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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剑圣之门 ...

  •   浑身只是一阵阵疼痛,连思维都要被这种令人窒息的苦楚掐得断线一般。残雪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黑夜之中行走,路途中却有无数荆棘丛林阻挡在前。每走一步,那无数尖刺就要劈斩开自己的身体,然而还是有一股大力推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前继续走着。她数度想要停歇,可是那种力量却毫不放手,反而重重一击,让她跌了出去。她摔在地上,尖刺仿佛尽数贯穿过了她的身体。接着又是那阵大力将她提了起来。她不等它再推,已经继续迈开步子漫往不可知的前方走去。
      可是前面为什么没有光呢?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一直都是黑暗?所有的痛苦她躲也躲不过,只听任它们将她划得周身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她突然发足狂奔起来,身上的好象已经愈合结痂的旧伤又重新迸裂,再被重重而来的新伤淹没。一路上全是她的血迹,那一口气的狂奔还是没有看到这一切的尽头,这条黑暗的荆棘路仿佛在宇宙生成之前就存在了,要走到尽头,也许真要直到宇宙也都湮灭了吧。
      最终她失却所有的力气,绝望地瘫倒在地上。她的身体再次被巨大的尖刺贯穿,可她到了这个时候,居然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失败了……
      迷迷糊糊中却又觉得口干舌躁,浑身如被火烧。那是堕入火窟中的错觉么?
      原来还是她没用啊……
      “孩子,是你命苦。”温柔哀伤的回应,却仿佛在她心中直接响起来的一般。那是个略微显得有些低沉女声,宛转徘徊、回肠荡气均不足以喻之。跟着仿佛有两点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神志也随之清醒了一些。
      终于记起昏迷之前的事情——她为了拖住水影的行动和他缠斗不休,最后用尽了查克拉使出凤仙火雨,原来还是没办法再伤着水影半分。然后?下落到半空,蓦地浑身一阵剧痛,跟着一个人托住了她身躯,将她带走。她隐约听到几句对话,说的是什么叛乱已平,还想再做什么就奉陪到底之类。这时候回想起当时情形,有些记得不清楚的地方也慢慢由模糊而清晰。
      “那个水影对我用了千杀水翔,我也被他扎成重伤。可是似乎有个人来救我,看样子还是老师的属下。本来水影就已经被我打伤了,那个人好象也很厉害,水影没什么胜算,才不得不罢手。难道那个来救我的人见到了辛阿姨,接到她的求援讯息?这么说来,老师、师父不仅无恙,竹间家族的内乱也平定了呢。那我现在又在哪里?木叶村吗?还有阿离她们呢?”
      “好可怜的孩子。差一点脸就全毁了呢。”这却是另一个陌生声音,清朗高越,却与之前在昏迷中听到的声音大大不同。跟着一只温软光滑的手在她额上拭了拭,叹道:“好险!刚才高烧,居然破了42度,现在小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残雪心道:“嗯?这又是谁?这个声音我从未听过。”她这时已经全醒,眼睁一线,目光向那照拂她的女子脸上望去。然而一看之下不免失望,她的脸上戴着动物面罩,看不见真实的容颜。
      那女子见她眼睛睁开,不禁微笑道:“你终于醒啦!三代大人担心得很,你都昏迷了整整十天了,牙关咬到什么东西都灌不进,只有靠输液维持生命……”
      残雪的眼光落在身上插着的管子上。她勉强转过头来,想问她自己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喉咙里只发出“啊啊”的声音。她这一惊非同寻常,几乎便晕了过去。难道自己失声了?
      只觉那女子温软的手掌又按在她唇上,说道:“你现在最好别说话。那招千杀水翔威力不小,队长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全身上下几乎成了马蜂窝,当然声带也不免受了损伤。我已经给你治了很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可是放心,并不会出大问题。”残雪缓缓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可是她扫了一眼这个房间的布置。令她惊异的是,这里不是一片全白的病院,而是别处所在——而又会是哪里?难道她还是没有回去?
      她想直起身来仔细看看究竟,然而不过挪动一下小指头,都牵引得四肢百骸无处不痛。更不要说如此剧烈的移动身体。一下使力过大,好象已经缓和了一点的痛楚到现在又开始剧烈如沸水般翻腾不休,连五脏六腑都似要翻了转来。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又回到原来的那片黑暗之中。

      好痛……
      那片无边际的黑暗仿佛能吞噬掉一切。让人感觉到世上的种种都如同梦境,惟有它才是真实的存在。残雪知道她也被它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现在正在被消化分解。
      她明白那种因黑暗而来的寂寞和恐惧已经充斥了她整个内心。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就连自己和自己说话,那寂寞空洞的回音都被它湮没了。
      不……她不甘心。
      她睁大的纯黑色眼睛无法引来光明。她用颤抖的手去触摸,穿过指缝间的风在冷冷地嘲笑。她想要叫出声来,可是咽喉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唯一能想的只是绝望。
      唯一能做的只是软倒在地。
      唯一能看到的,只是这一片能把双眼溶解进去的黑!
      我……到底……在干什么……
      在那神志迷糊的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阿离。那个一直用微笑伪装自己的同龄女孩,有一个慈爱而强大的父亲,还有一个温柔美丽的母亲。可是她自己呢?她的父母应该早已谢世,然而他们的魂魄不曾出现在她的梦里。是不想见她的缘故么?
