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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动故人来 北落闪耀, ...

  •   “上次你过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倒是快忘了.不过你每来一次,就会在扶桑掀起一场风波.真不愧是神州剑圣、蜀山掌门、新华社总编辑.”
      听到多年好友这样评价自己,游决云的脸上不过浮起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他刚刚以铁血手段平定了部下的叛乱,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神州政府的震动.那么更别说在根本没有政府来统治的扶桑了.于是他轻轻颔首,表示接受,然而还是继续沉默.
      三代忽地想起一事,说道:“恭喜!看来你成功平定叛乱,而且政府也开始支持你的工作了.可是你看起来还是非常的不开心.到底发生什么了?”
      决云慢慢转过头来,淡然道:“我逼死了朱云冰.”提及昔日部下的死亡,他话语里的无奈后悔远多于沉痛,只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代眼底掠过一丝阴霾,然而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小湮的那个部将吗?他是怎么死的?”
      “我没叫他死,也无意逼迫他.他是自杀身亡的,留下一个不足八岁的女儿.”游决云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对不起湮儿,更对不起那个小女孩.她的一生可就此给我毁了.”
      三代闭上眼睛,苦笑道:“那你帮我在神州这么做……后悔吗?”
      因为有相同的梦想,所以他理解决云的心情.一个人为了心中坚持的信念,甘愿忍受着家人、朋友、亲信的非议、辱骂甚至是背叛,却还要义无返顾地走下去.这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办到?如果换作是他,他能坚持下去永不回头吗?
      “后悔?当然.”决云淡淡而笑,说道:“你别把我看得太伟大,这么做还不后悔的人接近于神,但也太不近人情了.”隔了一会儿,他才道:“算了,我们先不谈这事.听说你现在大权旁落了?”
      三代点头道:“不错.但是我还保存了一份秘密力量,团藏却不知道这点.”
      决云低头沉思,忽然抬起头来说道:“这么做是不是过分了?!我不支持.难道你忍心再逼出一个旗木朔茂?”
      三代微笑道:“我自会处理.总之这种惨剧我不会再让它上演了.现在的我可比十五年前的我聪明多了.上次我被鹫派利用,这一次,我要反过来利用他们.”说到这里,他眼里射出一股信誓旦旦、志在必得的光芒.
      决云默然.他知道这是迫不得已的法子,被逼到这个地步,三代除了放开手去豪赌一把之外没有别的选择.那么他会赢还是会输呢?一切只好看天命了.
      蓦然之间,数十年来经历的种种生离死别一齐涌上心头:寒鸦师父病逝、旗木朔茂自杀、慕容湮惨死、朱云冰被逼自焚……他纵然身居高位,却救不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寒鸦死去,是大限已至;朔茂自杀,是由神州与扶桑之间不可弥补的裂痕导致;慕容湮战死,更是为了所谓的赎罪;朱云冰与他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到了最后,却只剩他孤身一人.这次三代由于残雪的缘故如此冒险,而他又不伸出援手的话,是不是又要经历不幸?
      他下定决心,淡淡道:“好,这次我帮你.”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不想再失去这个同盟知交.三代笑道:“听你这么说,本来我只有三成把握,现在追加到五成.剩下的五成,一半要看运气,另一半却系在你徒弟身上.”决云点头道:“甚好.你也把残雪带过去罢.我会见机行事,但你千万别贸然插手,不然这场大乱反会祸害自身.”
      三代道:“你现在要去见残雪吗?她很想你.”决云摇头道:“不必.待回来再见她罢.我……我只再看她一眼.”

      决云站在八阵图前,蓦地感到一阵杀气直冲过来.他反应何等敏锐,察觉有变,当即撤身后退,同时拔下背上所负的青霜剑,左手中指在剑上一弹,亦是一道杀气刺去.两股气息相遇一碰,立即激荡不休.决云被这气旋的边缘扫中,只觉胸口真气一沉,竟空洞洞的十分难受,显然便输了一招.正自诧异,只听阵内一个喜悦的声音说道:“是师父到了么?刚才冒犯了.”
