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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草稚剑 “残雪: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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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得悉入暗部,于今计有五载。此间征战杀伐不在少数,尤以内贼团藏为心腹之患。君终日劳苦,夙兴夜寐,此有违我愿。前日嘱托非诳,望君勿忘。”
信笺薄薄一张,字数寥寥却简洁有力,被一枚手里剑钉在樱花树干之上。残雪将那手里剑用力拔出的时候,花枝受震乱颤,粉色的花瓣宛如飞扬的大雪落满了她一身。
五年了。当年文弱安静的女孩,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暗部精英。
残雪捏住那短短信笺,伸手拂落肩头的花瓣。她的目光在信笺上急速扫过一遍,已经知道了送来这封没有署名的信的人是谁。她微微叹了口气,将那信纸折成整齐的方块,紧紧攥在手心,接着大踏步向原先居住的书阁走去。
半透明的花瓣自她长发间抖落,铺散一路。她上了楼梯,伸手推开房门,却差点被门槛绊倒。即使如此,脚背上还是勒出了一条红痕。
她素来冷静镇定,然而此刻不由心神大乱。幸而稳住身形之后,杂乱的心绪也开始宁静下来。残雪呼了口气,那一瞬只觉得眼珠酸痛得很。
她的脚步变得极其缓慢,仿佛路尽头的五斗柜散发着排斥她的巨大力量。但她终于还是走了过去,跪在黑褐色的地板上,颤抖的手拉开了中间那个抽屉。
那其中不过放了数十封信而已,于是便显得空空如也。可是残雪知道那几十封信全部出自一人的手笔,包括现在她手上攥着的那封!
药师……兜。
她用手背擦擦眼睛,将即将要流出的眼泪逼回去,接着将手伸入抽屉中,五指张开——
那封信缓缓飘落在一片阴影中。
接着她很快地关上抽屉,动作之大,几乎能称之为甩。四下里一片寂静之时,那一声被合拢的砰然大响显得如此刺耳。被淡淡阴云笼罩着的天空放出一线光芒,如清风一般穿破薄薄的窗帘,照在长跪在地的少女身上。
除此一小片光明之外,房间里依旧是昏暗的世界。
由季风带来的连日阴雨终于止住了。在这样霏雨绵绵的春日里,如此清朗天气的出现,只昭示着夏天的来临。
“老师。”残雪将一杯刚泡好的红茶放在三代手边。他正在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因此虽然知道弟子为他端了饮料来,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置之不理。
“现在文件又多起来了啊。”残雪说了这句话,出神地盯着茶杯上方袅袅升起的水雾,一缕一缕凝聚又散,忽而成团绞结在一起。那之后是整块的落地玻璃墙,透过它向下,能看到大半个木叶村。
“嗯,是啊。”三代微微一笑,抬起头来,苍老的眉宇间锁住深深倦意。“唉。这么多年没干过如此累的活。是我老了,还是太久没做这种事,不习惯了?”
“是不习惯了吧。”残雪微微一笑,籍此掩去心中的担忧:“都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从轻松的日子里一下被带回来,当然会不习惯啊。”
“你不用这样安慰我,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三代蓦地转过头来盯着她,目光熊熊如炬。残雪和这目光一触,立刻脸色一白,慢慢低下头来。
“今年我已有六十八岁,将近古稀之年。残雪,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三代向立在火影办公室大门两侧的侍卫递个眼色,二人立即会意,接着走了出去,将大门掩上。
偌大的一个办公室里,就只有残雪与三代独处。窗外碧天如洗,几缕如断絮、如游丝的白云铺陈在天际。下午的阳光慵懒地照了进来,空气中漂浮的暖融融的因子催得人昏昏欲睡。三代不由打了个呵欠,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在案上拖出长长的阴影,微微笑道:“果然是老了!到现在就要犯困。”沉吟一会,又伸手拍拍大摞的文件,说道:“这些可都是你给我赚回来的。”
残雪苦笑道:“是你先因为我把它们输了个干净,如今我又帮你弄回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可能只是你输掉的三分之一。”
三代听她这么说,不由拍桌笑道:“幸好只有三分之一!如果是全部,我可真要活活累死。”说话的神气活脱像个小孩。
残雪知道老师有意逗她开心,却更因此愀然不乐,只是心道:“虽然这几年我想尽办法,也只让你得到了原有暗部的三分之二。不,甚至不及三分之二。团藏何等机灵,我虽一直暗地行事,面具几乎从不离脸,可我的身材比之寻常暗部,却令人一眼便能看出我是个小孩。更何况近年来我一直不停地长大。或许他早就注意到我了,而让我重新得到的不过是些新晋的忍者,真正的暗部精英只怕已经被他收编进了他自己的‘根’组织。这个罪行可不轻啊,可惜我一直抓不住他的把柄,也就对他没办法!”
她越想越恨,竟不由自主地将最后两句话说了出来。三代点点头,面色凝重,说道:“只怕事实也如你所说。上次你使割腕自杀这种苦肉计,也只能瞒住他一时,一旦你开始活动,他说不定便将你认了出来。可是他也没证据,因此也没办法告我任人唯亲。”
残雪愤恨渐息,很快冷静下来继续说道:“我们没有证据,他也没有,这样咱们还是平手。虽然他已经搜刮走了一些精英,可是我追回来的尚不能与他的相比,却也不是泛泛之辈。如此一来,他手上有相当于二分之一暗部的实力,还有一些其他的力量。我们持有另外二分之一的力量。现在又和他势均力敌。”
三代点头道:“不错。现在木叶的鸽派和鹫派又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哪一派能先引进新一方的势力协助,或能打破这个平衡,从而占到上风。”
“新一方势力?”残雪手托下巴,闭目凝想:“是哪一方势力呢?这,可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三代微笑道:“以前已经让你操劳太多,这种事情还是让我一个人来对付好了。对了,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他知道残雪虽然从没对他说过一个“累”字,可是她的疲惫就算不摘下面具,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五年来她名义上虽是暗部第一分队队长,实际上还担当了火影副手的职务。白日里要为他一步步计算对策,夜晚还要为任务出行,探听搜集四处情报,好带回去细细分析当今扶桑形势。如此辛苦,她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三代担忧。
残雪听到三代这么问,蓦地惊出一身冷汗。难道他已经知道,她每天晚上已经睡不成一个好觉,一旦错过困头更是根本睡不着?
“我很好。老师不必担心。”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变幻的表情,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犹如蝶翼。
“是么……”三代的眼神却是那么的意味深长,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那么,我怎么听说有医生诊断你活不过三十,而且还要求你休息静养?怎么有人每隔一个月就开一张药方给你,希望能延续你几年的生命?而你为什么不照做?”
残雪霍然一惊,手中持着的茶杯不觉一斜。只听“豁拉”一声,半杯热茶全泼在她半边衣服上。她心中惊疑不定,一时间只是想着:“他是如何得知的?到底为什么?!”
“你以为,我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我当然很清楚。你外出执行任务总不免受些外伤,有人顺便就将你身体内部的伤势查探了一遍,回来报告于我。从此我就留心这个将你的伤势告诉我的暗部。他的身份可多着那!一会是第三分队的副队长,一会是第二分队的医忍,反正没一次是一样的。我索性留上了心,发现每月月圆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影会来到你居处,将一张薄纸钉在树干上。待他走了之后我便去翻看那薄纸,才发现那总会是张药方,上面全是化淤血、清心火、调理血行的药材。”
“我不是没跟你师父讲究过,知道那全是血气衰竭、五内俱损的人所服食的。而我又刚听闻了你身受内伤、命不久长的消息。后来我就起了疑心,于是到夜晚时分,我便躲在你窗外窥查你的动静。结果竟发现你在无任务的时候居然也无法入睡,便是勉强睡着了,也辗转反侧,不得安宁。更何况最近……你在起床的时候,双手总是按住两侧肋骨,似乎那里痛得要命。你回答我,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三代眉宇间神色淡淡,伸手慢慢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长长的袖子直垂下来,纹丝不动。
残雪定定地看着面前坐着的、犹如石雕一样的老人,慢慢垂下头去,低声道:“是的。不过……最近,他给我的那张不是药方。”心中却更加难过。三代年纪不小,可却会为了她整整在窗外守侯那么久!就像在幼年时代身受重伤之时一样。他……难道就不累吗?为什么他只字不提他自己的病痛?