      阿离,我……真是羡慕你。她喃喃地说着,一种呜咽的欲望猛地在心底爆发出来,终于再也无法自制。她的眼泪慢慢溢出眼眶,划过面颊,一滴滴都落在她躺着的大地上,一点痕迹都不留下。直到眼泪流干,眼睛才安静地慢慢阖拢。阿离……
      不对!她终于想起了什么,蓦地睁大了眼睛!阿离,她居然不在她的身边!
      虽然相识不久,可是她已经了解对方的为人。如果阿离知道残雪为了救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会不离不弃的守在她身边直到她醒来,更不要说辛夷!
      可是刚才醒来的时候,只有一名治疗她的暗部队员坐在床沿。
      然而……明明是有人来救我。只有辛夷和阿离才知道她在山脊上与水影奋战,如果不是她们传达消息,救兵不会及时到来。既然消息已经传达,那么她们应该已经安然无恙地与老师会合了才是,可是既然已经会合了,没有理由不来看她一眼!
      难道是辛夷为了丈夫平安而忍心离开,不再见他一面?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多半事实便是如此。竹间家族产生内乱,实则因辛夷而起,既然辛夷离开了竹间荪,那么叛乱自然就平息了。可是收到这样结局的竹间荪,心里又会有多痛,难道与他做了这么多年爱人的辛夷就不会明白?
      或许她明白,可是她还是得这样做。辛夷之于竹间荪,就像一根扎入心房的倒刺,日久天长已经化为了血肉相连。现在陡然要将她起出,虽然除去了心脏的隐患,然而却会带来极度的痛苦和极大极深的伤疤。就算日后伤痕渐平,但是当竹间荪想起她的时候,那种拔刺时的痛苦又会重现,并且这种痛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反会越来越剧烈。
      然而还是不对。她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多,既然辛夷不辞而别,总会使阿离留在竹间荪的身边,断断不会将她也带走。可是事实是,阿离不在,那么她也就被带走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辛夷携着阿离一并离开。
      忽然间,笼罩了周身的剧痛一点点减轻了,好象有什么暖融融的力量一点一滴地自双手源源输入,驱散了这种几能致人死命的痛苦。又是当初重伤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感觉。
      烦躁而狂乱的心逐渐变得平和安宁,她看着眼前的包容了整个她的黑色,忽然觉得很安全,就像幼年时代被长辈抱在怀中,听着他们低哼的歌谣。
      她终于睡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个暗部医疗队员已经不在她身边。这一场昏迷又是多久呢?
      她无声地笑笑,还不敢直起身来,只是试着活动一下手指——那,已经不痛了。
      “好了?”她心中掠过这么一个念头,接着缓缓蹭了两蹭,借力使自己坐了起来。直到这时才仔细地将房间的布置看过一遍。
      原来是一间小小的木屋,尚且带着木质特有的淡淡清香。从材料上看已经很古旧了。床边却摆放了整套的医疗用具,与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显然是从木叶村搬到这里来的。
      她低头看着双手,本来担心会看到伤痕斑斑的肌肤,然而出乎意料地,那还是如受伤前一般的光滑润泽。她呼了口气,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从没见过有这么不听话的人。”那是一个清越冷淡的声音,带着七分陡然的压迫力和三分嘲弄远远从门后传来。接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那人身形一晃,转眼就欺到了她的身边。他的目光冰冷高傲得如同山峰上千载不化积雪,透过动物面具射到她脸上。
      残雪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只感到一阵凉意自心底传来。那和与水影对视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水影带着杀意的目光是锋锐无比的利剑令人生畏的话,那么这个人的眼睛里的光芒就是旋涡,将人心一直拉着下沉下沉,你不情愿,却始终无法挣脱。
      “是你。”残雪楞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那个在她危难之中救了她性命的人。没错,是他在自己中招之后赶到,用同样的一记千杀水翔迫使水影罢手,然后告知他:你输了。
      然而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在瞬间呆住。
      怎么会变得这样?怎么这个声音倒像是二三十岁的成熟女子的声音?略显低沉,其中又夹了几丝沙哑,和她原本清柔动听的声音截然不同。可说到残雪昏迷时听到的幻音,却又和它像了个十足十。
      残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中一片混乱,差点没晕厥过去。事实如此,如果见到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话语声却是二三十岁人的声音,给人的唯一印象,自然就是女鬼上身了。不只旁人会惧怕,不知情的本人又怎么会接受这样的现实?
      她努力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可那微微的颤抖不管是谁都听得出来:“嘿!原来声音会变成这样。我……”接着就说不下去了。
      那人目光中的冰冷严厉缓和下来,竟隐隐带着几分笑意。只听他说道:“那么,看来我还得早点来才是。”
      残雪呆了一下,勉强笑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啊。我又没怪你。”
      可是在瞬间,那人的声音又变回原来的冷酷严寒,让人感觉之前的温和不过是幻觉:“你自然不必如此。躺下。”
      他的声音里自有一股威严,短短的两个字,却如同不可违抗的命令。
      然而残雪记起辛夷的事情尚且悬于心中,于是问道:“可你是怎么过来救我的?为什么……”
      “你先躺下。”他又冷冷地重复一遍。
      事已至此,残雪简直对他无可奈何。她明白如果不乖乖听话,面前的这个人不会透露一点她想要的消息,只会一直冷冷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知错听话为止。
      被那样的目光死死盯着,真的犹如身遭千刀万剐。不,比那还要痛苦。那种强者的压迫力,不是一般的人能承受得起的!