      决云暗暗心惊:“刚才……刚才那杀气竟是残雪所发?不,她怎么会变得那样?”隔了半晌才失笑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她是不会有那样的杀气,可八阵图有.这么快就能操纵它了,想必吃了不少苦啊.既然如此,猿飞有九成胜算了.只是残雪要在八阵图内才算得上天下无敌,出阵之后,她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不过猿飞定然教了她各种忍术的破解之法,虽然是忍术对忍术,但也应该够用了.”正想着,只见阵中花树纷纷移开,让出一条大道来.决云摇了摇头,随即走开.
      残雪等了半晌,不见决云进来,料想他目前不便与她相见,便操纵蓍草,让花树池石统统复位.她慢慢走上阁楼,倚在窗边看漫天繁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师父竟不来看她一眼.
      残雪如此想却是错了.决云一直站在一株修竹上远远地看着她.只见她苍白的影子投映在窗上,时而仰头看天,时而托腮凝思,时而嘴唇喃喃而动,正自言自语.他不知她在想什么,然而她的愁苦连站在远处的他都感受到了.
      决云微一沉吟,青霜剑在指间一旋,锋锐的碧缥色光芒便转为柔和的青玉色,剑竟化成了一管洞箫.他眼中射出爱怜的神色,手指轻轻抚摩着玉箫.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慕容湮死去以来压抑了很久的泪水,忽然就那么突然地夺眶而出,点点滴滴都溅落在竹叶上.
      他只是想道:“我已经有多少年没吹过它了……”
      他宁愿这青霜剑保持箫的样子.可是近年来,他根本不能这样.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已是身心交瘁,原来那场背叛还是他生命里不能承受之重.
      他慢慢将玉箫凑到唇边.
      一瞬间,那神秘的箫声铺天盖地.
      这是一个人填给慕容湮的词,决云为它谱了曲子,却一直没有机会亲临她坟墓,为她吹上这首《神湮》.
      “北落闪耀,在那遥远的雪峰彼端.长风吹度玉门关,穿越千年黄沙明暗,足迹纷乱;足迹纷乱,你坚毅而倔强的侧影,明月与雪莲低语,舞步翩跹变幻不定,红尘碎离;红尘碎离,风之子背负命运之轮,心似戈壁般枯寂,清澈而曼扬的驼铃,伤感如泪;伤感如泪,守护之剑于沙中折断,历史燃尽为诗篇,紫衣飞天火中化蝶,劫灰散尽;劫灰散尽,蒙网结尘的青铜雪羽,鲜血凝结为碧玉,极光坠入水晶眼眸,北落闪耀.”
      他决不会忘记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那时侯她才三岁,寒鸦师父将她托付给他.
      接下来的事呢?就是训练,训练,不停的训练.
      每日清晨,早起,沿蜀山山麓跑九十里,一步不准停,边跑还要边大声背诵《孙子兵法》……
      箫声是不绝如缕的绵长悠远,永远没有尽头.就像他对她的思念.
      跑完了之后是爆发力练习.他顾不上她手脚已经发软,硬把她封进板壁足有半寸厚的木箱中,连透气孔都不留下.木箱仅能容身,连加速发力的余地都没有,并且其中的空气至多能支撑五分钟……
      箫声忽地转成沉闷低哑,直压得人呼吸窒堵、心寒眸酸,那是他现在的心情.
      她居然凭着求生的本能生生砸穿了它,接着站起身来,用力将木片一片片地劈下,狠狠地掷向他,声音里带着哽咽:“我恨你!我恨你!你是要杀了我!我才不要这样!”
      ……
      那时侯你是多么明智.虽然还只三四岁,却已明白木秀必折的道理.我却还不懂.
