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折梅 冬日开出了 ...
-
冬日开出了它绚烂的颜色,逼退了千万般色彩,只留一处白,一处红,一处相思入骨,一处思念成伤。
“微云淡月,对孤芳。分付谁,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晃冲之《汉宫春·梅》)
他终是回来了,带着风尘仆仆,带着又一次的失落。
审园,你可知我每每见你,心中便揪得紧紧的,我不敢看你的眼,不敢看你憔悴的样子。
找不到便不要找了!你还找什么…
就当无涯死了!
死了,早死了。
她早该死的。
……
相见无话。
我立在那里良久,知道那个身影完全消失,连衣角也没了。
回廊边有株红梅,它开了。
果然像我。
我折了一枝,看它在我手里开着。
我也许看得不够仔细。
我没有看出,另外一种忧伤。
我不想也不愿意面对。
他是为谁忧伤?
“离儿,披件外衣吧,天气很冷。”
我乖乖系上了披风,只要是他要我做的事,我都会乖乖地做。我尽量学着姐姐的样子,学她那样坐,学她那样喝茶,学她静而不语…可是学不来她的神韵,学不来她爱闻玉。快一年了,闻玉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如果是那样,我该高兴吗?
闻玉越来越消瘦,我看出来了。他在为湮殊伤心,淡淡的,我去敏锐地发现了。是我刻意的疏远让他变成这样的吗?是了,我一点也不知道,闻玉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而他却知道我的喜好,湮殊的喜好。我从前只看到审园,只看得到他的喜怒哀乐,从未注意闻玉。
半夜里几次惊醒,我差点就要冲过去对闻玉说出一切了。
我不能,
不能说。
我不愿意看到陆府也被大火吞噬,我不要再看到有人为我死,不值得…我是个没用的公主。
告诉他我是无涯吧。
可是这个婚算什么?
我要怎么面对闻玉,怎么面对审园,怎么面对姐姐……
我为什么要成亲?
……
因为姐姐会成亲,姐姐会。
我在替姐姐活着。我在姐姐的庇佑下活着。我用姜离这个名字活着。
我偷了姐姐的朱砂。
我害怕无依无靠。
我怕陆家不支持我。
我更怕陆家为我报仇。
我是个没用的公主……
我不想报仇,对不对?
我这样活着,对不对?
这里没有人敢责骂我,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他们护下我有什么用…
我想要对闻玉好点,他问的话,我必然会答,他让我做的事,我也乖乖做。
白色好容易脏。
院里的雪被铲了。
湮殊,你喜欢闻玉,我喜欢审园,这样不是很好吗?
姐姐,你回来!
不要丢下无涯一个人!
……
那天,审园骑马走了。
马背上的他确实很帅,头发和衣角也飞舞的很好看。
那天,家里来客人了。
是裴家,有名的武林世家。
裴家的少爷来了,还带着他的妹妹。
我疑心有什么时要发生了。
果然…
他们是来提亲的。
审园……
那位裴家小姐要嫁审园,好象是小时候就定下的。不巧审园刚走,他们见不到,我心里竟有一丝窃喜。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他们的意思,姜离只是小家小户的女子,做闻玉的正房已经是高攀了,裴少爷有个表妹,相貌品性皆是上等,问闻玉娶了做平妻如何。
我盼着闻玉拒绝。
如果闻玉答应了,我怕我会忍不住说出那个秘密,质问他究竟将姐姐放在哪儿。
闻玉委婉地拒绝了,对审园的婚事,也推脱着等他回来再说。
闻玉也知道了吧。审园在找无涯。
我希望审园永远不要回来。我希望永远沉浸在寻找无涯的梦里,有审园,有我…至少在这个梦里,我可以爱他。
审园,你是我的太阳…抬头便能见你耀眼的光芒…曾在我的记忆中,在我的梦里。
我想要忘记这颗太阳。
……
是梦……
梦中我看到了我的结局。
我穿着浅紫色的裙子,披着白色的大氅,我画上了精致的妆…我记得那艳丽的唇色,放在梳妆匣不曾用过的颜色。还有那个金色的花钿,还有闻玉送我的玉簪。领口一圈白狐狸毛很舒服。
我带着漂亮的妆,穿着漂亮的衣服,在最漂亮的时候死去。
我死的,太不值得了。
那天,我坐在梅花树下。地上下了一层厚厚的雪还没来得及清扫,梅花正开在最灿烂的时候。
我坐在那里,知已命不久矣。喉咙间淡淡的腥甜,雪白的帕子上触目惊心的红,我苦笑,我竟是这种死法。忧伤成疾,抑郁而终,这一点也不像我!
我是无涯!
不是湮殊,不是姜离!
湮殊死了!姜离死了!
我用匕首在雪上写了三个字——“还太平”。
我阙无涯可不是什么病美人。
吐血而亡不是我的风格!
我折了一枝红梅,走到无人的小院,坐着,静静地等。
这段时间我很诚实,我把我的秘密全部跟老天爷说了,我还说:“陆审园,我爱你,我下辈子也要爱你。”
一把匕首,结束了我一生。
这是一只涅磐失败的凤凰。
行到忘川
我忽然想通了
也许是不该喝那杯酒的
是谁?
谁竟要下毒害闻玉吗…
姐姐…这可算是…我要还你的债?
可是我对人世仍有留恋。
我过不去那座桥。
我再看一眼可好?
……
他们看见了政变,看见了叶皇后在高高的城墙上面对着千万逼宫的铁骑自尽。
看见新皇登机,大赦天下。
看见湮殊之死,死的凄美。
看见阙家大火,烧得彻底。
看见黑衣人在宅子外面,看着火烧起。
看见无涯从密室逃脱,从洛阳走到京城,一身狼狈出现在陆府门前。
看见姜离望着审园离去的背影,在梅花树下低低叹息。
看见姜离拿错酒杯,饮下闻玉的酒。
看见红梅下,无涯决绝地割腕。
看见萦绕在梅树上不肯离去的淡淡青色。
审园好像知道什么,他走上前,出神地望着…
人间离别易岁时,只梅枝,勿相思。(姜夔《江梅引》)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有堪寄。(李清照《孤雁儿》)
……
无涯死的那日,闻玉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替她系好松开的大氅。然后,静静地抱着她…
他知道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也知道,无涯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曾经骗自己,姜离是湮殊,就是他的殊儿。姐妹总归是长得像的,喜好也可能是像的,那颗美人痣如此真实,湮殊还活着,就在他面前。
当他抱着姜离的,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被掩埋,一个被许多人藏起来的秘密,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秘密…
美人痣,没有了。
无涯回来了。
是无涯,
从来都是无涯!
他知道有一种易容术,或者说是秘术,施术者死时,秘术就会慢慢消失。
闻玉感觉到口中苦涩。
这样的苦涩一直持续了很久。
尝什么都苦。
然后,他失去了味觉。
尝什么都淡。
……
心苦,什么都苦不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