚷,便有喊着整齐号子兵士即刻扛来了沉重的攻城云梯,义无反顾地向着第二道城门冲去。

      也正是于此时,以第二重工事为中心,围绕着蓝色洪流的各个方位像被无声的号令呼应,倏地同时亮起了火焰——狂风乱卷之下,爆起的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瞬间将昏暗的雪夜照得通明,似是以一种妖异的方式强行将整个白昼定格下来,将靠近火球的士兵躯体也猛地点燃。沉重的玄色铠甲不及拆卸,他们只在片刻之间便被烧成了扭曲的人形匍匐在地。

      然而在那之后,再度涌上的士兵却依旧无半分退意。曾几何时饰以魏之凤旗的城楼现下已被血与火焚烧洗刷,堕成残灰断梁轰然坍塌。无数的蓝衣踏着已为灰烬的同伴尸体硬是将梯子架上了城头,顶着城墙上的落石和箭雨赌上了必死的决心。

      漫长而煎熬的时间渐渐流逝,尸身和着冻雪在城墙下垒成了小山。辨不出征袍底色的士兵厮杀在一处,刀锋和长戟拼刺格杀擦出灼眼花火。有紫衣的弓箭手抬手摸向身后的熟铜箭壶,却发现里面除了风雪凝结的冰碴,再也没有余留下什么别的东西。

      在很多年后,史官运笔如飞,于这场战役却寻奉圣意,惜墨如金,只余只言片语散落典籍。而在更久远的时轮长河中,承载它的卷宗被焚烧散佚,连同那夜逝去的万千棋子一并消亡,再也无处可寻。

      风雪愈发狂妄起来,落在冰冷甲胄上不多时就凝成了一串串冰珠。漫天冰霜模糊了视线,一身暗红狼藉的将兵尸体被狼藉铁蹄践踏在石板道上,碎成一块块模糊血肉,与身下残雪混作一处,污秽不堪。而再远些的地方,还有更多隐隐绰绰的人马身影在墨色中依稀可见。

      “——报,敌军即将进入边缘街道!”

      报信的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青年将官,前线归来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开人群闯入室内,在他的背后,有仿佛尾随不止的火把的亮光由远及近。脚步声和兵戈冰冷的铿锵声清晰地扩散在此,让整个巍巍城池也为之颤抖。

      恍惚灯火映得近卫面色苍白怪异,谁也不敢出声,然而谁心里也都清楚得很,,失却了工事城墙的掩护,虎豹骑的铁马长刀将再无阻碍地任意驰骋。而在那之后,数不胜数的青州兵正虎视眈眈地窥视着他们的存在,只待发现踪迹,便要如群狼分食一般将他们分割殆尽。

      大魏都城最为坚固的两道外墙都已被冲破,而再往城内,就是居民百姓所居的寻常街道——凭着街巷掩身,在那里,将是他们孤注一掷的最后战场。

      所有人都征询地将目光投向灯火的暗处,等待着掌控他们命运的上位者的决断。而居中的紫袍之人胸有成竹之态丝毫不减,缓步而出,迎风立上城头的最高处俯瞰全局。司马懿狭长眉睫微微一挑,悠远的眸光恍若一湾潋滟水色,冷冷审视而过满目染霜的紫。傲雪落在他清隽的脸孔上,照渐行渐长的笑意无懈可击。

      “你们一个个,要记好了。”薄唇隐扬,不同于他以往惯于浅淡的疏离意味,现在显露于司马懿面上的是完全张狂又狠戾的笑容,正像赌局将尽时的抽丝剥茧一般。修长身躯上披覆着的凝紫衣衫簌簌而抖,他抬手朝着入城的火光一指,流云纹在凛冽的风中划出一道飘逸的弧线。宽大广袖遮住了浩荡的苍茫夜色,像极了一朵破碎的鸢尾花。

      “天下,能者居之!”

      话音方才掷地,城池塔楼上,街道上的各个制高处,因着他这一句话,无数紫色的星点一字摆开防御的姿态,一排排张如满月的长弓对准了杀入城内的蓝袍将士,箭在弦上!

      而与此同时,暗夜里凤纹军旗遥遥一扬,蓝衣军阵亦是倏忽一变。一块块坚实的黄铜盾牌在顷刻之间便一列列地堆叠成了防御的阵型,将温热的人体尽数保护在了如雨落矢下。一根根黑羽箭带着夜色猛然贯入厚重铜质内,逼得蓝衣甲士跪地撑盾的躯体如残絮般在寒风里晃动不止。

      也是在这个城门。

      正逢春色如酒的时节,一队鲜衣少年骑马架鹰,行过道旁柳荫花光织就的十里烟罗。他们斜背着雕纹精美的猎弓,熟铜壶里搁半捆雕翎长箭,马后满载着各色猎物,风尘沾衣却依旧兴致不减地谈论不休。而与之相逆的是,队首的一匹白马在热烈的气氛中顿了一顿,随即掉过马头来径直向着不远的城门洞下缓辔而去——在那儿,有一名身着长袍的青年男子独自立于暗处。文官略显拘谨的紫色长衫穿在他纤瘦的身材上不显拖沓,反而有着修长若锋锐的利落之感。

      “先生,怎么得闲出来了?我今日打来了不少猎物,你看看。”倨傲的年轻公子扬声打了个招呼,便挽缰侧过□□的白鬃骏马,有意将那捆扎满满的稚兔雄鹿显露出来。

      “多得猎物固然不错,然而战阵杀伐却不止是依仗蛮力啊,公子。”青年文官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便拢袖向他施了一礼,清冷的眸子扫过那堆猎物上一击毙命的创口,笑意渐起。“公子箭术精进了如此之多,当是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丞相交付的兵法注解又作的怎样了呢?”

