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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秋至木落 ...

  •   ——【五】

      时日转眼便至了立秋之后。白露泠泠,金风细细,夜半映照着洛阳城飞檐翘角的月光清浅澄澈。而皇城禁苑所辖的白龙玉阶之上,逐室清一色晕染着蓝紫色的帐幔次第而开,透出嘉福殿中未熄灯影。

      雕琢精巧的铜灯已燃得太久而稍显黯淡,却仍有飞蛾兀自绕着薄纱灯罩扑腾不休,弄出些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在等待的闲时里,司马懿随手拂袖欲将其引去,不防将动作弄大了些,惊扰了对面掂子沉目的帝王。

      “陛下,二更天过了。”

      仅是低低应了一声,曹丕拢起袍袖将手中棋子置于一处,随即便把身体倚回堆绣凤纹的靠垫中。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熏香缭绕。金狮子香炉中所燃的,是复通不久的西域所纳的珍品。符合时节的萧爽清香隐含着悠长绵远的余韵,似是在婉转地将那些未曾言明的弦外之音,化作若有若无的凝结翠烟盘桓不散。

      司马懿凤目半阖,将心神尽皆灌注于眼前的黑白方寸之间。思虑片刻,他抬手扣落一子,再唤:“陛下。”

      “棋未下完。”

      曹丕不容抗拒地断然而应,自盒中再拈起一枚白子落下。

      “已经下完了。”

      司马懿随即跟进一子。浸透了若水夜色的墨子叩棋盘着出一声脆响,待纹银的流云宽袖再度移开之时,黑子已然是一派颓败之势。

      “陛下棋高一着,臣认输。”

      曹丕不答,一双鹰目深深敛起自剑眉下审视棋局。良久之后,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司马懿,凝视。

      “这么不愿与朕多待一会?”

      “臣不敢……只是陛下不日便将出征,还请多保重身体。”

      司马懿深深揖让,言语间却不知为何顿了一顿。埋入衣袖暗处的眸色深黑得如同雨季堆积的雷云,遮蔽了一切情绪,只从缝隙中透出一丝幽微的光。

      周遭寂如沉水,唯有细微的响动拖曳而起——那是帝王在缓缓倾身向他迫近。深玄的厚重衣摆越过棋盘,拂开黑子白棋稀里哗啦地滚落四处,散落在一地厚重织毯上,再无可收拾。

      共处十余载又如何,有些话,他们终是不曾说开过。比如说,曹丕是否当真忘记了司马懿的昔年大志,司马懿又何以一再一遮半掩,只径自将曹丕的心意都视而不见。

      就像是,他们都害怕着一旦挑明,便会让这层逸于君臣之上的淡薄关系尽数弥散在烟尘之中。

      彼此之间,城府太深。日夜相伴,周旋身侧,纵使聪明如他二人,看得破别人,却独独难以窥破对方真心——而这也是必然。先显心迹者易为人掌控弱处,阵战杀伐的道理于政谋一般适用。

      “朕一直,想知道仲达的所思所想。”

      那是他的问话吗?自耳际传来的低音如斯熟稔,乃至还带着微微湿热的温度灼烧肌肤,却又飘渺得那般陌生,仿佛不自觉地便要消散在了空气之中。本能的战栗之下,司马懿越发地毕恭毕敬。

      “臣之所思,臣之所想,唯有陛下与大魏社稷,再无他物。”

      他从来都知道,曹丕的话不是用来参考甚至否认的。那人的话是命令式的决断,在他称帝之后更是如此——因此,广袖紫袍的身影在灯火影绰中纹丝未动,维持着深揖的姿势,谦恭而卑微。

      “……呵,是么。”

      曹丕的声音越发虚无。有寒凉夜风徐徐穿堂而过,没来由地让司马懿打了一个寒噤。他惊讶地微微抬眼,却正对上帝王居高临下的迫视视线——凛凛然如那日花树下,那人所手执的森然剑芒。

      “若这棋盘即为天下,我允你共弈。”