“是么?”三代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嗯……似乎不是。”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却清清楚楚地想起了昨晚看到的情形:一张薄纸在风中缓缓舞动,在黑夜里溅出星星点点的幽绿荧光。他上前细看,只见那上面赫然是几个药名。
苡仁,莪术,莲心。不过才三味药材,互不相干的药性,却被写在了一张药方上。更奇怪的是,那上面居然连分量及处理方法都没有说明。
他沉吟一会,伸手揉揉脑袋。那是用夜光的材料,比如虎骨骨髓所描成的文字,在白天可无法看到。这个写药方的人到底想掩盖什么,可到最后又为何将这些药材写了上去?
一道亮光忽地从他手中心亮了起来,方圆数尺的空间被照得有如白昼。那些发着荧光的字迹顿时消失不见,白纸黑字赫然显现。
“残雪:自得悉入暗部,于今计有五载。此间征战杀伐不在少数,尤以内贼团藏为心腹之患。君终日劳苦,夙兴夜寐,此有违我愿。前日嘱托非诳,望君勿忘。”
那样认真的话语。这个人如此苦心,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三代反复思量了几遍,索性试着将它们翻译成中文,那仿佛一线闪光从脑海里划过,照亮了整个黑洞洞的世界。
原来……竟是如此!
苡仁,伊人。莪术就是我。莲心,就是在心中。
伊人在我心中。如此隐晦到欲说还休的告白,他还是第一次见!
可是他既然想要残雪得知自己的心意,为何还要用夜光的材料书写,为何又要写成如此隐蔽的文字?如果不知道一点中文的话,这根本令人摸不着头脑。
那个人,果然是他,药师兜……
他早就该猜到的,原来苦苦搜寻的人,其实一直就在身边,还安然无恙地活着。那个孩子既然好好地活了下来,三代最后一点挂念着的心愿也了结了。
现在,我可以开始行动了……只是会对不起你,残雪。
“残雪,如果我死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三代回过神来,看着呆立在地、不知所措的残雪缓缓说道。残雪心中一震,低声道:“老师,你不会败的。”
“傻孩子,死不是败,败亦不等同于死。而一个人……总是要死的。”三代的声音在这时候仍如幽深古井,波澜不惊。只见他微笑道:“刚才我说的话,真的令你害怕了吗?”
残雪轻轻摇头,可身上还冒着白色热气的水痕却是无声的嘲讽。她纤细的手指绞住浸透了茶香的衣料,有澄黄色的水滴自手指缝间渗出,滴在干燥的地板上。
“老师,你有什么要求……”她终于开口,手指仿佛死了心般慢慢松开。
“其实也没什么。”三代呼了口气,却扭转了头静静望着窗外。残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窗外的景象却一如往常。地上的人依然熙熙攘攘,天上的云还在飘摇游荡。
只有三代自己心里清楚,这样的景象很快就看不见了……
“如果我死了,你能暂时代我接任火影职位么?”三代淡淡说道,语气却平和得仿佛在讨论日常的琐事,根本不似商讨大计的样子。
“什么?!”残雪微微一惊,终究还是很快地冷静下来,苦笑道:“这就是你要我答应的事情么?未免太轻率了一点。即使不是火影,做个代理火影,那也是挺不容易的。”
“暂时接任的事情,你都不答应了么?”三代那双深处流动着沧桑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忽然间低低叹了一声,说道:“之所以要苦了你,只是……我的三个弟子都不在我身边。如果有朝一日我忽遇不幸,他们未必能立即赶到。况且……其中的一个,还是……叛徒。木叶的形势紧急,不能一天没有人主持大局,否则团藏便要发难,难免再起风波。”
残雪心中忽地一动,说道:“那个叛徒,可是叫做大蛇丸么?这几年我也探听到了他的一点消息。他现在创立了一个小小的音忍村,四处网罗富有潜力的少年人才。村子虽小,可实力却不同凡俗。决不能轻视它。”
“嗯。是他。”三代默默地拿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苦涩的的回味一直在他鼻腔里打转。残雪泡的红茶用了神州东南沿海一带惯用泡功夫茶的手法,因此茶味极浓,近于苦涩。
三代的心情也正是这样。所以那一口极苦极浓的红茶咽下肚去,只是平添心中的不甘。
团藏……
你要抢我火影之位,我不怪你;你千方百计地谋害我,我不怪你;你犯下假公济私的大罪,我也没怪你!可是多年之前,你逼死旗木朔茂,慕容湮的死和你有莫大关联;又把我徒弟大蛇丸送到绝境,还差点害死残雪,这叫我如何能放过你?
残雪注意到,三代的手攀附在座椅的扶手之上,竟将它捏得咯吱直响。他的脑袋低垂,斗笠上挂下的纱缦却好似遮不住他眼底的锋锐目光。
如此愤懑、仇恨、不甘的光芒,通通闪耀在他的眼底。残雪还是第一次看见,素来平和淡然的他竟会有如此的表情!
“老师,你究竟……在想什么呢?我可以知道这一切么?”残雪迟疑了很久,但在最后还是将这句在心底闷了多年的话说了出来,在他告诉她需要她来主持大局之后。
三代不答,眼底漏出来的光芒却令残雪不寒而栗。他淡淡地说了一声:“你……最近倒是学会了如何等待时机。”声调平平,殊无变化。
残雪俯首道:“不敢。”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心中却渐渐明白了,原来无论怎样,三代都不愿将之前的诸多纠纷告诉她。
“残雪,现在……”二人仿佛僵持般沉默良久之后,三代终于缓缓开口,说道:“我要大发邀请函了。你所认识的那个叫佐助的孩子,在过去有了很大的进步,他的同伴亦是如此。所以,我要借这个机会举行中忍考试!”
“中忍考试,那费不着将比邻的诸国忍者都召集来啊。难道老师你想借机商谈合作关系么?”残雪闭目一想,细细推敲:“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各国忍者村的首脑可算得上半个政客,而政客们可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无论你多么诚心诚意地邀请他们联手,他们仍会顾忌着你甚至……”她的语气越来越急促,但即将要说出后面的话来的时候,三代突兀地厉声喝道:“够了!”将她的话语拦腰截断。
又是一片惊人的寂静。三代忽地站起身来,霍地一声拉开了窗子。窗外的蓝天里有白鸟划过,微风送来的清亮唳声听得清清楚楚。风灌了进来,于是他的衣袍也鼓荡不休,仿佛扬起的帆。而他衣角上绣着的火焰纹,更如活了一般。
残雪呆呆地看着他,心底只是一片苦涩,连声音也开始发颤:“老师,我知道我不应该说出这些,可是如果将外方的势力引进村中,那……很危险。老师,我不是怕死,可是你这样冒险实在太托大了!”
三代慢慢侧过身子,午后的阳光洒上他半边苍老的脸。此时太阳已经接近了西方连绵起伏的山脉,这种微带着烈焰红的光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好像永远照不进他深潭一般的眼睛之中。
“我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瞪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坚决得毫无回转的余地。
自那以后,残雪总是在夜晚梦见当时的场景。就连稍稍打个盹儿,眼前便会浮现出三代静静地站在窗前,长长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飞扬的场景。而他衣角上绣着的火焰纹却仿佛活了一般,慢慢地沿着他的身体攀缘而上,最后将他包裹在一团烈焰之中,滚滚浓烟却不会被风吹散,笔直一线地冒上天空。她骇异地看着,身子却仿佛被钉在地上,就连叫喊声都无法发出一点。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师尊死去……
“不——!”她霍地翻身而起,满身大汗淋漓。直到回到现实,她才知道那可怕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此时正是早晨,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墙上糊着的白底白花的墙纸脱落的一角投下深邃的阴影,仿佛意识里还残余的、化不开的梦魇。
“唉……”残雪支起身子,双手按住脑门,可依旧无法驱散那种如利剑穿刺的剧痛。她僵硬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床边桌角上摆放着的一注还未燃尽的安息香上。
舒缓的青烟依旧在袅袅地冒。她微微叹了口气,两条腿自床沿上耷拉下来,脚趾点在冰冷的地上,终究慢慢地站了起来。
寅时执行完任务回来,而现在,卯时已过。
自多少年以前,她每日欲眠,便不得不使用这种能催眠的药物助眠。否则根本无法入睡。往往不到几分钟,便会被噩梦惊醒。以往借助安息香的帮助,她可以勉强捱过噩梦,等到它自动消失。可是今日,连安息香都镇不住她可怕的梦魇!