      她一身连接着神州三大名门:父亲来自将官世家慕容,母亲来自文史世家司马,同母异父的哥哥又是神州第一财团李氏的唯一接班人.可是她根本不喜欢这样的身份.
      “我才不愿按爸爸的意愿去干呢!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又不是他的!他无权规划我的生活!”
      “那你就好好练打倒他啊,他就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了.”
      ……
      那么,好吧.既然无法甘于平凡,而拥有力量还能换取自由的话,我跟你去.
      她终于被劝服了,答应与他一起踏上西行的道路.
      等着他们的是玉龙雪山,那滔滔急流的金沙江,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中憎恶一切生命的迷失之崖.
      箫声的调子越转越高,冷峭陡拔如一座直刺向天空的雪山,蓦地又直落下来,声音竟然变得婉转柔和,飘飘落落如纷扬的大雪.
      他仿佛又看到了西行路上那或奇诡或雄浑的造化奇观.那些场景他们看了整整十年.
      “小湮.”最后一个音符吹完.慕士塔格山,那是她埋葬的地方,紫电剑与飞羽玉佩都在那儿.而正是在这座山中,她开始练剑,成为剑杰,亦是在这里找到失散多年的生母.还有……
      决云慢慢垂下头来.他不愿再去回忆那段如在烟水里的往事.忽地长笑几声,人纵身飞起,转眼不见.
      残雪却是听得痴了.这支曲子她从未听过,现在想来,它是大开大阖、凝立如山岳的,然而这其中却隐含着如小溪流水的凄婉哀凉.
      “师父吹这支曲子,是在缅怀一个人罢?那个人的一生是不是就像曲中流露出的那样,看似光明美满,处处占先,暗中却隐含无限凄凉?况且到最后裂弦绝响,更是悲壮惨烈之极.那……难道是老师和归玄师兄提到的慕容湮将军吗?不错,只有她那样死去才配得上这个尾章.”
      虽然从未谋面,然而残雪还是对慕容湮倾慕不已.
      “她为什么不恨那个不给她治伤的人,反要求袍泽们放过他?如果慕容家族真有过错,那也不是她的错啊.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慕容家族?不过一百来年的血脉相传,为何无伤将军与湮师叔相差那么大.”
      慕容湮当然是做对了.可是无伤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据司马家族史书《骕骦史》记载,无伤并未残杀扶桑民众.然而他的手段远远超过常人想象.那些数十年来因战祸死去的扶桑平民虽然不是他所杀,却也是因为他而死.他绝对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物,所以他把矛尖直接指向了扶桑的高层人士.他早察觉到由于地理、历史、文化等因素牵制,造成扶桑人民对社会精英的格外依赖,即极度服从上级命令而失去了自我判断和认知的能力.因此,他的针对性报复施展得合情合理.
      旅居在扶桑的神州华裔是天皇及其幕僚下令诛杀的吧?死了这么多人,难道他们还不该偿命么?
      凭着这一点,他不仅获得了舆论的支持,还名正言顺地将天皇满门杀了个干干净净.
      杀死天皇是为了复仇.而灭尽天皇宗嗣则是更为毒辣的一步:天皇既死,失去精神寄托的扶桑民众当然会被那些妄图争得大权的余孽卷进战乱.扶桑既然生乱,那么就再也没有实力来威胁神州,更不要说与神州为敌了.
      站在神州的角度来看他是对的.然而在扶桑人眼里呢?在全世界的人眼中呢?
      如果不是无伤,或许他的后裔慕容湮不会如此死于非命,而残雪被救起之后也不用在扶桑呆着,不会被软禁在这八阵图中.
      也许会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上课,念书,闲时听风看云,逍遥自在.然而那种生活,终究是不可企及的一场梦罢了.
      她越想越是倦了.迷迷糊糊中竟觉得自己走出了阁楼,来到那一方小池旁.池边翠竹青青如画,竹叶上还沾着透明晶莹的水珠.那究竟是露珠还是游决云的眼泪呢?