      司马懿猛地醒了过来。

      暖灯,棋盘,帝王。一并都消失于了了空茫之中,只余窗外更漏滴滴如击心头。他定下神思侧耳听着,才约莫分出了现在的时辰。

      不过是三更的时刻,他竟于不觉间大梦一场,醒来时周身微寒。

      曹丕在数月前就已带兵离开许昌。早在吴蜀于夷陵相持之时,他接报刘备置军之法便道:“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遂着各路检点水陆二军以待南下,后果如其言。

      吴将陆逊于夷陵一战焚尽七百里大营,刘备覆军折将,仓惶之下仅以身免遁入永安藏匿,幸得收拢散兵及后队来援,方才捡回一命。曹丕闻此果断出兵,以曹真、张郃、曹休等数路并下,自领一军协同共进。临行前更将镇卫之务托付给司马懿,言明由他内镇百姓,外供军资,分明便是将一半大权与了他,何其光耀。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将他推上了朝臣口舌眼锐的风口浪尖,教他不得不事事如履薄冰。

      可那皇帝就算远游在外也不曾令司马懿省心。先是留下这一大摊子朝中事务不说,还隔三差五地遣人捎回些物什避过眼目直直送入司马府内。或是有感而发的手作诗赋,或是所过之处收纳的新奇珍玩贡品,倒是品目繁多得无所不有。道是司马懿一贯视而不见容忍再三,也在物件堆满整整一室后不得不在公务汇报的书信末尾加上一句,要他收敛一点。

      约莫是因为如此,才会作那样的梦吧?他不由蹙眉思索,却依旧不得其解。梦中太过诡异的场景碎成了块块尖刻的断片利刃,仿佛伸手触碰便会感到切肤的痛感。

      梦中帝王有如惊鸿一瞥的冷彻迫视,和现下行军途中还不忘任性的曹丕,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司马懿辗转反侧,仍是难以入眠。夜色尚沉,他陷入了极端困乏疲倦的苦境,现实和梦境交织缠绕,再分不清彼此界限。

      轻轻扶了扶额,司马懿索性披衣下床,重点起了一支烛台批阅简牍。

      案上形单影只的单支烛火燃成落寞,再深深地烙进冷眸里,提笔不过三两行后,终是抵不过心下思虑难耐,司马懿的神思又是一沉。自曹丕称帝来,他韬光养晦的时间已经太久——久到,潜藏心中那份大志反为时光之流滋养的越发茂盛,近来越发于心底挣扎着,谋算时机,急不可耐地要破出土来。

      近乎偏执地,他反反复复地翻检着经年的记忆,像是要挖掘出心里深藏的什么一般。

      ——“朕一直,想知道仲达的所思所想。”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先生,若有一日你我故去,便也如这诗句所说,不树不封葬到一处,便可日日相守了——如此可好?”

      ——“若这棋盘即为天下,我允你共弈。”

      ——“天下万里,独我一人执柄岂不寂寞?此心所向,愿于你与共。”

      ——“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大魏社稷,大魏天子。

      共弈,天下万里,于你与共……

      寂寞,我独孤茕……

      曹丕,曹子桓。

      心头躁意顿起,仿佛有什么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司马懿烦郁地随手搁了笔,却见浓墨坠于简上,晕开一圈深浅渗上几案,不觉哑然。

      昔日曹操曾困于吴蜀之盟,现下关羽才亡蜀汉又遭新败,几乎蚀尽了经年国本,料是几年也难再有动作。而吴军虽得大胜,然转御江北回军缓慢,必得士卒劳顿,不堪再战。反观魏军,早有所备且锋芒正烈,正是千载难逢的收拢东南之机,恨不能一刻便报尽赤壁血仇。

      而若占东吴,大魏将于天下之境独占其九,余者不过仅存二州的疲敝之汉。以宇内之九攻其一,则天下尽归曹魏之日,已可见矣。

      烛火恍惚,明灭不定。不知何时,又有飞蛾近了前去追逐烛台上那一豆火焰,司马懿恍惚间以为看见了梦中故事——却也有意效仿,抬了衣袖拂去那扑扇着翅膀的生灵。然而无论他如何阻拦,终是阻止不了那心甘情愿地舍生忘死。

      有些负气地,他收回了手。这些畜生何其愚蠢?不惜灼烧成灰,也要求得那一刻的温暖。司马懿只觉可笑,随手紧了紧身上的披袍——而,连他自己无法亦察觉的心底深处,却分明有什么在无声滋长,无法绽放,最终凋谢,了无残迹。

