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女》浮小抽

7、第七章 屠念僧（上）

　　一念仁，一念凶，禅室静境，终是妄惘。
　　薄雾蒙蒙，空中弥漫着淡淡血腥之气，佛音沉沉，驱散薄雾，却见村中火光四起，满目疮痍，血染黄土，竟有这般罪恶之人。
　　“阿弥陀佛，施主回头是岸，切勿再造杀业。”一年迈僧人身着黄色僧衣，身披赤色袈裟，口诵佛号挡在昏迷的少年身前。
　　寒光一闪，大刀一横，鲜血便顺着刀刃融入早已染红的黄土。
　　血染衣衫，男子怒目而视，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臭和尚，我连你一块杀。”
　　“恶鬼，寨主说了，不许杀和尚。”
　　名唤恶鬼的男子冷哼一声，眼中杀意却未减分毫，“他挡了我的路，该杀。”
　　恶鬼身旁的两个男子望了一眼远去的山寨众人，又看了看老僧身后昏迷不醒的六岁孩童，沉声劝道，“不过就是个小屁孩，早被吓晕了，坏不了事儿。恶鬼，你看大伙儿都撤了，咱们也撤吧，这次你功劳最大，回去以后寨主一定重重有赏，你又何必跟一老头较劲。”
　　“我恶鬼手下决无活口，你们不杀，那就我来。”恶鬼丝毫没有将身边的人放在眼里，狂妄不已。
　　“你别让我们难做，寨主的脾气你知道，他要是…”
　　话为说完，恶鬼便出言打断，眼中没有任何惧怕，“大不了就跟他拼了，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恶鬼你…”
　　“狗子，别说了，我们走。”一旁龅牙的兔仔看出恶鬼眼中的杀意，拉扯着不让狗子再继续说下去。
　　可是狗子却并不明白，反而甩开兔仔的手，指着恶鬼的鼻子骂道，“我们是来抢劫，不是屠村，你忘了当初是谁收留你的，要不是寨主你早就被官兵抓去砍头了，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恶鬼冷冷一笑，“杀了这么多人，早就够本了，你们这么想去给我垫背，我就成全你们。”
　　说话间，只见寒光飞舞，先前还振振有词的狗子和兔仔此刻已没了呼吸，身上满是血迹，竟分不出是他们的还是别人的。
　　“阿弥陀佛。”老僧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人，满脸痛惜，“两位施主为就老僧而死，真是罪过。”
　　恶鬼扭头看向老僧，“念在幼时曾受佛门一饭之恩，就给你说遗言的机会。”
　　“施主你戾气太重，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惜，敢问施主生而为何？”老僧面色慈祥，面对人如其名的恶鬼，依旧面不改色，对刺鼻的血腥味更是视而不见。
　　闻言，恶鬼浑身一怔，他已杀了十多年，早已忘了为何而生。
　　“贫僧相信施主并非嗜杀之人，若贫僧一命能换施主醒悟，贫僧甘愿一死。”老僧见恶鬼愣住，继续说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望施主早日回头。”
　　“说完了？说完那就去死吧。”恶鬼目露凶光，一刀刺进老僧的腹部。
　　老僧因疼痛皱眉，挣扎着盘腿而坐，双手合十，目光慈祥，“阿弥陀佛…贫僧此生杀人…无数，罪孽深…重，理应有此结局，唯…望…施主回头。”
　　“和尚也杀人，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恶鬼看着老僧，却未再动刀。
　　“贫僧…出家前，曾是杀手…手下亡魂，未必比施主…少。”老僧说着口吐鲜血，声音变得越发小，“感…感念…佛家造化，贫僧…无憾。”
　　“今日命…丧施主手下…乃…是命数，施主无需…在意，若…回头，山间…顾…生…寺。”老僧说完，含笑而终。
　　雷声阵阵，一年少僧人翻身而起，满头大汗，双目血红，望向窗外簌簌落下的雨滴，沉声诵念，“阿弥陀佛。”
　　时值秋日，落叶纷纷，山间小寺两位僧人缓缓扫着满地落叶，勿迟看着漫不经心的年少僧人道，“勿妄师弟，看你精神不济，可是昨夜又彻夜未眠？”
　　勿妄停下手中的活，双眼布满血丝，“勿迟师兄，我…梦到住持…他…”
　　“阿弥陀佛。”勿迟看向勿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住持舍身为你，唤你迷途知返，并非让你刻骨铭记，你若能看开，才是方丈所愿意看到的。”
　　“可是…我…”勿妄死死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又看到双手沾满血腥。