      好,我听你的。她这么想着,慢慢倒了下来。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这才听话。你就一直这样,过三天我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说到这里,他便转身离去。
      残雪看着他的背影,几乎就想翻身而起继续追问,只听那人淡然的声音慢慢飘来,一个字一个字全钻进耳朵:“对了,如果这三天之内,你有一个起身的动作,那么……哼哼,休想。不要以为能瞒过我,我可全都听得到。”
      算了。残雪这才明白什么叫做奸诈。难道眼前这个人是老师调教出来的吗?
      既然你威胁我,那我也威胁你!现在你不愿告诉我真相,就算我安安静静躺过三天,你也未必会信守承诺。
      “喂!你回来!”她终于不顾一切地叫了出来,接着翻身而起,跳下地来。
      “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那么我会一直不听话!”
      她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感到胸腹间一阵剧痛,仿佛有几十把小刀在乱削乱砍一般,额头很快就见了汗。那人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连忙扶住她,冷笑道:“你到现在知道为什么你不能回去吧?身体受伤太重,以致不能受震动。好了,现在我告诉你了,你总该歇歇罢?”
      残雪摇头道:“可那不是我想知道的!反正我都下来了,难道还能回去?我可不希望再这么痛一次。你看着办吧,你不是害怕不能和老师交差么?”
      那人眼神一变,随即松了手。残雪站立不稳,竟然重重摔在地上。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也随之变得冰冷。然而更冷的,还是那人眼中骇人的目光。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一片,那是如火焰般炽热的颜色。没有谁想过那样璀璨艳丽的红居然可以如此冰冷,至少残雪从没想过。
      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此时他心中只是想着:“如果我劝阻你是为了完成三代的任务的话,那你也把我宇智波鼬看得太低了。我是为你好,可你既然不领情,那我可没办法。”
      门被风吹开,残雪看着他修长的身影缓缓没入夕阳的光芒之中,忽然一阵悲苦直冲上心头,兼之方才一摔又令她胸口疼痛难当,眼前一黑,随即晕倒在地。

      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残雪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那样刺痛人心的眼神。她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很久,直到来换班的暗部医疗忍者发现她倒在地上,几缕黑发滑下来覆在她脸上,更显得它触目惊心的苍白,这才将她扶起来。
      “我惹他生气了?”这是她被弄醒之后的第一句话。
      “是。”那个女子呆了一会,随后点头道。“队长近来心情一直很糟,可经不起你的追问。他不想告诉你,你最好也别问啊。对了,你怎么跑下来了?”
      残雪苦笑,她怎么敢说出这是她的威胁?既然一切都是自找的,她也只好承认:“是我觉得很闷,所以就下来了。没想到……我还是没好。”
      暗部少女微笑道:“要好哪有那么快?虽然小伤都治好了,可身体内部的大伤却还没好。”
      “大伤?小伤?那……那是什么意思?”残雪从未得到三代指点,对于医道却是一窍不通。那女子也只是笑笑,耐心地解释道:“比如千杀水翔造成的伤就是小伤,而你自己造成的伤却是大伤。当然……”她眼中孕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摸摸喉咙:“这里的重了一点。”
      残雪惊道:“不会吧?这怎么会?水影他说的没那么严重啊?”
      “嗯?”那女子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问道:“当时……他怎么说?你告诉我吧。”
      残雪心中念头一转,正好是套问题的好时机,于是先不回答,而是问道:“那么你先告诉我,当时接到求救信号时的情况是怎样的?我只有这个问题。回答我。”
      对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觉得无关紧要,便说了出来:“如果不告诉你,你日思夜想,对身体有损。那么我跟你说,当时正在激战,突然一道红影直直飞入战场,钉在一株竹子上。所有人看到那红影都吃了一惊,那是一枚同心结。据三代大人所言,那枚同心结是神州人特有之物。同心结底下压着一张信纸,什么内容我不清楚,可是竹间家族的人一看就罢手了。然后队长出去救你,剩下的就是他将一身是血的你带回来了。”
      “这样……”残雪微一沉吟,突然说道:“还是不对!最关键的东西你没跟我说。那枚同心结是被什么东西钉在竹子上的?是苦无吗?”
      那女子闭目回想,最后点了点头,示意她猜测不错。
      残雪此时却又陷入沉思。辛夷和阿离怎么可能携带苦无呢?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们遇上外人了。而且,那个人一定是个忍者!
      会有哪个忍者将她们带走呢?莫非是水影手下?
      绝对不可能。如果是水影的手下,擒住阿离和辛夷之后就应该立即禀见水影,怎么可能又前往竹林战场,带去残雪危难、速去救援的消息,而不是直接过去相助水影?况且竹间家族接信之后,战况急转直下,变成了以竹间荪仍为族长、竹间家族归顺火之国而收场。水影的手下就算再笨,又怎会做出这种弄巧成拙之事?
      “孩子,你还是休息吧。”那女子见她眉头紧锁,苦苦思索,于是伸出手来扶住她,将她抱回床上躺下。
      残雪低声道:“姐姐,我的话还没完。那个水影说我不可以这样用查克拉。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我‘支撑不了多久’,难道不是指我的战斗时间,而是我的……寿算?”
      那暗部忍者眼中射出无奈的神色,说道:“谁知道呢?很有可能啊。因为你用的查克拉不是自己的,也不是用完了不能补充的问题。而是……过度使用,它会损伤你的五脏六腑,就像那些修炼八门遁甲的体术忍者一样。现在你的内脏已经受了极大的损伤,所以不能受震动。三代大人于是找了水之国一处僻静所在让你好好养伤,让我们留下来保护照顾。”
      残雪强抑下心中的震惊,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那以后就再也不敢了。老师他……他很忙?”