      她低头看着池中清水.水中映出头上星空.她伸手去碰触璀璨如梦境的水,忽然身子一歪,重心失去,人直摔进池中.
      凉凉的水漫过身躯,她吃了一惊,人已沈入池深处.只是虽在水中,倒也不感到如何气闷,反有一种舒适亲切之感.她看到水花如莲在头顶上绽开,慢慢闭上眼,气泡急速从身边掠过.
      ……
      我这是在哪儿?
      一直一直向下沉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端坐在一只小舟上.
      “……天上.”有人这样回答.
      “天上?”残雪摸了摸自己的长发.那是干的.
      于是她笑道:“原来是做梦.嗯,的确是在天上.”
      头顶上是朦胧的一片白,水中却隐隐地映出星星的影子.只是水面上还浮着一层冰绡似的白雾,那星光也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
      “你很聪明.可我很奇怪,有人在梦中发现自己在做梦,居然能将这个梦持续下去.”
      小船的另一端坐着一个紫衣女子.残雪细看她的形容,只觉她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脸色极其苍白,然而即使身有病态,还是无法掩去她眉宇中那股潇然华雅、高贵不凡之气,如同天地都在她一人手掌之中.她的眼睛是漆黑的,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一头长发却是纯白如雪,披散下来,直拖到了船舷上.整个人几乎是透明的,但容貌却是极美.只见她手中握着双桨,不过轻轻一扳,船便几乎飞离水面,如一枝箭般笔直疾去.
      方才那一下少说也有四百斤的力道.残雪看她貌似弱不禁风,却有如此臂力.
      她究竟是谁?
      “你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因为这是你的梦啊.”
      她的嘴唇并未开合,然而这句话,残雪却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梦中会有你出现?你是魂魄来托梦么?
      她不答,然而残雪却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淡然的弧度.
      “魂魄?可以这么说吧.然而我是不完整的.我拥有记忆,却无法再思考.因为你的到来,我才暂时有了思维.在这之前,我是一直活在回忆中的.”她伸手掠了掠头发.就在这个时候,残雪清楚地看见了她额上的狭长伤疤.
      忽然想起老师与归玄的谈话,说慕容湮为了击败“德”,用剑划开了前额,以鲜血为媒介引出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功力.难道对面这个人竟是她么?
      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我前辈了.是不是我想见你,你就被我召来了?
      慕容湮淡淡道:“自然不是.我并非你召来的,而是你进入了我的世界.”
      你的世界?残雪疑惑不解.
      这里游离于天地之外,是我的栖身之所.有人造出了这个空间,将我安顿在这里.而你是除了他之外唯一一个闯进来的人.她一边静静说着,一边继续划着船.水上的雾气笼罩着船身,那层迷雾竟不因船行而散.
      可你又说这确实是我的梦,连你的意志也被我主宰了.
      那是不错.因为你有操纵空间的能力,只是还未觉醒.这个世界对于觉醒后的你不过是小儿科.而且……你也会看透这层水面上的雾.
      那下面隐着什么,对吧?残雪伸手入水,那层雾紧贴着水面.
      是的.那之下隐藏了未来,连制造这个世界的人都看不清的未来.
      制造这个世界的人?他是谁?为什么要把你这样关在这里?
      他要我复生啊.而我,一旦回到现实中,就会立刻灰飞烟灭.别忘了我已死了.
      残雪默默不答.她知道那个人是为了保护慕容湮才要将她幽囚在这个只有云和水的世界里.然而她不愿看到湮这个样子.
      老师和师父将她关在八阵图内,至少还有诗书相伴,况且佐助也天天来陪她.然而这个世界却一无所有.寂寞,那是最难忍耐的一件事情.而湮又是风一样的女子.
      这样的人应该寄情山水,痛饮狂歌的,可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
      你恨他对不对?出乎意料地,她这么想.