“安息香么……如果你用多了,可是会上瘾的。”兜曾经的话语,决不仅仅是警告而已。如今果然是这样,若不加大用药的分量,不仅睡也睡不着,更会头痛如被刀割。
而现在,这种痛更剧烈了。
残雪刚换好衣服,正准备戴上暗部的动物面具,忽然发现有一道光芒自衣袋中掉了出来,竟是那只游决云赠给她的纸鹤!她低呼一声,俯身去拾,可是那只纯白色的纸鹤却一跃而起,绕着她翩翩飞了一圈之后振翅向西,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天尽头。
她呆呆地看着纸鹤,却无法动弹一下。
要回神州了。居然还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刻!
那里等着她的又是什么啊!头一次地,残雪开始不敢看着西边的方向。
这个时候,正是中忍第二试的考试的时间。她茫然地立了一会,刚准备踏上飞剑,蓦地又是一只纸鹤飞来。她伸手接住那只纸鹤,本已松了口气的心忽地又绷紧了:先前还道师父改变心意,驱使他的纸鹤去而复返,但她一接住这纸鹤,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原来是她自己折给鸣人的!
那只纸鹤飞回来寻她,只有一种原因:鸣人有难!还有谁会对他为难呢?她慢慢抬起头来,心中念头急转而下:以佐助的实力,会场的下忍几乎没人能对他们构成威胁。而她曾暗中安排过,使鸣人、小樱与佐助被分在了一组,而曾经名震一时的木叶白牙之子,木叶第一技师旗木卡卡西则担任了他们的教师。
而她在暗部的时候,不是没见过卡卡西,也领教过他的手段。
至今记忆犹新。
他们在卡卡西手下已训练了好一段时间,实力应该不同凡俗了啊!可为何居然还会在这样普通的中忍考试受到如此大的挫折?!
正凝思间,那只纸鹤已经掉转方向,指引她向死亡森林而去。
她微一犹豫,当即转了方向,寒铓剑载了她随着纸鹤,直向死亡森林疾驰!
身在空中,一股浓浓的腥气已经冲鼻而来,残雪不禁掩住了鼻子,长剑载着她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随即缓缓落了下来。
然而才刚降落到树顶,一道极强大的冲力立即直贯上来,断折的细小枝干和被震下的绿叶擦着她的面颊向上激扬,竟险些将正下落的她抛了起来。残雪勉强稳住身形,只见密密匝匝的树阴遮蔽已经被穿了一洞。
好可怕的力量!这究竟是谁?
残雪不敢直撄其锋,惟有驭使长剑借力向上一避,同时循着劲风袭来的方向向下张望,然而在认出哪个立于狂乱杀气中央的人时,不由心中一凛!
佐助!那个发出如此强大而邪魅的查克拉的人,居然是他!
四周厉风落叶,纷纷狂卷,几乎在她的面颊上擦出血丝,然而她却恍然未觉,整个人如同一叶轻飘飘的小舟,任惊涛骇浪将她抛起抛落。
他的查克拉已经实质化为紫黑色的缎带,一缕一缕纠结缠绕,笔直地向上冒,犹如紫色的烟状火焰。透过飞溅的蒙蒙灰尘,她清楚地看到佐助半个身子已经爬满了奇异的黑色花纹。
那会是什么?他的力量,原来不是来自他本身的么?可又是谁赋予了他这样强大的能量呢?而这个人的目的何在?
残雪修长的眉毛已经微微皱起。她很清楚,使用非本身的能量会对自身造成伤害,正如她曾经过度使用由老师输送给她的查克拉而造成的后果一样。虽然五年前鼬的狠心一击,使她寿命大大减少,可是当年为对抗水影而大量运用本不属于自己的查克拉,也与最后酿成的恶果脱不了干系。可是现在,佐助竟在重蹈她当年的覆辙!
那些透着诡异的咒印,应该就是那些力量的源泉。而赋予这种咒印的人,绝对是力量非凡的对手。木叶中除了火影之外便不可能有这种人存在,而药师兜虽然实力不俗,可要完成加在佐助身上的咒印毕竟还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便是由于中忍考试而到来的外地领导。风影是不可能的了,他虽被传闻心术不正,然而毕竟是砂隐正统,如此邪异的东西应该不会被他研究出来;雨忍是小村庄,与雾隐关系甚近,但那咒印明显是火属性,按理来说水属性的他们也无法完成;而草忍与木叶同为火属性,也许最有嫌疑的是他们,但作为听从大国动向的草忍村还决不敢有如此大胆的举动;最后,音忍……
残雪心中蓦地一沉!是的,大蛇丸,那个背叛了火之国、又被列为S级通缉犯,最后在异地他乡创立了音忍村的人!他是三代的三弟子之一,身属天下闻名的三忍,而最近创立的音忍村又是广罗各种特异人才的地方。
他的确是最有可能袭击佐助的人。可是,他人在哪里?
残雪正迟疑间,只见那被佐助身上劲风抛起的纸鹤又翩翩飞回了她身畔,两翅一振,一头向森林中某个方向扎了下去!
是在那里么?残雪稳住心神,回头向森林中央的高塔望了一眼,她知道那里必有一个老人静静地站在窗口,窥视着底下的一举一动。但是,要不要汇报他呢?
不,不能。残雪微一迟疑,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她要独自去查查,究竟是什么原因将这个老师最看重的人逼得离开木叶?那些为追求力量而研究禁术的理由,并不十分充分。但如果她去问三代,他不仅不会告诉她,还会千方百计地阻止她去见他!
残雪毕竟还是少年,好奇心盛,于是转了方向,跟着那纸鹤直直向森林深处飞去。当她穿破重重枝叶阻隔,贴近地面的时候,那腥臭却越发浓烈了。
她终于记起来,那是蛇毒的气味!
果然是大蛇丸……
树阴浓密,森林中的光线本不甚好,残雪也就看不清前方出现的一切。腥风越来越浓烈,几乎催人欲呕。残雪慢慢落下地来,忽然见到眼前两点灯笼般大小的光点。
碧油油的光芒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她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脚下一滑,仿佛站的地方变成了极滑腻、极粘滞的地方,人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她大惊之下,寒铓剑向上急掠,剑身已到最长,却还是探不到顶。只不过幽幽的银光照亮了两点尖利雪白的倒钩,仿佛洞中的钟乳石,从看不见的穹顶上悬挂下来。
最可怖的是,那两颗钟乳石上,居然还慢慢滴下墨绿色的粘稠汁液。
忽地一阵劲风自头顶上直压下来,如鞭的软剑已经被压得略弯。残雪眼看着那两颗滴着毒液的钟乳石仿佛从依附着的穹顶上掉了下来,急速向她扎去!
她缩身略避,左手不觉在所站的位置上探了一把,满手全是黏液,人却顺势向这个奇异山洞的深处滑去。她提起左手一看,当下立即明白了——
这里是蛇的身体内部!
而她即将滑入蛇腹之中!