      “那是我的份内之务,你自不必担心。”公子不疾不徐地了然应答,却忽而皱起了深邃眉眼沉吟片刻,一对凛然剑眉之间折痕深敛,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戎马倥惚之气睥睨而来,“若有一日我与先生为敌,如何。”

      “以公子现下的能力,恐怕还不足以作在下的对手。”

      “那先生要怎样才算认可?”

      “若以在下来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才配当在下的对手吧。”

      “呵……那待到有朝一日我如此击败了先生,先生便把上次的问题答我,可好?”公子以喉音低沉地轻笑了一声,不乏戏谑的声调分明意有所指——正是上次那始终追而不得的同归之邀。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先生,若有一日你我故去,便也如了这诗句所说,不树不封葬到一处,便可日日相守了——如此可好?”

      青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好看的眉眼。他先前只以为公子不过是一时兴起,不久之后便会忘却,却不想他固执若此。心念着这也不过是个飘渺而不切实际的诺言,也可借此便摆脱了这个让他不胜其扰的问题,便随口淡淡应道。

      “那就等吧。待到那时,我再答你。”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这随口的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可转眼之间,时过境迁,刀兵相见,他们各自赌上了一切,以性命在这天下的弈局里拼死相抵,只为追逐着那虚无缥缈的极天之所。花红柳绿的过往旧事只如庄周一梦,醒时不知梦里人归何处,只余举目所见风雪交加的冰冷残夜。

      帝王横剑挂鞍,抻臂亲执弓箭。左挽右持,左手平伸,右手中指、食指齐眉——沉稳而洗练的武者之姿流畅地将弓弦绷若满月,玄黑的锦袍随风而动,振起有如锋刃般的冷蓝色幽光。

      弓身二指所辖之间,一道幽然的尖锐寒光呼啸着撕裂了空气,击破了雪光,迅捷无匹地向着街市拐角处的一抹意欲偷袭的紫痕射去。随即便有一人应声而倒,喷溅出的血迹沾染在乌木的门柱上,斑驳成嶙峋的痕迹沿着螺旋的黑色木纹滴滴滑落。

      勒马而立,曹丕微微逸出一口气,白色烟气倏忽又弥散在了寒凉的空气之中,了无痕迹。十万大军被他拆成了数队以绝对的压倒之势奔上城楼肃清叛党,而他则带着少数亲卫于此地好整以暇纵观全局,不时给予小队流散的敌军以覆灭一击。

      战事将定。

      远处金戈铁马冲杀和破门的声音余波未息,蓝衣骑士来回奔驰传令的马蹄声与杂沓脚步混成一片。每一簇火光燃起的地方,都在进行着没有鼓角奏鸣却一样凶险的围剿之战。而他们的统帅却始终无半分胜利在即的释然之感。凭着多年征战所练就的烂熟预感,这不寻常的异样感觉教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凛然剑眉之间些许折痕比起往日越发深刻——不知名的不安环绕于胸,究竟为何?

      然而也不过一刹而已,曹丕随即便定下心神来,抬手一扬,随意地向周遭的精锐散骑作一个收队的手势。正待他调转马头,耳畔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声不祥的脆鸣——风雪交织的夜里,刀剑出鞘的声响有如碎冰,裂破了虚空。

      “——护驾!”

      司马懿勒过一名蓝袍士兵的咽喉,手起处鲜血四溅。抬手甩去那已没了声息的尸体,他一步一步踏过残缺的盾牌和破碎的铠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星星点点的嫣红开在他的广袖领口,绽在紫袍前襟,衬着欣长的身形便带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放任敌军入城,以军兵多作抵抗假戏真做造出一溃千里之像,所为的都不过是此刻而已——所谓擒贼先擒王,战线拉长之后纵使大军十万也必然分散,而他的真正目标,正是这落得孤军的帝王。

      曹丕一旦死亡,则十万大军定将群龙无首,士气倾颓。及至那时,只消稍作声势便可逼退魏军,正是兵法所云诱敌深入,置死地而后生之理。

      火把湮灭,长枪刀戟散落了一地,湿冷的雪和腥热的血混合而成的怪异气息教人不寒而栗——显然是随军已与曹丕的亲卫刚经过一场殊死之战,甚至……并无一人生还。浅雪掩埋之下,描绘着“魏”字的凤纹大旗千疮百孔,早已被血水和泥水污染得辨不出深蓝底色。举目望去,茫茫一片肮脏的白里已无人立身,唯有不远处的飞雪里的一人一骑仍旧伫立。只是那白鬃的金鞍骏马周身也染满了赤红,嘶叫着高高扬起了前蹄,引着座上的玄衣骑手紧勒缰绳大声安抚。