      慕容湮摇头道:“不.你以为我会很空虚?我是已死之人,时间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这里一秒钟或许会很长,一千年或许会很短.”
      我到这里干什么?残雪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梦呢?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我想见你.残雪慢慢低下头,说道:“前辈,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我现在迷茫到不知自己究竟该上哪儿去.”
      “我不是你的释疑之人.你什么也别多想,若是念念不忘,反而伤身.”
      残雪叹了口气.她怔怔想了一会,忽地笑道:“听人说人若在梦中想着什么,它就会在梦中出现.那么前辈,残雪可以请你喝茶了.”当下闭上双目,静静凝想.
      慕容湮微笑不语,眼中却流露出一股赞许之色.

      残雪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正好摆了一只小炉,一把茶壶,两套白瓷碟碗.
      “我喜欢滇池鱼钩,你能弄来么?”
      残雪点点头,舀了水注进壶中,点上炉子便开始烧水.她再闭目一想,两只茶碗中各出现一撮茶叶,外形纤细披毛,犹如雪花,条索紧卷,好似银钩.慕容湮挑一点凑到鼻边一闻,便知是对了.当下也不答话,只静静等着.
      待到水渐渐滚了,慕容湮才道:“可以了.水太热,茶的味道可会减半.分五次冲泡最佳.”残雪依言行事,果见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翻滚不已,清水随之变得嫩绿明亮.只见茶芽沉于杯底,白毫浮游汤中,馨香扑鼻,便道:“好了.前辈慢用.”
      慕容湮笑道:“不知决云师兄的茶品到你手里还剩几成?”慢慢啜了一口,细细品味一会,方道:“果然不及师兄.不过那也是很早以前的味道,过得这么久,再喝时自然不如期盼中那般清醇甘甜.”
      残雪刚将茶碗凑到唇边,忽然听见她说出这句话来,不由得呆住了.但觉万事莫不如此,一心追求而不可得的东西永远那么美好,只是得到了又会暗暗失望,因为它比不上想象中的它了.
      就如她一样.曾经心心念念地想着要好好修习忍术,然而现在开始研究了,却又觉得毫无意思.
      慕容湮放下茶碗,又慢慢摇起船来.残雪看她举止娴雅安然,有若采莲之女,不觉说道:“要是这里有荷花,该有多好玩.”慕容湮“哧”地一笑,说道:“刚试过春水煎茶,又想要夏日赏荷.孩子,你是不是过得太闷了?这点东西,其实也不足为奇.”话犹未了,竟有无数碧叶浮在水上,一直扩散开来,忽地一撑,猛然跃出了水面,亭亭而立.接着又有无数花干擎着花苞,一跃而出.慕容湮轻轻“咦”了一声,甚是惊讶,说道:“你……”
      接着听得花苞绽放时的细微声响,扑鼻而来的便是一缕清冷之极的香气.它若有若无,若断若续,牢牢牵着她的鼻翼不住颤动.
      “前辈,这还好么?”残雪低声问道.
      只听慕容湮淡淡道:“我的眼睛早盲了.”
      “什么?!”残雪不由吃了一惊,她的眼神是如此敏锐的,然而……她却看不见?!
      这才想起三代当初的话来.他说慕容湮的双目是被毒瞎的.到现在与她相见,才相信这个事实.只不过……她究竟是怎么被陷害的?
      “其实有没有眼睛,倒是毫无分别.”她睫毛轻颤,那上面滚着晶莹水珠.“可是这很美.谢谢你.”隔了良久,她才轻轻说道:“我能听见花开花谢的声音.
      “嗯.”残雪点头.只见一瞬之间,那凌波荷花纷纷凋谢,荷叶也开始枯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只剩了荷叶梗儿支着荷叶孤零零地立着.
      慕容湮惨然笑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残雪,你的梦好虽好,只是你太过沉迷其中.回到现实,怕要受不了的.”
      残雪惕然心惊,连忙俯首道:“残雪知道了.不过还要请教前辈,我究竟该怎么出去.”