残雪一咬牙,索性随着滑腻腻的蛇信子一路溜进了阴冷的蛇腹。
大篷的银光自长剑上迸射,上催心肺,下决肝肠。血雨腥风,一瞬而过。
破碎的鳞片和血肉碎块犹如急雨落下。残雪慢慢将寒铓剑的剑刃收回剑柄,她知道身在暗处的敌对之人见到剑光便能清楚她的位置,一旦她收起长剑,二人自然重回到同一线上。她闭紧了嘴,不愿抢先发出一点声音。
于是,暗处躲藏的人不得不从树后转了出来,淡淡道:“我在这里。”他伸手向上一指,只听轰然一声大响,无数断折的枝叶自树干上飘然而落。
隔着纷纷乱落的树叶,残雪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
极度苍白的脸色,居然还略略泛青,看起来倒不象是久未见过阳光的人类,而是日久的僵尸一般。瘦削的下巴,上面偏偏安了一副大而薄的嘴唇,犹如提线木偶的嘴。深黑长发披肩,有几缕拂在了脸上,令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是,一旦看清楚了,就无法挣脱那对金色的蛇眸。
瞳孔是窄窄的一线,尖锐狭长的菱形,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苦无的尖端。但仔细看去,蛇一般的瞳仁后还隐藏着一线离合的光束,就像被深深掩埋在水底的的人抬起头来,在即将昏迷的窒息中看见的水波纹痕。
他的眼线是淡淡的堇色,拉得很长。那双妖异的眼睛也就此显得分外狭窄,眼中变幻的光芒也难以被捕捉。身着淡灰色长袍,一条很粗的淡紫色麻花腰带松松地束着它,在身后打了个大结,腰带两端向上斜斜挑起。
奇诡的男子。
“你是……”她的话语未尽,对面的人已经淡淡地说出了那个禁忌之名:“……大蛇丸。”
残雪低声道:“果然是你。只是你……为什么,还这么年轻?”她记得大蛇丸的出生年岁,算来今年也应有五十半百,然而眼前的他,看来不过三十余岁的样子。不仅没有白头发,连皱纹都没有一根。
“是么?”对面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掠了掠垂到眼前的发丝。“假若这是变身术,或者我根本不是他。而你何以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刚才那望天一指,可厉害得很。还有,你对形势的判断也很准确,在我收剑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出来了。嗯,如果我是你,只怕还要踌躇一阵子才能做出如此的决定。我知道你不想浪费时间,因为这个会场是不允许非考试人员进来的。”残雪一口气把话说完,却只听见对面的人冷笑道:“不允许非考试人员进来?你不是也进来了么。”
“我是想找你,”残雪微微苦笑,随即慢慢沉下脸来,接着说道:“只是来问你一句,你来这里是为什么?告诉我你的目的。”
大蛇丸偏过脑袋,搭在肩上的长发如飞瀑一般倾泻而下。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勾出一线诡异的笑容:“为什么?——不告诉你。告诉你的话,你会要杀了我的。”他有意把每一句话拖得很长,有如放风筝的引线,想要引出她的怒气。
“我从不随便杀人。”残雪淡淡地回答,清冷的目光却如电一般。
“听到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是神州蜀山剑派的传人。”大蛇丸蓦地睁开眼睛,诡异的蛇瞳开始渐渐扩张:“想必你也猜到我的目的了吧?我的目的就是佐助。不过,如果你把我逼急了的话,我顺手灭掉木叶村也说不定。”
“佐助?!”残雪心中蓦地一颤,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盯上他?他……他可没怎么……”
“但卡卡西的写轮眼你总见识过吧?佐助也有。并且,还是绝对纯正的写轮眼。”大蛇丸呼了口气,伸手摸摸眼皮,后来的说话声极低极细,仿佛是自言自语:“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回来。是的,回来。我要击败这里,然后在废墟上重新建立我要的东西。可是,我的禁术已经到了瓶颈,也就要给我的灵魂寻找一个拥有完美血继的新容器了……”
残雪心中一跳,蓦地截断他的话头,淡淡道:“难怪你看起来如此年轻,原来……原来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你父母赋予你的。”
大蛇丸嘿然笑道:“你很聪明。居然一猜便明白了。”
残雪淡淡道:“多谢前辈赞赏。可是,你不觉得这么强制性地占取他人的身体,有违天道么?”
大蛇丸将一根食指竖起,轻轻放到嘴唇边碰了碰,接着摇了两下,说道:“第一,别叫我前辈,那两个字,我是担当不起的。咱们其实是平辈。第二,别跟我谈论天道之类的东西,那些破玩意儿,你难道还相信它么?”
残雪微蹙眉头,冷冷道:“恕残雪愚钝。愿闻其详。”
大蛇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蓦地叹了口气,问道:“以前的事情,难道你老师和师父都对你绝口不提?呵,他们倒想得好笑。既然他们不跟你说,那我便告诉你。你师父游决云,师叔慕容湮,在二十年前来过一次扶桑,跟猿飞结成了同辈兄弟。嗯,这样一来,你一个小小姑娘,便跟三忍做了同辈。现在可明白了?”
残雪缓缓点头,心中却道:“你身为弟子,居然直呼老师其名。即使客气一点,也只对我称呼他为‘你老师’。敢情你已经不把他当老师了。可是,既然你已经不将他当老师,为何还要和我平辈相称?你的潜意识里,还是将他当作师尊的,只是自己一直都不知道而已。”想是这么想的,可也不便就此说出口来。又想:“这个人居然不把天道放在心里。可那又是为了何故?难道是因为生不逢时,故而郁郁不得志的缘故么?还是曾经的际遇太过惨烈,以至他连上天都不信?”
这个问题是如此的尖锐,以至她真的问了出来。可是话一出口,她又立即转悔——然而,到这个时候又怎么来得及呢?
大蛇丸冷峻的双眉一轩,眼中本来还算柔和的光芒忽然变得极为冷厉,几乎是用咬牙切齿地语气挤出了这几个字:“你问这些做什么?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就算是三忍,那又怎么样?他心里只有一个木叶,为了它什么都可以舍弃掉。我这个弟子,哼,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地重了起来,地上凌乱的落叶忽然被突兀而来的风卷起,却又在空中被撕扯成更细小的碎片。残雪这才领略到S级通缉犯的邪异压迫力,相比曾经面对过的水影,或许威猛纯正不及,可是黑暗诡异却远远过之。
她不觉退后两步,手慢慢握紧了剑柄。
这个细小的动作没逃过大蛇丸的眼睛。
“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在经历过一段持久的缄默之后,残雪最后慢慢开口,内心却如吊桶打水般没完没了地上上下下。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断着当年他离开木叶的理由。
“我从不相信你是因为研究禁术被阻而叛逃的。”她说。
“对,因为我杀了人!”他很快接过话头,金色的蛇眸盯着她深黑色的瞳仁,仿佛要透过它看到更深的东西——
“我拿人做实验。”他淡淡地解释了一句,神情淡漠得仿佛从没把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放在心上似的。他低头看着双手,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想,你也永远都不会明白。就跟你老师一样!”
“我……还是不相信。”残雪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双目直视着他:“我不相信你的隐瞒手段。照理说,在这之前老师对你如此信任,你做出什么事来他大都不怎么过问。如何会突然被他发现你在干如此忌讳隐秘之事?其中一定有缘故的,是不是?如果没猜错……你,是被团藏告密的吗?”
大蛇丸诡异的蛇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说道:“你怎知道这些事情?老师他都跟你说了?”惊讶之下,他不知不觉又对三代换上了原来的称呼。
残雪脸露苦笑,心中却道:“原来,你也不过是他和团藏权利斗争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她接着淡淡说道:“我听说过团藏的绝密‘根’组织。据说他们有超乎寻常的勘探能力,然后连我……我也被他们找到了,为了救我……老师牺牲了很大一部分在木叶的权力。”她的话一说完,却忽然看到大蛇丸脸上露出的又失望、又气愤的神色,可又忽地全转成淡淡的失落。他慢慢闭上眼睛,像是要把所有将从眼中射出的愤怒和伤心都逼回去一样。
“他不救我,原来是因为我研究禁术的缘故?他居然……选择救你!”沉默了许久,他才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话语很淡,可是痛恨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全写在脸上。
“他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在他心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弟子而已。有战争的时候,他当我是战争机器,可是到了和平年代,我就一无所用。呵……你,远比我在他心中重要。”他继续说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狂乱——
“既然没有战争,那么我就来制造战争。”疯狂的表情在一瞬间平静下来,换上了最冷酷阴沉的凝视。“等到我拥有了写轮眼的血继,等到我得到了那双眼睛,那……”
他的舌头伸了出来,慢慢舔着自己的嘴唇。
看到这个场景,残雪却清清楚楚地想起了五年之前,她诘问宇智波鼬有关辛夷母女的下落时,意外之中套出的一个奇人。据鼬所说,他虽然将那人击败,可是那人看着他的目光就像要将他吃掉一般。而大蛇丸现在的目光,现在的神情,的的确确是像要将人一口吞下去似的!