      那女子微笑道:“是啊。木叶村不能一天没有他。他说你会理解他的,不是吗?”
      残雪默默点了点头,微笑道:“谢谢。希望他安好。”嘴上这么说,心思却已神游物外,牵到了失踪不见的辛夷母女身上。
      她们究竟被什么人带走了呢?也许从那个救她的人身上能找到线索,否则他为什么那么紧张她的询问?
      三天之后,如她所愿,又是那个冷酷的暗部队长值班。
      这一次,我绝对要套到你的实话!

      然而……事情的难度是她无法想象的。他的压迫力足够让她连问问题都无从问起。
      首先要把他从外面逼进来。她知道他能忍,当初她跌倒在地,他可以硬起心肠不去扶她,然后径自转身离去。所以她再用一次到处乱跑的手段绝对不管用。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上次是我不对。那么有话可以进来慢慢讲吗?我很想和你道歉。”她提高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惟恐他听不清。
      “……不必。”隔了半晌,只有这么简单的回答远远被风送来。这句“不必”也不知是指她不用道歉,还是他永远不会走进来?
      “我不该那样忖度你的为人。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残雪虽然并不喜欢他给人带来的感觉,然而这句话已经是诚心诚意的道歉。她不知道静静立在门外的他在想什么,唯看到一缕一缕火红光芒斜斜从木屋的缝隙中射了进来,万千灰尘又折射出同样灿烂的金红色,在其中慵懒地飞舞。她看到这种情景仿佛想到了什么,摸摸肚子,这才感觉饿了。
      虽然很丢脸,然而那种腹内空空如也,前胸贴后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况且她内脏重伤,近来一直靠输液维持生命,是以这半个月以来粒米未进,胃中除了酸水之外一无所有。这时候痛起来,与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相比又是令一番折磨。那算痛又不是痛的空虚感逼得人简直想扳下床脚来当一回饕餮,如果还有力气的话。
      饿会引出两种结果。第一种是把人变成野兽,第二种是把人变成烂泥。残雪是典型的后一派,不为别的,只是她已经快饿得脱力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还在生我的气吗?”残雪虽然处世比较淡然,可并不是没脾气的人。不过到了这种情况下,所有的不甘都只能收敛。她还要逼他进来,她很饿要吃东西当然是好借口,也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没有。”他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到的最优答案,和他说话,等到应答总要过一两分钟。这一两分钟对饿得发晕的残雪来说却比光年还要漫长。况且到现在,她还没和他开始说正话。
      耐心,耐心。残雪一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要不紧不慢的保持这种进度,一边却被本能催使,不由自主地说道:“那么谢谢你宽恕。可是,我现在……很饿。真的。”
      残雪等了很久,可门外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她感觉这间木屋都几乎就要在烈风中倒塌,破碎成无数木屑,然后碎片将她整个掩埋。
      她还在出神的时候,忽然窗子被撞开,接着一个白色的影子飞了进来。她“啊”地一声惊呼,那个白色的东西飞到她面前便直直坠下,正好落在她手中。
      一个便当盒。她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那里显然装了食物。
      原来他是出去弄了食物来。她嘴角边泛起一丝笑意,暗自却又隐生愁意:既然连进来送食物都不愿,他显然决定不见她的了。她这么想着,慢慢打开便当盒。那里装的是满满的清粥,一把小小的勺子夹在中间。清粥还是热的,诱人的米香正随着热气扑腾腾地冒出。她深深吸了一口,再也按捺不住,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直接就往嘴里送。舌头才接触到美味,她忽然大叫一声:“好烫!”
      这一声惨叫被鼬听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提醒道:“你自己小心一点。它拿过来就是热的。”
      残雪撇了撇嘴,说道:“你先半个月不吃一点固体食物试试。”
      “……我是忍者。”他的话语平平淡淡且惜字如金,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我是忍者,你不是,我的忍耐力当然比你要好很多。
      残雪心中又失望了:就算这样逼,他还是不进来吗?她还不死心,继续问道:“那么,你吃过了吗?”
      门外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仿佛一直在苦苦压抑着什么一样。接着“吱”地一声,门被推开,他修长的身影跨了进来。
      “你想见我就直说。”简单直接的话语。
      残雪又好气又好笑,问道:“那你是刚才才想到我心意的呢,还是一开始就料到了?为什么要给我送便当都不进来?”
      “你没叫我进来。”他的声音很冷淡。“况且就算我想不见你,今天我们也得走,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可以移到木叶去休养了。”
      “嗯。”残雪也不再说什么,低下头来慢慢喝着粥,心中却斟酌着字句时机,待到对方眼中的冷光渐渐消失,终于抬起头问道:“对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在赶来救我的途中遇上了什么人吗?我不会说出去,只是想把这件事查清楚。你一定知道一些线索,那……算我求你。”
      “你就非查清楚不可吗?”他本来一直在静静看着她每一个动作,一听到这句话,目光又变得凌厉起来。残雪和这种目光一触,立即觉得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再也爬不出来了。她心知有变,连忙闭上双眼,不再与他对视。
      那是催眠眼吧?她才不敢冒险呢。传说对上了这种眼的人,就会沉醉在一场一场的梦中,然后忘却现实,甘愿被梦境控制。
      “我遇见了一个奇人,和他打了一架。虽然他被我打退,可是他走时眼中射出的光就像要把我吃掉一样。也许是他带走了你要找的人,公孙残雪。”他眼中冰冷严厉的光芒渐渐退去,终于淡淡开口,声音却仿佛竹林里寂寞吹过的风,清冷高绝,不沾一点人间气息。
      “你是和他打过一架之后才过来救我的?!”残雪听着都觉得手脚冰冷。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于在久战之后长途奔袭,再去斗一个影级的对手?
