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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仲达, ...

  •   ——【六】

      几日后,魏帝帝驾返城。

      许昌城平整宽阔的青石主道上,重装的玄铠卫士肃穆地分出了一条通路,手中蓝底纹金旗帜叠峦而开,有若烈风吹开层层波涛。而在千乘万骑围护簇拥之间,逐渐显露出来的是一辆装饰华美的高大车驾——暗金色的华盖,乌木构架的车身雕刻着沉重繁复的昂首龙纹,处处无不彰显出其贵不可言的傲慢。而最引人注目的,还当是那车上套着的九匹训练有素的矫健骏马,同是披金挂银步调一致地缓步而行,威严的步态并不带露骨的厉色,却有着威严帝王的优雅从容。

      那是代表着当今天下,最高王者的礼遇。

      辙声辚辚,御帘半卷。在前来跪拜接驾的朝臣中,曹丕第一眼就看见了队列前排的紫衣身影。虽由卑躬屈膝的恭敬姿态遮蔽了隽秀的容色,他却仍可在胸中轻易勾勒出那锐利眉眼的模样——浅水色眸子的深处潜藏着比雪意更深的寒凉,犹如已至中天的下弦明月一般,无时无刻不投下疏离的光,冷冷审视着这片风云变幻……然后,露出其后云过天开的狠戾真相。

      相知十余载,他觉得那人生该是如此的——哪怕颜面上再多笑意恭维,骨子里却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的冷彻。他的眼里能看见的,唯有他自己,还有天下。

      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让他爱不释手啊。他叹。

      帝王展袍靠在銮驾上铺垫的凤纹锦绣之上,不过敛目沉吟片刻,便是不乏自嘲地低笑一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对生性凉薄的人共处一室,注定不会是拥裘抱火的结局。比之永恒不灭的天下,作为常人的爱恨情仇不过只是命运的一场弈棋罢了。爱久常失,恨久亦淡——虽为执棋之手,然而他们终究是这片天下里,最大的棋子啊。

      自古最难是君王。平定天下,一统九州。这浩渺天地,芸芸众生,重逾千钧,他肩负着引领万民的大任——自降生之日起,就再无回头之时。

      不得先发制人,就必然为敌所制,权谋之庭长大的孩子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力,而他正是掌控并踏上了这条浴血的道,方才行至今日之途。

      车前掌辔的令官搓舌吹起一声口哨,那是马车已然行至街尾抵达魏宫的信号。玄色锦袍上金线挑绣的纹路随即一动,金冕珠旒簌簌垂落掩过清峭眉目,只余其下半分似是而非的傲然笑意。

      ——【七】

      次年四月,蜀汉昭烈帝刘备于败亡忧患与心力交瘁之下逝世,以军政全权尽托丞相诸葛亮与大将军李严二人。后二年,魏军厉兵秣马多加休整,于黄初六年春季再兴兵十万自三路进攻蜀地。魏帝曹丕领中路主力御驾亲征,临行之前照旧将守备供资之务托于司马懿。

      那不算难耐的一年里,司马懿时常去往高处的城楼上俯察城池。现在的他已再度被曹丕赋予了无上的权力,假节,加给事中、录尚书事,极尽人臣之光耀。而这还不够,曹丕亲选了五千精兵予他听用。几近掩饰不住的狂喜之下,他仍是以退为进谦恭辞让。谁知曹丕任性一来却定是不许,一定要他收下这虎符才肯罢休。

      城内露出卷翘飞檐一角的华贵楼阁被落日镀上了一层气势磅礴的金黄,与砖石所砌坚若磐石的守备城楼遥遥相对,宛若互为表里的蜃幻城池。司马懿遥遥远望着那片繁华盛景,他知道,那正是魏宫大殿的方向。去年新置的经科博士与太学学子正鱼贯出入着宫殿的大门,为朝廷注入更多新鲜骨血——也日复一日地,将朝中锦绣织就得愈加荣华。

      身为臣子,穿上一色朝服甚至难以辨清彼此,更枉论无论如何技惊四座,风华倾世,到而今,亦不过是上位者盘上的棋子,翻覆之间便任人掌断生死——何其可悲!