鼬是佐助的兄长,这点她在翻查过宇智波家族的宗谱之后确信无疑。早在他救她的时候,他就掌握了家族代代相传的写轮眼。难道鼬口中的奇人竟会是眼前这个大蛇丸?难道是自从鼬利用写轮眼击溃了他之后,他便开始对那种血继眼红了?
再细细推测一遍,不错。她曾经跟数名音忍交过几次手,其中便有人具有极罕见的血继,不消说定是他从各处搜刮来的了。他既然热衷于替换身体,借此延长寿命,储备几个具有特殊血继的“容器”当然是必须的。在五年之前她就断定那个与鼬交手的奇人就是带走阿离和辛夷的人,而现在她确定这个奇人就是眼前的大蛇丸!
“你在五年前去过一次水之国对吗?”残雪突然说道,双目忽然迸出冷漠的光芒,炯炯地盯着他——
“是你在水之国,带走了辛夷和竹间梵离?”
“你猜出来了?”他却仿佛不为所动,淡淡地应了一句:“说起来,你的命也要算是我救的。若我不将她们带走,只怕到竹间家族的内乱无法平定,而宇智波鼬也分不开身救你了。你说是不是?”
残雪慢慢咬住唇,直到下唇发白:“是……是你救了我没错。可是,你究竟将辛夷她们怎么样了?还望告知。”
大蛇丸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也没怎么样。辛夷么,我将她冻起来了,以备后用。那个小女孩,年纪可太小。我删去了她一部分的记忆,好好地收养在村里。”
“你……”大蛇丸还未说完,残雪已经按捺不住胸中的怒气,可是却无法说出再多余的话语。只是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也令填塞胸臆的愤懑慢慢消失。
之后的,是那种充满了酸楚和寂寞的空洞和……落寞。
除了那样做,又能怎样呢?关于辛夷,冰封她整个人自然是最好的方法,毕竟以她那种特殊的身份,若要继续在扶桑生存下去,必将带来数不尽的不便。如果她是大蛇丸,她也会选择这么做。而阿离,删除不应有的记忆,也可以还她一个美好的回忆。
“可是,你为什么……”在无力地默认他的行为之后,残雪苍白的唇微微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对佐助?如果没猜错,你给他加的咒印对他的身体会造成未知的伤害。就像……像那个红豆姐姐一样的。”
御手洗红豆,据说是大蛇丸叛变之前唯一的弟子。在暗部工作时,残雪不止见过她一次。真没想到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精明坚强的人,在病发的时候可以痛成那个样子。残雪回忆起她左肩那类似写轮眼勾玉的印记,深深地烙进肉里。三代动用了一切可利用资源暂时封印了咒印中蕴涵的邪异力量。于是当它要发作的时候,不会像佐助那般在全身扩散蔓延,而是一点一点往肉里钻。
仿佛刻骨钻心的毒火,要焚烧掉她一切的意志。
残雪觉得她连骨髓里都被那种剧痛浸染得完完全全。所以,她才会那么痛苦吗?
“红豆么……”残雪提及那个名字的时候,大蛇丸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以前是给她加过这个咒印没错。可是,现在我后悔了。”
“后悔?”残雪微微苦笑,说道:“原来你也会后悔啊。可是那又为什么呢?是不忍伤害她,还是……觉得把一个咒印浪费在她身上,很不值呢?”
她清楚地记得,红豆曾不止一次地在那陈旧而积满灰尘的房间里静静地行走,时而拿起一个残破不全的卷轴,接着又轻轻放下。她这么做的时候灰尘乱舞,有几粒就那么飘进了她浅灰色的眼中,于是泪水便不知不觉地从眼眶中滑落。
那种感情,似乎已经超越了师生之间的互敬相亲。大蛇丸的背叛对于她来说,似乎……不仅仅是敬爱师尊形象的破灭。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说了这句话,忽然伸手轻轻将垂到眼前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细细向后梳,只是那么机械地重复这个单调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就好象被尘封了很久的记忆突然地在脑海里不停回放回放,却令人尝不出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滋味。
残雪静静地看着他重复那个动作,只感觉喉咙没来由地一阵阵发堵发涩,连咽下涌到嘴边的话都那么困难。
密密的树叶将早晨的阳光分割成细小的碎块。她逆着光束站着,终究慢慢握住长剑,将剑刃旋了出来。接着,她深黑色的眼眸蓦地爆发出战意的光芒。
“我就算知道你是被人逼迫离开木叶,也决不可能放过你。你的野心太大,而你不为世容,并不是因为你生不逢时。你对敬你爱你的弟子尚且如此。如果当初你成了一村之长,究竟要怎样对你的属下?老师不是怀疑你的天分和能力,他只是害怕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个性会造成众叛亲离的后果。他……其实一直想让你好好活着。”
尺水秋波盈盈而颤,剑光激起的银痕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却生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辉,竟将整个森林都照得黯淡下来。
对面的人停止了机械的动作,发白的手指在耳后停了下来,那双金色的蛇眸冷冷地盯着她,仿佛其中有什么化不开的愤懑不平。
沉默良久。
森林中还有小鸟一路啁啾,清亮的声音被风送上蓝天。然而在树木浓密的冠盖之下,对峙的气息是如此沉闷,几令人窒息。
“哪个人,会不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呢。”他最终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仰起头来,星星点点的灿烂阳光落在他惨白阴沉的脸上,却显得那般凄凉,就像一场梦到了尽头,或者将死之人瞬间的回光返照。
蓦地,他咧开两片薄而大的嘴唇,一条鲜红的舌头如灵蛇般探出,直冲上天空。
还在半空的时候,舌尖已经幻化成巨蟒,那只还在空中叽喳着的小鸟就那样被巨蟒的利牙大口吞噬。凌乱苍白的羽毛如雪而下,林中栖息的鸟群受惊,纷纷向上急速飞起,余下嘈杂的回声寂寞地在天际回荡。
森林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然而死寂之后,突然有雪亮的光芒如电一闪,只见大蛇丸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泛着幽幽寒气的长剑。
残雪看得很清楚,他口中吐出的巨蛇在吞噬了小鸟之后,再度张大了口,将那柄锋锐无比的利剑吐了出来。
被血祭过的长剑落下之时带起的剑风如此凌厉,她站得并不近,然而却一阵阵地心底发凉,只觉身上裸露的肌肤上附着的寒毛都要被刮得根根脱落似的。
“你手上的,就是草稚剑么?”残雪默默地看着他手中那一痕明澈的秋水,在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之后,那其上究竟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呢?可是为什么它还是明亮得连一点血腥气都不沾?
大蛇丸微一点头,等于承认这柄剑便是天下闻名的神兵草稚。只听他淡淡道:“看来今日我们非得兵戎相见不可。只是看在你师父游决云,和师叔慕容湮曾经是我好友的份上,我不会对你用忍术。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剑术绝对不比你们神州署山剑派的糟糕多少。”
“是么……”残雪听着他又一次提起两位前辈的名字,突然发觉这个神秘的三忍之一,或许是一个追查过去纠缠的突破口。
“如此,我也不客气了。”她淡淡地说道,接着手中长剑光芒暴涨。
大蛇丸凝视着她的眼睛,极其缓慢将握着的草稚剑的右手背向身后,就此停滞不动。突然之间,只听嗡嗡两声轻响,两道银光一横扫、一斜砍,两剑几乎同时发出,快捷之极。不知情者乍一看,还以为残雪手持双剑,在与大蛇丸相斗。
“好……”大蛇丸才说出这个字,已不得不退后一步,避开拦腰横扫的第一剑。第二个“快”字还未说完,残雪第二剑又如电而至,自左首斜破而下。他微一偏头,同时向后急退,终于将那剩下的两个字说完:“……的剑!”