      “嗯。因此耽误了一些时候。”他的声音还是没变,平静如古井不波,仿佛他受阻碍来迟使得她身受重伤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那个人是谁?”残雪并不在意,她知道他说到这里,已经到了他的底限。再要追问下去,是真的一点结果都不会有了。
      反正以后有机会我就会去查的!非把那个人揪出来不可,很有可能是他带走了阿离和辛夷。残雪暗暗下定决心,双手越攥越紧,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刺进了手心里。
      “放开拳头,欺负自己是没有用的。”他依旧淡淡地开口,却不再看她一眼。在那一瞬间,二人都陷入了奇异的沉默之中。残雪垂着头,而鼬却一手支颐,望向窗外。
      风都仿佛被这种冰冷冻结,静静地停歇了。然而远处却传来几声清越穿云的鸟唳,似乎是海鸥的声音。
      那是从西方传来的声音。残雪听到这种叫声,忽然浑身一震,低声道:“这里是海滨?”
      鼬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残雪脸上竟浮出恍惚的神情,仿佛在那一刻,神智已经不属她所有,只有隐隐的涛声和海鸥的长唳占据了她所有,她突然跳下床来,几乎就要夺门而出!
      “你干什么?!”鼬的声音一贯平静,然而此时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慑住了。然而他毕竟是忍者,只是稍稍一惊便恢复正常,之后习惯性地出手,将她纤细的手腕擒住。
      “放开我。”残雪手腕被拿,用力一冲不能挣脱,反而直直立定,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她背面向着鼬,他只能看到她被黑发覆住的侧脸。然而那之下的黑色眼眸闪动的是怎样的光芒?他看不清楚,但却实实切切地感受到了。
      “放开。”这句话更加简短有力,音调也更加冷了。她小小单薄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与平常时不一样的气息,让人感觉她是一柄即将脱鞘而出的利剑,没有什么能阻碍她冷洌非凡破茧而出的锋芒!
      然而更多的还是对前方的渴望……
      她尖尖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带过,划出数道血痕。
      鼬眼中的光芒由冷酷转为沉痛,本来抓伤手背的小伤决不能令他就此放手。然而他还是慢慢放开了,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放开,而她手上又有剑的话,那么便会一剑下去,斩断她自己的手腕,不带半分犹豫!
      一旦挣脱了这种束缚,她便急匆匆地冲出门外,看了一眼,随即闭住眼睛。
      一生中,再也不敢看这样的海了……
      那种幽幽的深蓝仿佛就是梦境,脚边踏着的大地有如虚空,惟有那种被海涛猛烈撞击后的震颤才是真实的。是的,那是海,海的尽头是夕阳,夕阳尽头是天涯。
      望尽天涯。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海的尽头夕阳如血,有海鸥在烈风中一上一下地翩翩地飞,仿佛穿越了遥远的过去,然后如仙人一般来到她的面前。它是不是渡过了千山万水,却一直无法找到真正能使它安宁如幼时入睡的港湾?它究竟看过了多少高耸的、黑沉沉的礁岩和岬角?它的轻柔的翅膀到底能经得起多少暴风雨的折磨?这些都无法解答,甚或海鸥也不想解答。
      可如今它和同伴相呼相应,一齐在那风中骄傲却依旧轻柔地滑翔,但究竟有没有归宿的感觉?她知道它们在飞翔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母亲宽厚温暖的胸膛,和守望已久的家园。
      一切都留在记忆中了……包括那种模糊而剧烈的愁绪。
      思念的感觉就从那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中开始与日俱增。她浑身颤抖着,慢慢走上前去,路的尽头是高耸陡峭的悬崖。路途上尖石密布,她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来,而被划得鲜血淋漓的伤口却有如未曾看见,也不曾感觉到剧烈椎心的疼痛。
      因为她的心已经被另一种痛楚完全占领,再也容不下别的。终于她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悬崖的尽头,之后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里悲伤的重量,慢慢软倒。她就这么跪在尖石上,眼睛却望着遥远的夕阳。海风很猛烈,一直吹到她眼珠酸痛,于是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可是她微微仰起头,希望那泪水能风干在自己脸上。
      在那水天相接的彼岸,应该就是神州了吧?传说中那里有深山幽峡、大漠飞沙、险峰雄奇,也有江南水乡的小桥人家,临水而居。更加重要的是,那儿居住的人,流淌着和她一样的血液。而不象在这里,处处受到排斥。
      可是那样的风景,那样的人情,包括那一缕魂断梦萦的牵挂,全都笼罩在一片云水苍茫、烟波浩淼之中。目极魂断,终究还是不可窥见。
      她慢慢低下头来。脚下断崖千尺,云缭雾合,却还看得清那蓝的能叫人崩溃的海水。那是黄海的海水,此时正是涨潮时分,无数如万马奔腾、如断墙高堤的海水纷纷涌了上来,却在悬崖上撞碎成无数白色的泡沫,咸咸腥腥的气味一直在她鼻边萦绕。那回荡着的海鸥唳声却更加清越凄厉,叫得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瞬间苍老下去。她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突然骚动起来,逼着她再不能压抑自从醒来就一直积蓄着的孤寂一瞬间找到了释放的缺口,于是她忽然仰起头来,发出一声长啸!