      而受伤的马儿仍是兀自狂乱蹦跳不止,眼见着来人将至,那骑士便纵身跃下了马背,手起剑落将畜生一击结果了性命。自颈项喷涌而出的殷红溅满了他的侧脸,沿着不甚明晰的坚毅轮廓寸寸滴落。

      挣扎起伏之下,骑手遮蔽面孔的灿灿顶盔不意脱落下来,露出其下深黑的发和深深折起的剑眉,映照着黯淡的冷冷雪光明灭不定——司马懿所熟悉的那张冷峻脸孔显露在天日之下,不带任何表情,却因着斑驳的血迹而徒增狰狞之感。正如传闻地狱中的修罗战鬼一般,陌生得几乎无法与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或是恣意任性的青年中的任何一个联系起来。

      ——独居其中,征袍染血横眉冷目的年轻帝王。

      昔年所思的画面已一一化作具象的现实,却教司马懿蓦地从心底涌生出一股满足的错觉,仿佛经年来他苦心孤诣的谋划,忍气吞声的遮掩,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他不再是肩负苍生霸道的帝王,而他也不是谨小慎微的兢业臣子,他们终于得以以两枚纯粹的棋子的身份,在天下这个庞大的棋盘上以本来的面目相遇了。

      “仲达。你兴起乱事之由,为何。”

      暗无天日的暴雪盖过了帝王的面容,然而比冻雪更为寒凉的诘问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传来,字句如刀。

      “我若说为山河社稷,为黎民百姓,你曹丕又愿意信几分。”

      还能为何?无非就是天下之道,唯有能者居上位方能平世,仅此而已。他想。

      “这天下,还由不得你来论断。”

      穿风透雪,那些隐藏在平淡语调下的锐刃被夜色掩埋了影迹,却足以冻彻人心。司马懿自袖中掏出武器反握在手,残留的温热不过片刻便已被风冻作了完全的冰冷。

      “也未必由你。”

      有什么自心底深处划过,细思之下却又难觅其踪。大抵是血性亦深藏于人的本能之中,他强压着心中难耐的激动,深深绞紧了紫云广袖下泛青的指节——在那之上,有锋利的森森利刃在灯火下折出寒光。

      决然的相向而立,斩断可能的怀旧之念,以“大志”为名地压抑自己追逐名为“天下”的奖赏,到最后,也不过化为青史上的浓墨一笔。那些心相寄悦,默契如斯的曾经,那些貌合神离,相顾无言的过去,那些执念于心,终得所图的现下,仿佛在一时间都找到了流泻的出口,急不可耐地要从他的胸口里奔腾出来,喧嚣着,激荡着他惯于凉薄的情感。

      风雪肆虐,将天地空茫间一丝一毫跃动的火光都通通抑下。鹅毛般的大雪沾湿了衣襟,晕化了凝固的血色,只余渗骨入髓的冰凉。有夜风将他们的衣摆撩作了张牙舞爪的形状,两把兵刃在雪色中交错而过,织出一道瞬极而逝的花火寒芒。

      纵使冰冷坚硬如铁,一生也有如此炽热之时。

      然而,王对王,终究是死局。

      当曹丕提着仍在滴血的剑向那跌坐在地的紫衣男人走去时,叱骂的,嘲弄的,倨傲的言语却又一并硬生生地滞在喉里,教他一时再发不出一个音来。不过是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分明已恍成隔世——沉沦在霜雪皑皑之间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司马懿?

      隽秀的脸上并不带哀恸或者惊惧,而是放弃般的一片空白。那个曾经与他谈笑,向他献策,俯首于他的司马懿像一缕幽魂,已被风雪迷雾远远隔绝在在深沉的黑夜里。他的脸色苍白如此刻飘零的细雪,染着脏血和冰碴的细长发丝黏连在他清瘦的面孔上,却固执地凝成了僵硬而冷傲的笑意。

      顿了顿脚步,曹丕仍是一步一步地迈了过去。沉重铁靴踩过染满鲜血和残碎肢体的污秽雪地上踏出细微的冰裂咯吱声响,那仿佛是一段无比漫长的时光。他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那里有无数个曾经的他们,然而现下却早已被碎雪打的支离破碎,连字句都残缺不堪。

      ——若以在下来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才配当在下的对手吧。

      ——未免天下无所适从,还请殿下当仁不让。臣甘愿为殿下之剑——

      ——若陛下意欲戎马亲征,成败不论,臣愿替陛下善后。

      “仲达。胜负已分,乖乖就缚吧。”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曹丕并未多言,抬手将那染血的长剑收归鞘里,听任着它落出锵鎯一声鸣响。

      直到许久之后,司马懿已被士兵挟着走出几步才回过神来。而彼时那人早已转身走远,沾染着凝成深黑血痕的锦袍逐渐消融于一片昏暗的夜色之中,宛若惊鸿照影的凤之羽翼一般,再难觅其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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