      黄初三年十月,吴王孙权复反。魏帝曹丕自许昌南征平叛,诸军兵并进,曹真、张郃、曹休等诸路大捷,击败孙盛、大破吕范、火烧诸葛瑾。克江陵城一役,魏帝銮驾亲至宛城为援,居六月方得江陵进而扼江东咽喉。自此大军再无阻拦,魏之武骑得以驰骋整个江东。

      随着捷报传来的,还有帝驾不日还都的消息。

      夜色已静,露浓云淡,黑色的疾风忽地从地平线边卷起一片荒渺烟尘,一路向着城池靠近。

      司马懿正在内室细细打理接驾时所穿的朝服。檀木衣架上撑起的深紫衣袍有着素雅却不失精致的流云绣纹,宽大的广袖深裾几可曳地,流露出架后屏风一点点山水墨色的清奇。

      眼见着御驾抵都的时日愈近,他便越发生出股错觉来。总觉得只消一抬眼,便能见到转过屏风的玄色衣裾带出个英武青年来。一双眉目间是惯由的冷峻无波,却偏向着他微微勾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意。

      怎么可能?明明还有几日啊。不觉在心底自嘲一声,司马懿连连否去了那荒谬的想法,重抬了手拂去润泽如水华的衣袖上最后一道褶皱。正待起身敛衣离去,却不期然当真瞥见了屏风后半点深色衣角。

      “……什么人?”

      问话才及出口,配合着金器玉珏微微震荡而生的悉簌鸣响,本不该出现于此的青年帝王分明举步迈进了室内。一身华贵深玄戎装染满风尘,显然是才经过一番长途跋涉,连片刻的休憩也不曾有过。

      如若预料之中的,曹丕好整以暇地拿眼打量着司马懿,只觉他这副与往日清傲端肃模样截然相反的惊讶格外有趣,乃至接下当头砸来的手牢牢困住之后,这才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好久不见,仲达。”

      初见的错愕尴尬仅是一瞬即逝。司马懿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便收手施下一礼,出口平淡语气里不掀一丝波澜。

      “陛下亲临,臣有失远迎。只是不知,陛下这么晚驾临敝舍有何贵干?”

      “自有要事相谈。且随我走一趟。”

      言罢也不多作解释,不由分说地拽上他的衣襟便走,任性一如昔年之时。

      几步弯绕,借着深沉夜色隐去身影,两人穿堂过庭轻车熟路地便到了墙边。早在昔年尚是公子太傅之时,他们二人就时常往来对方府邸,彼此庭中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不过片刻,已有近卫驱来两驾黑蓬马车,一见二人自后门脱出便将他们迎到车上。

      “仲达,你就不问问我带你去做什么?”

      暖帘落下之时,曹丕的声音自旁侧隐隐传来,教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曹丕时,那个方才弱冠的公子是如何期冀而热切地征询着他天下一途——那人有着酷肖其父,顾盼之间便可震慑人心的凌厉鹰目。然而彼时在那之中燃起的,不是天生帝王的优雅从容,而是毫不掩饰的锐利光芒,以及几欲喷薄而出的野心之焰。

      而后,他花费了许多时光,才教会那人如何韬光养晦,以及收敛起自己的锋芒待时而动。但,那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

      意气的年轻公子已随往事化为故去风烟,旁侧日渐沉稳的青年帝王才是真实的现在。泯然众生之间或许是他们往昔共同的选择,然真龙业已出渊,狡狼何时而动?