      自这一声出口之后就不再能收拾了,她对着这片阻隔了一切的空阔海域一直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那离云、那夕阳都不忍再听。
      于是那愁云遮蔽了天幕,暮色降临,让黑暗包容一切。
      而那纷纷飞扬的海鸥却在这时选择了寂静。也许它们不明白,一个人类,如何会这样宣泄自己的悲伤?看过大漠对月长啸的孤狼,然而就是它的声音里的感情也及不上她的伤痛。
      如果……能回去……
      她呆呆看着那片蔚蓝无际的海,看着水之精灵悲凄碎裂的炮沫,忽然心中一片空寂。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
      他们在呼唤我。她的唇边流露出淡然却茫然的微笑。接连几个月的变数已经将她拖得身心俱疲,刚才那几声发泄而出的长啸更是耗尽了所有剩下的心力。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那之下就是……
      “你疯了是不是?这样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冰冷,然而怀抱和拂过她脸庞的气息却是滚烫的。在她将要恍恍惚惚摔进大海的一瞬间,一直无声无息地向残雪靠近的鼬终于及时一把将她抱住。刚才情状真是险到了极处,倘若他来迟了,或者发出一点响动,说不定残雪已经掉了下去,最终葬身于大海之中。
      残雪被这么一惊,立刻醒了过来,神色漠然,心却纷乱了。那一声断喝还清楚地在她耳边回荡,身子却仿佛被一个钢箍紧紧套住。他是抱得如此之紧,害怕一旦松手,她就会如断线的纸鸢一般一头栽倒在那片深蓝之中。而如果她掉下去了,他会不会也跟着不由自主地跳下去?那个可怕的问题他一直不敢想。二人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星光已经亮了起来,鼬才静静道:“回去吧。”
      残雪不再说话,任他将她拉起来负在背上。她的下巴抵着他如刀削般的肩膀,一直割得她微微的痛。
      风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当残雪离开木叶病院,回到原来的住处时,夏天已经开始了。
      明亮的阳光带着初夏独有的香草气息撒满了整个庭院。此时已是下午,残雪搬了椅子坐在树下一片阴影中。她慢慢仰起头来,却有一道穿破重重树叶的光芒落在她眼睛上。
      “嗯……”她不禁懒懒地打呵欠,到了夏天的下午人总会被空气中飘着的暖和因子催得昏昏欲睡。细碎闪亮的斑点落了满地,仿佛落下的树叶。
      其实就这样一直过着寂寞单调,但却安逸舒适的生活,也是很不错的。
      可是总有一天,她必须永远离开这个小小的世界,走进更大的世界。
      “残雪,你总算回来了。”她迷迷糊糊睡了很久,却被一个清亮的声音弄醒。她记得这是佐助的声音。只见清秀俊逸的黑衣男孩微笑着站在她身边。她翻身而起,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笑靥,忽然觉得一阵温暖。两个多月没见,树枝上挂着的小小嫩绿色的叶子已经长大成手掌一般的,虽然还没褪去稚嫩的颜色,但已开始随着风簌簌轻响。
      “很久没见了。可是你究竟是怎么翻进来的?”她这时却忘记了自己的声音已经改变了,是以这句话一出口,就很诧异地看到佐助瘫倒在地。
      “你……你的声音……我……我……”他显然被吓着了,居然连话都说不连贯。
      “没什么。咽喉受了一点小伤,已经好了。只是声带受了损伤,以后我说话就是这种声音了。不习惯么,佐助?”残雪淡淡一笑,走过去将他扶起来。
      佐助不说话,只是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的脸,最终挤出几个字来:“你骗我。我全看得出来,你脸色变差了好多,人也更瘦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使你变成这样?受了很重的伤是吗?”
      残雪勉强道:“受伤是有,可并不严重。现在我就好好的在你眼前。”
      可是,那句“你脸色变差了好多,人也更瘦了……”
      这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为什么他会看出来?为什么他忽然全知道了?
      在她离开的时候他都做了些什么?
      残雪不知道他一直在八阵图中找她。他一直以为她没有走,一直以为她不过是开玩笑而躲了起来,于是在危险至极的阵中一遍一遍寻找她的踪迹。
      “其实我一直在找你。可是你始终不见,我才彻底放弃。那次你走得太突然,弄得我都一直不敢相信你离开了。”佐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出了这些字句。他的眼睛一直清亮澄澈,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他不曾后悔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做一件根本就是无望的事情。
      残雪“霍”地一惊,说道:“你怎么可以这样?那根本不值得啊!”
      她清楚他的脾气。一件事情,究竟要经过多少挫折才会让这个倔强的人死心?那不长的时间里,他一定翻过了每一寸土壤来找寻她的存在。而当他最终放弃时,那种绝望的滋味又是个什么样子?
      佐助摇头道:“不知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时,我会那样孤单。况且哥哥也不在了。我只知道当我在这里穿行时,心里会好受一点,就是像你还在一样。”
      “可是这里危险得很啊!你受了伤没有?”残雪心中一痛,语气也不知不觉地变成焦急。那些危险的机关,要躲过去并不轻易,更何况是一个对奇门遁甲一窍不通的人!他有多少次和死神擦身而过?