      慕容湮缓缓道:“想回去,那也容易.”一语既毕,人蓦然消失不见.残雪惊道:“前辈,你上哪儿去?”连忙抢上几步,小船一阵摇晃.她再定睛看时,却见慕容湮原来坐着的地方有一小块玉佩,便伸手捡了起来,心道:“莫非要凭这个我才能回去?”正自惊疑不定,却听半空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孩子,退后!”残雪急忙跌跌撞撞退了几步,只见一道紫色的闪电带着破空之声自九天而下,气势威猛迅捷,直落在船板之上.砰地一声大响,小船被生生凿穿,无数烟雾便从那破洞中涌了上来.跟着小船不断下沉.她低头看着手中玉佩,只觉那玉佩触手温润,形如飞羽,色泽晶莹柔和,价格当是不菲.不过却有无数红丝粲然如血,满布玉佩.她呆呆地握着它,忽然觉得一梦醒后,便再也见不到慕容湮了,心中悲凉只一阵又一阵地涌了上来.
      水面渐渐升高,转眼没过了头顶.跟着有一股极大的吸力拉着她继续下沉.她瞪着顶上的一片苍茫,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了那样.
      猛地听到一人厉声道:“什么人?!把手中的东西还我!”紧接着水声激荡,又是一道光芒劈面而来,犹如雷奔电飞,看起来极为凌厉.她躲避不及,手腕上一痛,不由得松了手.只见碧油油的水中一缕鲜血散了开来,颇为诡异.人未到,剑气竟然就划伤了她.那人抬手便将那玉佩抢了去,跟着杀气直溢,显然是要杀了她.残雪心中一惊,竟忘了逃开,只是想道:“难道他是幽禁了慕容湮的人?”
      “住手!”这却是慕容湮的声音.那人不敢拂逆她的意愿,只那么缓得一缓,残雪已经脱身.然后一人追上来,在还不知所措的残雪胸口一推,喝道:“还不快走,楞着干什么?”那正是慕容湮赶到了.残雪眼前一花,慕容湮已向那人迎了过去.
      只听砰砰之声大作,两个人影分又离合,快捷无伦,显然二人正激斗不休.残雪身体本弱,受这凌厉水流一冲,当即晕去.
      如此一直下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残雪才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她发现自己还坐在小池边,天色已然放亮.当下心中恍然:她是坐在池边上睡着的.因此在梦中会有临水望星空的错觉.只是……那个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幻?
      她的右碗上清清楚楚的是利刃划过的伤痕.如今它还淌着血.可她刚才明明便是睡了一觉.是幻术吗?不,若中了幻术,为什么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操纵一切?
      看来世上有些东西是难以解释的啊.
      “残雪,怎么了?”三代走过来,见她脸色发白,显然是受了惊吓.
      “我没事.”残雪背过身去,伸手擦掉面颊上挂着的泪珠.三代上前抓住她的肩,将她半个身子扳转过来.
      “都被我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躲?”三代冷冷道.
      残雪咬住唇不说一句,眼神却是倔强的.蓦地三代放开手去,脸上露出又是伤心又是失望的神色.只听他淡淡道:“我把你关在这里,恨我了对不对?”
      “不恨.”残雪低声道:“我知道老师是为我好.”
      “那么……想出去吗?”三代突兀地一问,反让残雪呆了.她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希望老师不要骗我才好.”
      三代道:“我可不会骗你.只是一旦出去,就将面对无数困难.不过总胜于在这里闷死.”
      残雪点头道:“好.老师,你有事想求我可以明说.我们之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激来激去的.”说到这里,眼圈又在泛红.
      三代缓下气来,温言安慰道:“残雪,我很少看你,而你又有了新朋友.或许我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说了.可是有些事你还是必须告诉我的.既然如此,那么我先跟你说我的计划.我要在水之国搅起政变,所以我想让你出手.你答应吗?”