      “陛下若是愿说,臣便愿听。陛下若是不愿说,臣多问亦是无益。”

      司马懿双目微阖,淡淡地答他,曹丕低沉的笑声便缓缓地传入,直钻进心底的柔软之处,却又渐次飘散于轮轴碾过空寂街道时叩出的轱辘单调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帘子再被掀开之时,已是夜风微凉,星斗满天。

      在他们身后的许昌城仍处宵禁,渐次几丛离散灯火不甚明亮,却亦有股若即若离的朦胧之美。而面前则是一湾绵长水路,氤氲水汽混了草木的青涩味倒也算得上好闻,而水上的树丛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撩动着那形状纤细的叶片不时拂过水面画出凌乱波纹。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曹丕已先行一步下了车,面水而去也不知是否有意,偏挑了那日别离之时所诵诗书吟咏,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些承古士遗风的行吟做派。然而待到真近了萧瑟水边,他却又转回身来,复道。

      “秋至木落翩翩,冬则华不再繁。雨霁则彩虹垂天,晴时则丹霞蔽日。仲达,只惜时节未至。”

      “那么待到那时,臣便随陛下再来观赏。”

      司马懿笑着垂眸而应,眼底却是并无半分温度的寒凉。曹丕话中的意味,他是懂的。他还不至于单纯到认为曹丕夜驰百里往返,只为带他出来看一川死水——有若鹰视般的锐利余光,早在下车时就瞥见了江岸那端影影绰绰不见真切的人影。

      “看。”

      似是觉察到他的所思所想,曹丕向他朗声而言——振臂指点的动作,投向的正是烟水茫茫之上的浩渺夜空。

      顺着那人的手眺望而去,暗沉的天幕似乎便是由他指引而出,猛地绽开了漫天的流光星火,凭空在深黑色的底幕之上绘出了一道道绮丽无双的妆花,连着映照一泓潋滟水色也沾上了璀璨的金银华彩,乃至混淆了水天之间一色的界限,直让人看得满眼尽是那华灿夺目的烟火流淌。

      “昔日父亲征讨东吴之时,也曾于长江之上大燃烟花。”他顿了顿,惯常的冷峻神色在融光映照下泛起了一股罕见的眷念神情,隐藏在意气风发的轻甲之下。“还师时我就在想,一定要让你也看看这属于我的满江烟火。”

      司马懿沉默着。他见过这个男人为帝为王英武跋扈的姿态,也见过他恣意自我鲜衣怒马的英雄年少,还见过他忧心己虑诗为解忧的神思愁苦,却从不曾见过他容色飞扬下与常人无异的缱倦情感。也许,是见他矫饰的时候太多了吧?他恍恍惚惚地想着,心中几分说不上的滋味有如黏腻水汽漫上心头,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

      “臣已经看到了。只是未能随侍君侧得睹王师大捷,终是毕生之憾。”

      “若非有你留镇许昌,我也无法安心外征半岁之久。”曹丕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并不见多少变化。“东吴已灭,蜀汉独木难支又逢内忧外患,魏之天下已是指日可待——这其中功劳,得算你一半。”

      “臣不过尽己本职而已。陛下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势必将此战万古流芳。”司马懿言语间愈发小心。他的预感向来很准,此刻却依旧猜不透上位者的心思,便就只得步步为营,谨慎相对。

      “兵者,诡道。行兵者,正如推盘布局,所谓运筹帷幄之中,也不过是杀人于无形罢了。”几可隐而不见的倨傲,透过烟火爆裂的声响,跃出那些不甚明朗的字句落在司马懿耳中,他几乎能勾勒出那人眉峰簇得极深,而后却自唇畔扬起些微弧度的模样。“仲达,不必过谦。你的才华值得我这般赞赏。”

      “臣惶恐。”

      ——志得意满。

      司马懿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曹丕本就是不可放任的性子,由此才多受乃父约束,现下得此大胜以为天下将定必然轻慢——然而,他岂知祸将起萧墙之内?于那人目不能及的地方,他笑得带有几分恶意。

      夜色中璀璨的花火渐渐弱了下来,有如昙花一现的刹那芳华,终是抵不过时日命轮。那人似是恍然未觉他神思几何,只是擦着肩走过身边,一声夹杂笑意的低语随同响在耳侧。

      “丕有先生,幸矣。”

      字句入耳,落地无声。颔首凝神片刻,司马懿不自觉地望了一眼掌心,随后便急追着他径自离去的背影望去。夜色已再度昏沉下来,江边泛起的湿润薄雾带着有形的凝态横亘在短短几步之遥中,将离去那人深玄袍甲反射的最后一点微光也湮没在视线之中。

      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抬手便可将天下尽作了控偶操纵于手的世之鬼才,却偏偏穿不透那层云山雾绕的渺渺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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