      思及如此,他不觉嗤笑一声,似俨然忘了自己亦是为臣为棋的一员,只是施施然举步将自己隐在城楼光影交错的暗面,而袍袖下不意显出的指节,却泛着些似有似无的危险冷光。

      若是依照往日习惯,司马懿定不屑于此多作逗留白费光阴。然而近来,他却越发醉心于这身临绝顶睥睨众生的感觉。大抵是应了生来本能如此,或是应了昔年之志终有所遂,连那双惯于冷视的目光亦是不觉间为残阳所染,带上了一抹几不可见的暖色。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已经走到了人臣权谋的顶端,只消一抬手,便可触摸到天下的边缘——以司马仲达之智谋,没有道理不搏此一搏。

      并且,毫无愧意。放任纵容权臣成势乃上位者之过,与他何干?是那人亲手喂养放纵的狼,他只需握稳时运予他致命一击即可,根本没有知道理由的必要。

      居上位者若只知升平表面,兀自穷兵黩武而不识布局谋划,天下万民就犹如棋弈黑白,只余任人宰割之态,何足怜惜?——归根结底,亦不过是器量不足罢了。可导万民者,靡泽天下者,方为天命所归。

      为人主者十过,贪愎喜利,离内远游,独行其意。曹丕障壁阻目,刚愎如斯,于鹰扬之臣视而未见,魏室若灭,天命所归。

      被血与火焚烧败落魏家宫室,沾满泥水千疮百孔的曹字凤纹大旗。以及独居其中的,征袍染血横眉冷目的青年帝王——越发鲜明的画面已近在触手可及之处,他甚至隐隐可以听见兵败山倒之时,得失势帝王一声讨饶,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遐思间几刹弹指的长短,城墙上斜照的金晖逐渐黯淡下去凝成绛紫,与司马懿一身紫衣融作一处,再分不出彼此界限。飞檐遮蔽之下,他凤目眼梢半吊掩几分笑意,唇角始终凝起一点似露非露的弧度。

      秋至木落翩翩,冬则华不再繁。雨霁则彩虹垂天,晴时则丹霞蔽日。仲达,只惜时节未至。

      那年江上烟火之言犹在耳畔,不过现下状况已经全然不同。谁说时节未至?眼下就是时节。而接下来,便是要邀主宾应了这共赏之约了。

      有几片枯叶陨在青石板上,司马懿恍若未见,毫不留情地践踏而过。硬质靴跟将那薄脆叶片碾得出吱嘎声响,而他照旧全然不惜,只一味浸在自己的思虑之中,紫衣所过之处,扬起碎尘点点——腐朽之物,没有怜惜的必要。

      不知何时,城墙上斜照的光被乌云盖了,昏沉不明地拉长了阴影。司马懿抬手一招,即刻就有人从石墙的暗色里脱出,向着他便是一揖。

      “司马大人。”

      “陛下那边,有消息吗?”

      “大人之前遣人呈上的奏折已被陛下批阅,上面说您暗地里招兵买马,蓄养死士,必有异心。” 黑衣的暗卫深深抱拳,连身形都似乎遁进了光影之中。

      “哦?那陛下是如何说的?”司马懿一派气定神闲之色不改,唯有唇角微微撩起,勾起凉薄弧度宛如微笑。

      “陛下重重罚了那人,说大人您乃国之良材,为国操劳不舍昼夜,断不能由人在背后诬害忠良,若再有人提及此事,便要那人性命……”

      “什么?”

      声色不由一厉,司马懿整个人都凛了起来。之前的云淡风轻有如瓷面碎开了一道细小裂纹,再难平复原先样貌。

      这太不寻常了,若说以往曹丕一贯的视而不见还可认为是由他遮掩得当所致,而这再明显不过的试探亦被他刻意挡回,这只能说明……莫非……

      不,不会。司马懿极力否定着心中不祥的预感,却阻止不了纷乱的思绪犹如开闸的洪流奔腾而出,带着水色潮湿的寒意,将他的胸口染作了一片透骨的凉。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仲达,待我归来。

      ——仲达,只惜时节未至。

      他的心底浮现出许多影像,过往难定,然而到了最后也只余一个玄衣身影翻覆风云,金纹的袍袖如若九天凤翼,遮天蔽日。

      时轮此刻仿若也为心念停顿,寂若无声。沉思良久之后,司马懿猛一振臂,举手作出的乃是‘扫灭’之势。紫云般的广袖卷着空气中残存雪砂翻飞而起,再抬眼时浅水眸色已然厉若寒冰。

      “事不宜迟,即刻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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