残雪攻得固然快极,然而对手躲得更快,一举一动更是飘然如风,从容不迫。在如此激斗中尚能开口称赞对方剑术,虽然处于被动,却足以见其超群实力和不凡见识。
“多谢赞赏!”残雪虽然暗自惊讶,然而多年主持暗部的经历也早已使她磨练出了沉稳冷静的性格。道完了这句短短的回应之后,残雪速度丝毫不减,寒铓剑银光一吐,转瞬已向大蛇丸连刺了十余剑,剑剑不离胸、颈、腹三处要害!
之前两剑带来的残像还未在视界中消弭,大蛇丸不得不暂时忍受剑光带来的短暂昏眩,一边继续向后退去。眼前两缕黑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般袅然地飘落,随即被随后而至的剑招绞得粉碎!
之前那一剑斜斩,虽然被他避过了要害,可是剑刃已经削下了他额边的长发!
一剑比一剑快的招数逼得他连续后退,却依然无法阻住扑面而来的点点剑气。转瞬间,凛然冰寒的杀气剑光已经滚至鬓角,便在此时,后心已经触到了坚硬的树干,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然而在这个时候,呈现在大蛇丸脸上的,不是惊惧,而是诡异的笑容。
残雪的剑在距他咽喉不过数寸处停滞住,握剑的手却坚定得毫不颤抖。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弧清淡的笑容,两人便这么僵持着沉默。
终于,大蛇丸吐了口气,额前垂下的发丝被他的气息吹起飘拂。他淡淡说道:“难道你不疑心我为什么只是逃避,而不是与你拆招?”
“我早疑心了。”残雪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要掩藏什么情绪,长长的睫毛在她眼眸中投下更深邃的阴影。清澈的阳光之下,对面男子的脸庞如此轮廓分明。
“我感觉,另一个你在我脖子边哈气。”她说着慢慢转过头去,颈中的凉意摩擦着神经,薄薄肌肤下的血管蓦地收缩,血流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就像,要等待那一泓秋水将它融合进去似的。
“那你为什么……”大蛇丸的话语未完,身上已经感觉到飕飕凉意。他慢慢低下头去看时,只见领口处前胸处的衣袍,已经被戳出了十余个空洞,然而细看才发现不止十余个。
五个小洞一聚,攒成梅花之形,一朵朵地绽放在他浅灰色的衣袍上。
竟有五十多剑!光是刺破衣衫却没划伤他半点肌肤,甚至连寒毛都没落下半根。就算对手立住不动,让人直接戳刺,要做到这一点已是极难,更何况对手和自身一般处于高速移动状态!力量拿捏之准,出剑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到这个时候,大蛇丸才真正出了身冷汗。残雪方才要杀处于轻敌状态的他,简直易如反掌,然而她还是按兵不动。那,自然是因为他已经预备了伏招,而以她谨慎的个性,不敢轻举妄动之故。
“好剑。”残雪微微偏头,草稚剑的锋芒离颈部动脉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然而动脉却已感受到锋锐如割的寒意,正突突地猛跳起来。“不愧是扶桑第一神兵。相较之下,我的寒铓剑是远远不如了。”
大蛇丸低低地笑了起来,说道:“那也未必。刚才,好一招疏影横斜!”
“是么?”残雪微微蹙眉,最终笑道;“随手施出的招数,难为你借鉴林甫先生,给它取了个好名字。不知下一招,该取什么名字?难道还真是‘寒水清浅’?”
“寒水清浅?”大蛇丸微微一怔,残雪忽然微一低头,矮身蹲下,动作迅如脱兔。高高扬起的长发令大蛇丸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横挥草稚剑,一道凌厉的寒光擦着她的发丝急掠而过。然而待他低头时,却只看到一痕银亮的闪光,却无法捕捉到残雪的踪影!方才她移动的速度,又快出第一招“疏影横斜”远甚,居然连他的蛇眸都无法分辨得清!
只剩两个大蛇丸面面相觑,一本尊,一分身。趁他们讶然失神的一瞬,残雪就地一滚,跟着刷刷两剑连挥,目标却是原先立在身后、手持草稚剑偷袭的大蛇丸。
两剑也几乎是同时刺出,寒铓剑特有的光影残余使第一剑的光辉盖过了第二剑,在如此紧迫的环境下几乎无人能发现其中端倪。更诡异的是,残雪第一剑是确确实实的虚招,剑招一放即收,可是隐藏在后的第二剑,是真正的杀着!
他挥剑一格,发现不过扑了个空,正欲回转长剑取攻势之时,残雪却后发先至,寒铓剑尖挑中他手腕,跟着一旋一带,整只手腕竟被她斩了下来!
只是不曾出现鲜血如泉喷涌的场景,只有泥沙不断从断腕处涌出。
与自身分开的手掌在空中不断地分解。紧握的手指很快成为滴落的糨糊烂泥。
他居然用分身持草稚剑!残雪只觉后颈一凉,一柄冰冷的苦无已经抵在颈上:“你想不到这个人才是本尊,对不对?”
残雪微一转头,后颈便被刀锋勒出一道红痕,硬生生的痛。她也不敢勉强,只是淡淡道:“现在我明白了,你果然是不可以常理测度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以为我这一招已经完结了么?”
她这么说的时候,人猛地向前扑倒,接着顺势一腿横扫。地上凌乱的落叶被劲风激得纷纷高扬,正如一道屏障隔断了大蛇丸的视线。跟着他握住苦无的右手一阵剧痛,不由松开了手,只见那之上的伤口正汨汨地流血,却不知是她如何刺伤的!
方才她明明背对着他,这正中他手腕的一剑究竟是如何刺出的?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在他印象中,这柄慕容湮曾持过的寒铓剑除了轻灵迅捷之外,更没有其他长处。
或许是当年紫电横空而出、压倒一切的无俦威势,已经使他忘记了这柄有点普通的剑吧。
“当!”一阵如骤雨突降的急响密匝匝地响成一片,大蛇丸在控制住了自空中落下的草稚剑后挥剑向刚刚转身、还半跪在地的残雪斩去。残雪长眉一轩,寒铓剑绕过大蛇丸挥成的光圈直向他小腹挑去。他亦是应变奇速,草稚剑顺着她的剑锋顺滑直下,她若不躲不逼、挺剑再刺,那么在刺中他之前,右手握剑的五根手指非要全被草稚剑削下来不可。
然而就在此刻,残雪握剑不动,银白色的剑芒却以极快的速度暴涨,转眼已直逼到大蛇丸腹部。他待要削她手指时,只怕她早抢在手指受伤之前一剑洞穿了他肚腹。不得已之下,只好一足撑地,整个人犹如大鸟般飞身拔起,凭着脚底查克拉的粘力立在树干之上。只听噗地一声轻响,急闪的剑芒已经没入树干。
大蛇丸一低头,这才看清剑上隐藏的机关。先前他还以为残雪能以剑刃催生出无形剑气,不觉诧异万分——当年慕容湮为了旗木朔茂的惨死,盛怒之下不惜撕破身份全力出手,尚且没有如此骇人的剑气,而在今天居然由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展示出来。但这全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剑芒究竟从何而来!
“你明白了?”残雪微微一笑,仰头看着一足撑在直立的树干上、一足悬空的大蛇丸。
“你的剑……剑刃居然可以收在剑柄中。”大蛇丸垂下眼睛来,静静地看着她握剑的双手。“开始看见你握剑的手法我就觉得不对。如此轻的一柄剑,你居然用双手,更奇特的是你两手分得太开,这完全不合原理。唯一的可能是剑柄上有另类机关。如果没猜错,你只要旋转左手握着的剑柄,剑刃便能收缩自如,对不对?当年的慕容湮可不会像你一样使剑。”说到这里便不在往下说,心道:“她如刺我一剑,无论怎样……我可是绝对挡不过的。”
残雪微笑道:“是这样没错。我没有那么深厚的功底,只好凭兵刃奇特模仿模仿。”跟着两手运力,使劲一绞。只听“啪”地一声,大蛇丸立着的那株高树树干蓦地炸裂开来,飞溅的碎木裹挟着他的身躯直向上抛。
突然间整个天地一片寂静,只有地上的血迹昭示着方才的剧斗。残雪抬起头来,头顶上空是湛蓝澄明的天。
“他就这么走了?”残雪微微皱眉,却决不相信。之所以还保持着神经紧绷的战斗状态,是因为她感觉到他还在附近!