　　勿迟叹息一声，缓缓说道，“绝念住持虽已亡故，却是含笑而终，乃是功德，你无需自责。”
　　“多谢师兄。”勿妄轻声应道，拿起扫帚静静扫着，思绪却已回到三年前。
　　得罪寨主，无处可去的恶鬼，带着浑身的血污到了老僧所说的顾生寺，顾生寺乃山中小寺，人数不足十人，却给人一种佛法高深之感。
　　寺中众人不问缘由收留了满身血污的恶鬼，供其衣食，多日不曾进食的恶鬼，毫不客气，在寺中大吃大喝，寺中僧人却只是笑颜相对。
　　老僧绝尘更是慈眉善目，颇有大师风范，“本寺住持虽已外出，但施主若不嫌弃，可小住几日，寺僧愿以佛法为施主祛除戾气。”
　　恶鬼闻言，双目寒光闪烁，犹如浴血般鲜红，冷声道，“他，死了。”
　　寺中顿时一片寂静，许久众人方才齐诵，“阿弥陀佛。”
　　绝尘见恶鬼手握兵刃，明知恶鬼杀心已起，却不慌张，反而沉声说道，“施主到此处，应是受绝念师兄指点，师兄想必是命丧施主之手吧？”
　　“是又如何？”恶鬼冷笑。
　　“此乃师兄命数，于他应是解脱。”绝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恶鬼，“施主可知顾生寺之名何意？”
　　恶鬼闻言一愣，竟一时忘了回答。
　　绝尘则自顾自地说道，“顾生即是顾念生者，亦是回首此生，寺中无一不是身负罪孽，双手沾满血腥之人，对生死皆已看淡，出家为僧只为赎自身罪孽，渡化迷途之人。施主既到了此处便是与佛有缘，还望施主回头是岸。”
　　“我若不肯呢？”
　　“施主到此处便是有心回头，人生不过匆匆数十载，何时回头，全在施主一念之间，阿弥陀佛。”
　　恶鬼冷冷一笑，“回头又如何，不过是自欺欺人。”
　　绝尘浅笑摇头，“恕贫僧直言，施主不曾回头，何谈如何，又何来自欺一说？”
　　顾生寺声声钟鸣将勿妄从思绪中惊醒，他茫然地看着勿迟，“师兄，你真能忘却自己的罪恶吗？”
　　“勿妄师弟，并非忘却，只是罪恶已铸成，所思所想皆是今后如何赎罪，如何教化迷途。”勿迟轻声叹息，“勿迟之意便是省思勿迟，行善勿迟，诲人勿迟。”
　　勿迟见勿妄依旧迷茫，淡然而笑，“师弟入寺已有三年，与出到之时已有天渊之别，善恶于心，师弟苦苦纠结，皆归于师弟善心，待师弟醒悟定能如绝念住持一般。”
　　“听师兄们说，晚些时候住持会带一位小师弟回寺，我看天色偏暗，师弟你到后山打些水回来，也好早些做准备。”勿迟看着阴沉的天空，往昔之事又浮上心头，阿弥陀佛。
　　傍晚时分，顾生寺中异常热闹，而这热闹也仅仅只是大扫了一番，多了几道斋菜和一个九岁孩童。
　　顾生寺历来只有嗜血之人，眼前这一个九岁的小师弟是顾生寺中唯一不同的，众位寺僧行事与平日并无二至，只是每个人眼中都多了一丝欣喜，却唯有勿妄心中难以平静。
　　这个九岁的孩童，正是当初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恶鬼手下，唯一的活口。
　　三年时光，当初的恶鬼已成了如今的勿妄，年幼的孩童也成了他的小师弟勿嗔，勿嗔并不记得他，但他却不可能不记得。
　　“勿妄，你随我来。”绝尘看出勿妄的异常，领着勿妄到了自己的禅室。
　　“勿妄，你可是认识勿嗔？”
　　勿妄紧皱眉头，跪在地上，流水已然从眼眶中奔流而出，“住持，他...他是当年那个...孩子，是弟子...毁了他的村子，都是弟子的罪孽。”
　　绝尘似乎早已猜到，脸色依旧平静，“阿弥陀佛，当初你毁他家园，致他流落街头，受尽苦楚，如今他却被我所救，入寺为僧，此乃机缘。”
　　“弟子无面目见他，求住持让弟子去后山面壁思过。”
　　“勿嗔于你是苦海亦是彼岸，你常为心魔所扰，若能就此解开，方能渡过苦海到达彼岸。”绝尘伸出枯槁的双手扶起勿妄，道，“善恶皆在一念之间，明悟亦在一念之间，佛主怜惜，方有此安排，你需用心体会才是。”
　　勿妄双手合十，眉头依旧紧锁，“弟子谨遵住持教诲，但弟子...实在难以启齿。”
　　“逆流而上不如顺水而行，待你有所明悟，你自会讲明一切，阿弥陀佛。”
　　当初恶鬼丢下昏迷不醒的孩童独自前往顾生寺，仅仅只是因为躲避寨主追杀，留那孩子一条性命却是因为绝念。如今恶鬼已皈依佛门，每每梦回总是血刃屠村之景，从未想过那年幼的孩童竟还能活下来。
　　此番再见，勿妄既感念上苍让勿嗔活下来，又陷入罪恶的深渊难以自拔。
　　勿嗔虽然经历痛苦，但毕竟年幼，又得人救助，除心性坚韧外，与别的小孩并无不同。
　　他的到来为寺中带来许多欢笑，对寺僧而言，勿嗔是新生，是渡过苦海的第一步，但对勿妄而言却是无尽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