      佐助笑道:“当然没什么伤。我进来过很多次,看着看着也就模糊地明白了一些道理。所以我就能那么快的找到你啊。”他的笑一直很狡黠,猫儿一样的感觉。
      残雪慢慢放下心来,说道:“那就好。”

      这天晚上残雪的睡眠格外安宁平静。
      已经很久没经历过如此恬静的休息了。然而到了半夜,她却被一阵笃笃的声音敲醒。那种如同鸟儿用尖喙剥啄干枯树皮的声音发自古旧的雕花窗棂,她霍地惊醒,过去查探时,却对上了游决云老先生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隔着玻璃温和地笑着。她楞了好久,才慢慢说道:“师父,你终于肯见我了。”
      “现在当然得见你。你的蓍草不是全完了?如果还不教你剑术,你岂不是要死得比谁都惨。”决云轻轻一掌推向窗户,而那上了锁的的木窗居然只发出“格”地一声就缓缓地开了。
      残雪不禁皱眉道:“难道这也算是剑术?!”
      “当然不是!”决云说着跳了进来,笑道:“打扰你睡觉。我知道这是不好的,但实在没办法在白天光明正大地现身。”
      残雪颇为不解,问道:“为什么?!如果不暴露出你的佩剑,这里没别人知道你是蜀山掌门。神州人和扶桑人的体格容貌是差不多的。”
      决云摇头道:“不可以,绝对不行。鹫派已经有人认识我了,那个监禁你的团藏是其中的一个。十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一次,就是那次我的身份被暴露了。”
      残雪听到他这么说,轻轻“咦”了一声,说道:“那怎么会?你不可能。难道上次你是和湮师叔一起来的?”
      决云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猿飞他都跟你说了?”
      残雪摇摇头,淡淡道:“师父,我清楚你的能力。你行事一向谨慎细密,如何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除非是湮师叔与你同去,她的身份被暴露,于是你也受到牵连。如果她没死,今年应该是三十三岁,那么十五年前就是十八岁,正当年少,经验或许还不足。那么自然是她一不小心,身份被拆穿的可能性大一些。”
      决云苦笑道:“你怎么就这么聪明。情况的确如此。”说着忽然忧心忡忡,不禁叹了口气:“我就是害怕你这样的脾气,和当年的慕容湮相差不多的。可是……你比她看得更清楚。”
      残雪此时却陷入了深思。是的,慕容湮被拆穿身份,究竟是什么逼得她不得不拔剑?而且一出手就是快逾闪电的紫电?
      扶桑还有谁会将她逼成这样?除了三代也就没有可能,然而三代与决云相识日久,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十五年前的事情你不用过问。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也快忘干净了。残雪,我们下去吧,在这里我可没办法教你。”他根本不愿让残雪得知这些事情,于是很快岔开了话题,伸手摸摸她小小的脑袋,微微一笑。残雪抬起头来看着他苍老的容颜。清冷月光斜斜的穿过被风吹动的印花窗帘照了进来,他的脸因此显得分外苍白。
      仿佛有什么凄凉的意味似的。
      师父,那次来访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真的想要全都知道。她望着他惨白的脸,只在心里默默地说。可是他现在在想什么,却是她更想知道的事情。
      手腕上被一道柔和的力量一牵,人就轻飘飘地双足离地,御风而行。她看着自己被决云拉着从窗口徐徐飞了出去,再缓缓落在地上。
      夏天的夜晚还是略带凉意,然而却是很舒服的。站在浮动着淡淡一层乳白色湿雾的草地上,听着交织成一片的唧唧虫鸣。月光如水空明,人却如鱼在水中游弋。决云慢慢坐了下来,微笑道:“在开始教你剑术之前,我要先告诉你蜀山剑派的历史。”
      残雪点点头,她知道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蜀山剑派于青沉历十二年由公孙师创始。经历千年流传,结果第四十七代掌门的位置居然落在了我头上。其实不管怎样,我是不愿干的,因为这个位置压力太重了。”决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并无开玩笑的意思。他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芒,顿了一顿,继续不急不徐地说道:“当时公孙师仅仅十九岁,却已成了玉门讲武城的冠军。那个位置在一千年以后被湮儿坐上了,于是她们都没有好结果。”
      他脸边露出苦笑,继而道:“不对,或许湮儿的短命还是与扶桑人对神州的诅咒有关。她又是慕容家的嫡系传人,又是当年全力支持无伤将军攻打扶桑的蜀山剑派的传人。反正你要记住,公孙师的寿命只有二十二岁。也就是说她在创立剑派之后不过三年就死去了。”
      “那时蜀山剑派体制还未建立完备,她便匆匆谢世。然而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的,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所幸她的武功还未失传,终究由师弟尊冲传承下来,最终到了我手里。而尊冲剑圣在蜀山原有基础上重新组合整理,最后便有了蜀山八部的雏形。八部部主手下各有三百二十五名弟子,每部弟子分为十五队。如此,若掌门剑圣需要召集这群分散在神州各地从事不同职业的弟子,只需将消息转达八部部主,然后部主再将消息转给队长,队长最后对队员下达指令。如此便能召集全三千弟子。”
      “师父。你一直这样给我交代这种事情,是不是……”残雪看他的神情不禁担心。难道他预感自己即将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便决意将蜀山交给她打理了?
      决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人总是要死的。你别害怕,我也不过预防万一。蜀山门徒虽能御剑飞行,却并非剑仙之属。我们的寿命与常人一般,不会因为修习而延长寿算。你听好了,一入蜀山剑派,惟有一条规定是你不得不守的。”
      一条规定?那可比忍者条例要简单多了。残雪不由心道。然而决云吐出的话语却彻底让她吃了一惊,这样的规定究竟有谁能恪守不渝呢?
      “请尊重你剑下的每一个生命。”这句话一出口,四下里一片无声,惟有冷月当空,竹影照地。
      半晌寂静,残雪才艰难开口道:“好难。我自问做不到。”
      “所以蜀山并不好进啊。”映着淡淡月光,决云脸上神色却异常苍凉。他苦笑道:“现在你总算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对待水之国暗部了么?我绝不可以违反这条规定,因为……由公孙师亲自立下的誓言太沉重了!”