就是那种诡秘的杀气,仿佛要浸透到她骨髓深处,一梳一梳地仿佛将坚硬的骨质碾成碎末,接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软发悚。
脑后树林,枝头密叶之间突然发出一点响动,她蓦地转过头去,长剑连颤,剑光犹如一条白龙般在那一丛枝叶间游走,却收不到一点声息。
惟有纷乱落下的树叶,还有鸟凌乱的啼鸣。
一切都显得那么空旷而寂寞。
“大蛇丸?你在哪里?”她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却找不到他的踪迹。忍者的躲藏术是神州人远远不及的,她连续叫了几声,可依旧没有回应。
阳光在头顶上刺目地旋转,重重叠叠的回声聚了又散。
“你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哪里……哪里……”
就在她茫然若失的一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两声“嘿嘿”的冷笑。残雪一惊之下霍地回头,仍是看不到大蛇丸的踪影。如此被连激了数次,残雪握剑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她甚至开始怀疑若不再做出点什么事情的话,将会失去与他对敌的信心!
长剑连颤,转眼已暴涨到最长,宛如一条银质软鞭。残雪持剑当胸,然而剑尖已经吃不住自身的力道,垂至尘土。她长吸了一口气,忽然足尖一点,整个人飘然跃起,人还在半空之时,却倏忽消失不见。
唯有千万痕银光如水波的纹路一点点荡开,忽上忽下,四围的繁密枝叶一触到这样的光芒,便发出如撕厚纸般的嗤嗤声响,筋脉中流动的嫩绿汁液在一瞬间猛地飞溅开来。转眼间方圆一丈有余的缺口已被残雪扩至五丈,其间她一直在树丛间以极高速度游走不定,体力越耗越多,而每扩大一圈便是再给身体加上一重负担。越到后来,力越是难借,就在她将要停下来的时候,大蛇丸已经无法藏身。
看着自枝叶繁茂间缓步而出的男子,残雪将寒铓剑收成寻常长剑的三尺长度,一手撑在树干上,喘息不已。为了逼这个人出来,她方才那一招实在耗了太多体力。
大蛇丸却好整以暇地看着疲累的少女,以逸待劳让他占到了体力上的便宜。然而刚才那一招的恐怖也令他着实吃惊,他知道残雪速度极快,可没想到竟会快到这种程度。
不过,在躲藏起来的时候,他也细细观察了残雪手中的长剑。如果单要说威力,或许它还远远不及草稚剑,然而要说到出其不意、攻敌不备,草稚剑便无法与这柄细长如鞭的寒铓剑相比了。
“刚才居然真弄成了‘暗香浮动’。呵,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你背对着我,却能刺伤我手腕的缘故。原来你的剑是软剑,竟能出其不意地转弯。残雪,可是你已经体力耗尽,当然只能跟我打近战。但你的门路我全都看明白了。如果再继续打下去,你是赢不了我的。”黑发金眸的男子又伸手将长发拢了拢,接着不冷不热地又提醒了一句:“忘了告诉你,我的剑上……可是有剧毒的。”
“是见血封喉的蛇毒么?”残雪努力直起腰来,微微笑道:“可惜,我还有一招没出呢。如你所说,这一招……差不多就是冷月黄昏了!”
“嗯?”大蛇丸微微一惊,残雪忽地一旋手中长剑,接着右足踏上身后树干,慢慢发力。那一段不细的树干居然就此缓缓弯成一弧。残雪劲力一收,蓄积了颇久的力道在瞬间爆发出来,连人带剑犹如飞箭离弦,直向大蛇丸射来!
大蛇丸本来按兵不动,想要知道她这番古怪举动究竟有何用意,岂料残雪居然使出如此不顾一切的法子,以求提升自己的速度。要知道那树干反弹的力道实在太大,她决不可能全部化去,其中必有一部分力量由自身承受。虽然只是一部分,然而以她射向他的速度来看,这一部分力量也是非常巨大!
正惊诧间,只觉冷气森森,幽幽剑芒已经化为一轮银白色的冷月直抵他眉心,那一阵阵冰寒透骨,仿佛将那些尘封了很久、深埋心底的旧事重新翻检发掘,一点点回忆,又如被封闭的暗屋被穿了一洞,于是数不清的感慨便从那其中飞了出来。
带着呛人的灰尘味道。
而奔袭而来的残雪到此时,已经抵受不住胸腹间翻涌气血带来的难受之感,原本稳固坚定如磐石的剑尖渐渐开始歪斜。大蛇丸微一侧头,那一剑便擦着他的脸偏了出去,将他一头长发钉在树干之上!
残雪虎口剧震,紧握着的长剑几乎脱手。随着巨大的惯性,她亦是撞在那株树干之上,碧绿莹润的树叶纷纷而落。她慢慢转过头来,却正好对上了大蛇丸那双陷入了回忆中的蛇眸,不由呆住。
那里蓄满了一种说不清看不穿的思绪。
“你……”残雪靠在树干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接着将长剑抽出。一瞬间无数凌乱的深黑色发丝脱离了本身飞了出来,夹着刚起的微微凉风上下翻飞,或成团、或散缕,在空中缠缠绵绵。
就像刚才一瞬,他眼睛里种种闪现过的情绪。
“你看出了什么?”他忽然伸手地摸了摸短了一大截、但仍能算得上飘逸的长发,仿佛已经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淡淡地说道。
只是语气虽淡,但突兀得宛若惊雷霹雳,而此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如此凌厉,仿佛两柄能剜进人心的刀子。
残雪微微一惊,立即收敛了心神,双足一点飘开数尺,这才淡淡道:“前辈,不知残雪能否相询,二十年前师父师叔同来扶桑,究竟闯下了多大的祸?我疑惑不解的,无非是什么原因逼得师叔不惜撕破身份也要出剑杀人?我相信二十年前的你一定目睹了这一切,所以……可否告知?”
“二十年前的事情?”大蛇丸微微一怔,被她这么一问,那些早已下定决心全部忘记的记忆又忽然重新在脑海里清朗明亮起来,仿佛往事历历,不过是昨天刚刚过去似的。
本以为早就被磨灭的痕迹,到如今却还清楚地记得,那究竟是好是坏呢?而且,还要被这个小他不知有多少岁的女孩严词逼供。
他无声地笑了笑,勾起的嘴角仿佛带着嘲弄的弧度,接着放低了声音,说道:“那……不告诉你。可是,我们之间,还远未结束。”话音未落,已经握住手中草稚剑,跟着一剑抡出一道白虹直向她削去!
残雪足尖一点,又向后飘开数尺,接着轻轻落下地来。随着她一起落下的还有被削断的巨大树枝,断截处光滑如镜。只听轰然一声大响,地上落叶纷纷被劲风扬起,夹杂着些许淡黄色的灰尘,透过这一重迷蒙的屏障,对面人的身影显得有些苍茫孤单。她伸手抚胸,企图平定其中的烦闷之感,然而偏偏只是徒劳。
“你的寿命,究竟还剩下多久?”大蛇丸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这个动作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忽然转成极轻极轻,似乎是幽幽的叹息,却如同一记霹雳直击她头顶——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为什么?她茫然地握紧手中长剑,剑柄上繁复的花纹硌得掌心微微生痛,那是唯一真实的触感。在那一瞬连大地仿佛都是虚浮的,整个人就像悬浮在半空飘飘荡荡的一瓣落花。
不待尘埃落定,对面的男子已经猱身直上,扑面而来的凛然寒气硬生生将她从狂乱的记忆里拉回,不得不出手与他对敌——然而数招一过,残雪心中的迷乱已经全转成了恐惧,开始凝聚精神与他拆招,剑长则或缠绞、或戳点,剑短则或斜劈、或反撩,这才将开始时左支右绌的不利局势一点点扭转!