      残雪沉吟不语,似乎很为难.她并非不愿相助三代,只是既然搅起政变,必然造成死伤,如此心中不忍.她呆立半晌,才缓缓道:“老师,你变了.”
      三代苦笑道:“是因为你终究知道我们的隔阂了吧!在你心里,到底是师父亲一些.”
      残雪点头道:“是.老师,我……虽然欠你很多,但我真的不愿这样.”
      三代不答,默默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你果然不如决云那般能对我推心置腹.”
      “然而我不会背叛你的,老师.”残雪突然说道:“我会跟你去,只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三代这才舒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我要一个家族.一个有血继的家族!”
      残雪吃惊道:“什么?!你……”

      佐助在当日下午来到八阵图前时,已经找不到残雪了.他等了很久,她依然没有出现.
      他一会儿焦急,一会儿又自我开慰道:“嗯,说不定她有事要出去一趟,才这样就走了.”
      只是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紧急,以致于连道别都来不及了?昨天她还好好的在这里,与他嬉戏玩耍.他静静站着,一种不祥预感忽然涌上心头.
      “你骗我,叫我来这里等着,自己却走了.”佐助只有找到这个借口,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可是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竹间家族,属水之国雾隐村.他们别无它长,唯能令植物以疯狂的速度生长.残雪伏在三代背上听老师这么说,不觉奇怪:“木叶的绿化不是已经够好了吗?干吗一定要挖这个墙脚?”
      “错了!”三代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哈哈,残雪,你是被耍了.你听说过树界降临么?”残雪点头道:“那是初代火影的术啊.很强的,没错吧?”
      三代满脸笑容,说道:“那你知道这个术的效果是什么?”残雪不答,心道:“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这个术究竟有什么功效?”只记得在他给她的书籍上记载着的破解法是无.
      “其实呢,我也没见过.”三代扭过头来,“不过马上就能看到了.”
      “老师的意思是……是……”残雪惊讶不已.居然是因为这个!想必这个家族是深藏不露的了,对外也打着种花种草的幌子.只不过……竹间家族会树界降临么?按他们的名字,怎么看也是竹界降临吧,她简直哭笑不得.
      果然三代解释道:“嗯,虽然会有些许差异,不过也是差不多的.他们用的是竹子.”
      “可是竹子比树细得多啊.”残雪忍不住反问道,“而且它长起来又是直来直去的,没一点变化.看来效果也不会有树界降临好.”
      “别忘了他们有血继界限的啊.他们的竹子可以弯着长.”三代的话怎么听怎么像在强词夺理.“再说了,残雪.你觉得是树长得快呢,还是竹子长得快?”这句话倒是真的没错.残雪道:“当然是竹子长得快了.莫非这个家族的术比初代的要快上十倍?”原来一棵树苗要长成参天大树,非得穷数十年光阴不可.然而一棵小小的竹笋长成高大竹子,最多不过两三年.
      “何止十倍,二十倍都不为过!”三代叹道,“况且施术时间长了,所耗查克拉也极多.看看人家,用得又快,效果又好,查克拉也不需要很多.你想想,如果我真挖到了这家族,木叶会怎样?”言下之意当然是木叶实力大增了.
      残雪心道:“如此也好.先己后人,当然顾不上那么多了.况且老师又为了我赔了那么多家底,这次说什么也要帮他夺来这个家族.只是我们就这样来,岂不是显得太没来由?”正自沉吟,三代道:“不过你别担心.我已安排好了人.”说着脚下丝毫不慢,仍是奔跑如飞.残雪转动脑袋四处望望,只见有八个面戴动物面具、身穿银灰色背心的人与三代一齐发力狂奔.忽然听到三代淡淡道:“这一场风暴,终究是会到来的啊.”
      水影,你千方百计地想要让我被卷进风暴之中,却没想到这风暴的中心,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如此,我便坐在那里,等着看你的好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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