      残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到现在她总算理解了他的心情。然而,那个创派的人姓公孙,与她的姓氏是一样的。她就是她的前辈么?
      “残雪。话都说了这么多,我现在可以开始教你剑术了。以前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你还没从根本上摆脱对八阵图的依赖。跟水影一战之后,我才看到你可以放下这个包袱。虽然你的身体状况转差,可是既然思想已经解放了,学起什么都会很容易。剑之道,在于行云流水,任意为之,因为剑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不能让剑驾驭了自己。”
      “而我最近居然脱离了八阵图去战斗,就证明我有变通的能力吗?”残雪不由苦笑道。决云静静地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眸,看到她的眼睛里整整一个世界,心道:“你毕竟还是很明白的。可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拿得起也能狠心放下的人。”
      “残雪,我究竟该怎么说你呢?你的心思可能比我还要细密深刻,在你眼里每一场战斗就是一盘棋,每次你都会一步一步地计算分寸,并深知一点细微的变化就会影响局势。如此决定了你不可能是一个豁达的人。虽有割舍的勇气,但是你在割舍的时候……会很痛。我终究还是不放心让你现在就开始承担责任。但是我还能怎么办呢?”他静静地说着,然而语气中却仿佛含有无限的心痛。
      残雪,那个一直在八阵图中疯狂寻找你的孩子,你准备怎么对他呢?他是如此的依赖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但是如果要你离开,你会狠下心么?我从没见过如此固执而坚强的人,你知道么……当他踏遍每一寸土地仍然找不到你的时候,眼睛里的是怎样一种绝望……
      残雪点头道:“我明白了。如果我开始学剑,就要正式面对一切难以取舍的纷争么?我知道很难,虽然害怕,可是我不会逃避。”决云再次伸出手来抚摸她那包着小脑袋的柔软长发,低声道:“那么难为你了。”
      他缓缓抽回手去,再度将手伸出来时已经多了一个长约一尺的银色圆筒。残雪奇道:“这么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决云笑道:“既然你不要,那么你就别想拿了。”说着又把手抽回去。残雪眨眨眼睛,问道:“难道那是我的剑?是剑就给我吧,师父。”决云点头道:“是。很好玩的剑,你要不要?”
      残雪微笑道:“当然要。”说着只觉手中一凉,低头看时,那个银色的圆筒已经被决云放入她手里。她细细看时,竟发现这个圆筒轻得异乎寻常,中间一道极细的墨线将它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上下两部分。上端末口被浇铸合拢,下端却并未封口,张望过去是黑洞洞的一片。
      在看着它的时候残雪甚至有一种幻觉,似乎那里的黑暗就像亘古以来在宇宙深处存在的裂缝。她检查了一会之后继续把玩着圆筒,只见它打造得异常精巧,下部盘螭镂凤,花纹繁处不见其乱,简处不嫌其少。上部却简约干净,唯一的装饰便是那上面三个行书字:慕容湮。字体柔媚秀丽,然而仔细看去,一笔一划又带着凛冽的风霜气息,有如刀剑挺立。其中用了深蓝色琉璃填充划痕,如大海般蔚蓝深沉的颜色与冷厉飘忽的银光交相辉映,月光斜射,使她的脸上也被笼罩了一层神秘的淡蓝色光辉。
      这柄剑,当初是给少年时代的湮师叔用的吗?残雪抬起头来看着决云,只见他神色木然,眼光中却仿佛满含心事。她不敢再看他的脸色,低下头来继续研究这柄所谓的剑。
      残雪不知道这柄剑是由天外极轻巧的特殊陨铁,混合了昆吾之石,被游决云用昆仑山上凤凰停息的梧桐神木的枝干引火,天山雪水淬火,最后才铸成的长剑。推算起来,那也是快三十年的事了……
      况且,如果凤凰神鸟当初没有飞离昆仑山,来到扶桑抛洒它们的泪水的话,这梧桐枝是不可能被折下的,这柄剑终究不会铸成,当然由它衍生而出的一段不为世容的情缘,也不会存在了……
      残雪试着旋转上半段圆筒,然而无论她使上多少力气,还是不能转动分毫。一错力间,只听“啪”地一声轻响,两半个合在一起的圆筒居然分开了一寸有余的距离,接着旋转她们变得非常容易。只见一道银白如月的光芒自那黑暗的洞口喷泻而出,越是顺时针旋转剑柄,那道光芒就越长。她试着逆时针旋转剑柄,那剑芒便缓缓收了回去。
      只听游决云淡淡说道:“此剑名为‘寒铓’,以其轻若无物、薄如蝉翼,故而名之。这柄剑共长九尺,剑刃中空,分为三十六节。你可以试着用用它。”残雪依言握住剑柄,然而剑身却抖动不定,有如灵蛇吞吐。决云微笑道:“你臂力不够,因此无法使用重剑,而这柄剑在精准度方面却有很高的要求。那也正好弥补你年幼力弱的缺陷。现在,我要传授你八套剑法,那是由伏羲八卦化来的,分为乾、坤、离、坎、震、巽、艮、兑八路。然而我要求你练得熟习之后就全给我忘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许剩。”
      说着他右手中已握住碧缥色的青霜剑,接着腾空而起,点点剑光如雨激下,无止无休。残雪仰头看着,却不照做,只是用心记忆这乾剑中的刚健不息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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