他出剑的速度并不能称得上如何迅疾,然而每一剑都是诡异万分,似虚似实,剑光吞吐闪烁,实在不知他究竟要刺向何处。更何况他无论刺劈砍削,都自有一股无俦的威严,居然能将她的气势打压到最低。
这样的临阵对敌,贴肉搏杀,最可怕的不是自己的实力不及对手,而是在战胜对手的欲望强烈度上先比对手矮了一截。残雪如何不知这一点,只是处处忌惮着那柄锋锐无匹而又淬了剧毒的草稚剑。只要稍不留神,即使被轻轻划伤,那也是致命的!
况且,寒铓剑虽利,却远远不及草稚剑。如果长剑被削断,她根本无法再战,只怕就此便要认输!
于是方才的打斗,二人虽然剑光纵横,激得地上碎裂的落叶纷纷飞扬,也不知交手了多少招,兵刃相击之声却是极久极久才发出清脆的一点。
大蛇丸知道她在竭力逃避。他其实早在看清寒铓剑的奇异功能之后便清楚它的弱点。这种能自如伸长缩短的剑必然分节,而分节之处又是最脆薄的地方。只要以草稚剑攻其之薄弱,残雪的寒铓剑便会直接被他削断。
这一点残雪也知道。开始时他之所以对她言道,我已窥破你门路,而你再与我斗没有胜算云云,决非是吓唬于她。他说的都是实话,所以……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寒铓剑已经被草稚剑剑锋透过中间关节,轻轻一旋,便断为了两截!残雪手中只剩了半截断剑,而另半截被高高抛起,宛如夜之流星——
剑断!
然而残雪接下来的动作却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左手抄起那半截断剑平放在掌心,接着迎上了大蛇丸直向她刺来的剑尖,与此同时那右手握着的连柄断剑被调至最长,平平指向大蛇丸的眉心!
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之极,也就在那一瞬之间胜败全然逆转。草稚剑虽然锋利,可是以己之钝攻彼之坚,刺中这一片特异金属仍旧不能透过,反被残雪送出的最后一点查克拉牢牢粘住。他要么弃剑后跃,然而残雪手中的断剑已经指住了他眉心,只要他稍稍一动便是利剑穿颅之祸!
残雪一击得手,立即喝道:“药师兜……他……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何以得知……”
多少年前,知道她寿算不永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药师兜。
可是,如今,这件连老师都未必真的清楚的事情,却从面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口中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曾经细心照料过她、知道她身体全部状况的药师兜告诉了他一切……
在那个时候,长久以来隐藏在心中的疑窦,却全因他一句话而解了开来:为何药师兜身负绝技,却甘愿做一个平凡之极的下忍;为什么兜的身世那般奇怪,无父无母,是自桔梗山之战中拾来的遗孤,又为什么他时而淡淡微笑,可那一抹离合的神光中,却满含着愁苦……
“他是我派到木叶的间谍。你都猜到了?”他凝视着残雪渐渐无神的双眼,终于淡淡地说道。忽然他感到手上劲力一轻,居然能挣脱她的束缚,原来残雪的查克拉已经完全耗尽!
“我……我当然明白……”她指住大蛇丸眉心的剑尖缓慢无力地垂下,几乎就要脱手落地。可是她脸色惨白,长长的黑色睫毛覆住了眼睑,正不住颤抖,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兜是间谍,那会怎样?如此厉害的人物长年潜伏在木叶,可没有一个人知道。然而……
明明知道总有一天会被识破,可是他一直坚持着两人之间似近实远的模糊关系,每隔一月开一次的药方从不间断。她也曾研究过一些粗浅医理,也知道那些中药全是对症的。他从未存过害她的心,然而终有一天,她也不得不对他拔剑!
“我其实早该知道这件事。想来他每次中忍考试都在最后一刻放弃的的缘故,便是要避免当上中忍,以此长驻在木叶里刺探情报吧。他在你手下……究竟干了多少年?在十多年前的战争里,那个出现在战场上的他,就是已经被你控制了的吗?”残雪沉默良久,才缓缓说出了那几句话来。她绝不相信兜是在被医疗班长收养之后才被大蛇丸招入麾下的。
“这个么?嘿嘿,在那之前我是掌握了他。可是……这个药师兜,其实在木叶忍者收养他之前,也不是我收养了他。连我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说真的,我一直怀疑这个人对我是否忠心,因为他会很多我从未传授给他、但又绝非血继界限的技巧。说来也有些奇怪,这个人一向对人不冷不淡,往往敷衍了事,却对你和阿离特别好。总之,我一直都摸不透他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他皱眉凝神了一会,才慢慢吐出这几句话来。
那个银发、黑眸、戴着黑边眼镜的少年,眉宇间隐隐约约,竟是像极一个故人。然而他那种迷离温和的眼神,笑里藏刀的手段,却与他认识的那个人实在差了太远!
他忽然听到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只见残雪微微闭上眼睛,两片苍白的唇不住颤动。淡金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却显得它脆薄透明如琉璃,或者她整个人就是一片薄冰,将要在阳光下片片碎裂一般。
“前辈,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语声轻柔,仿佛只是面带微笑地轻轻吹落在指尖上的白色丝絮,淡漠而恍惚的一句话,却令他产生了某种幻觉,竟将眼前这个人与二十年前那个凌厉果决的慕容湮联系起来。
或者,就是五年前,那个在水之国敢于与他对敌的少年的影子,而现在移到了她身上?
“告诉我,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药师兜又怎么对神州中医如此精熟?如果没记错他今年应当有二十岁,只要你告诉我,他与那二十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回答是或者不是。”她忽然转过头来,仿佛已经发现了什么破绽似的冷冷地望着他,试图从他口中逼出答案——
就算是否定,也是好的。
大蛇丸微微一楞,随即哑然失笑,只不知这一丝无奈的笑容究竟是不是在嘲弄着自己?
“你在笑你自己对这一切很无奈么?”残雪慢慢伸出手去,缓缓拂下肩头的落叶。
是的,的确是无奈,因为五年前那个血眸少年给他的深刻烙印至今仍在心底挥之不去,虽然已经换过了身体,可是这只曾经佩带过空陈之戒的左手,到阴雨的天气里依然会隐隐的麻木。手腕处曾经断截过的地方,当初飞溅出鲜血时是极痛极痛的,可如今也麻木不仁了——就像这颗已经僵化了的铁石心,是不会感觉到痛的。
到如今一旦合眼,满脑子还是宇智波鼬那双几乎能将时光冻结的冰冷眼眸,从没想过熊熊燃烧的火焰也可以变得如此寒冷。是它的能量已经全化成了璀璨至极的红光,所以便不会散发出一点点的热量吗?
就像,那些萤火虫。
所以他才对那双写轮眼念念不忘,几近于执着到疯狂——他宁愿舍弃另一张王牌,那拥有辉夜一族血继的君麻吕,也不惜要得到那对眼睛!
是想要用这种惊才绝艳的美丽来伪装自己吗?
“是的。”他慢慢低下头,长长地吐了口气:“残雪,虽然你赢了,可你现在已经杀不了我。不过我绝不可能杀你,而你也最好不要插手我和你老师之间的闲事。”他说着慢慢抬头,望着刺眼的阳光,续道:“而我们之间……是该来个了断了啊。”
“你……”残雪忽然觉得一阵冰冷填塞了胸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老师,难道是已经跟他心照不宣,也早就想与这昔日的弟子,来个终结了?
他那苍凉的话语,如今又回荡在耳边:“有朝一日,你若在木叶遇见了这位昔日的师兄,那么无论如何……不要杀他。”
她知道如果没有这番命令,她在第一招便能将大蛇丸置于死地,或者将他生擒。她之所以不伤他一根毫毛,倒不是因为她的一念之仁。
“残雪,你的查克拉,已经油尽灯枯了。而如今的你又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