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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鱼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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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草要除根,反叛虽已过去三年,追捕却从未停止。
幽居清净,但罗炎知道,此处并非久留之地,山中惊鸟,便已让罗炎不安。为保儿子,罗炎只得孤身离去,甚至不曾留书,更不曾告诉鱼,罗有余的姓名。
罗炎的离去,鱼并不奇怪,他留下孩童,鱼也已然料到。常年幽居山中的鱼,对山中任何一物都了如指掌,山中惊鸟,已是不同寻常。
世俗之事,鱼不愿理会,只是孩童无辜,鱼便只当是普通落难孩童养在身边,悉心照料。
山中幽静,幽居更是难觅,随着罗炎的离去,山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又是半月光景,罗有余已然转醒,却失去了记忆,忘却了自己。一切许是机缘,鱼本着修道之心收留了罗有余,为其取名亡青,许忘情之意。
“鱼师,你看,我抓了一只兔子,我们养着它好不好?”不知是血脉之故还是造化使然,亡青视鱼为师,就连称呼也与罗炎一般模样。
鱼淡淡看了亡青一眼,摇了摇头,“山间生灵皆自由,圈养之下岂能安乐,还是放归山林吧。”
亡青嘟了嘟嘴,放了野兔,拍了拍手道,“鱼师,山中好闷,我们为什么不能到山下去玩呀?”
“你若觉闷,便到山涧戏水吧。”山中的生活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并不算枯燥,只是随着鱼修道便是这样不许那样不让,难免亡青会有所抱怨。
“好呀,可是鱼师,我不会浮水,你也坐了一天了,就陪我一起去吧?”亡青拉扯着鱼的衣裳,跟鱼撒娇。
鱼无奈叹息,任凭亡青拉扯着向山涧而去。
涓涓细流从山顶缓缓而下,在这山涧中汇成了一汪清潭,再由清潭而下,成了溪水潺潺。当初,与罗炎也一同来过此处,景致如一,却道是心境不同。
孩子素来爱水,追逐着游弋与溪水石间的小鱼,玩儿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便已浑身湿透,玩到尽兴处,竟往鱼身上泼上了水花。
鱼幽幽转头,却看到一张恐惧的小脸,她不由一愣,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你若不想留在山上,我可送你下山,定会有好心人收留于你。”
亡青一听却满脸惊恐,就地跪了下去,全然不顾石子硌得膝盖生疼,“鱼师,我不是故意的,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我从未生你的气。”鱼转过身子看向亡青,眼眸中没有一丝怒火,只有淡淡感伤,“你喜热闹,山中日子清净,并不适合你,你又何必待在一个自己害怕的人身边呢。”
“我没有害怕鱼师,我不走。”亡青倔强地看着鱼,眼中竟泛起了泪花,“我知道自己笨,给鱼师添麻烦,可是我会乖的,我害怕鱼师生气,害怕鱼师赶我走,我在世上已经没亲人了,求鱼师不要赶我走。”
鱼听了苦涩一笑,扶起亡青,“傻孩子,我不会赶你走,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你就像鱼儿一般自由。”
亡青眨巴几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开心一笑,“鱼儿离不开水,亡青也离不开鱼师。”
闻言,鱼只是浅浅地笑笑,也许这世上亡青还有一个亲人,那便是罗炎。
亡青是小孩儿心性,相处下来倒也带了不少乐趣,却也有许多问题。不知为何亡青总是对鱼头上所戴的木簪很感兴趣,总是会问起,鱼每次只说木簪乃是身外物,草草敷衍了过去。
六年时间转瞬即逝,亡青已长大成人。
“鱼师,你别太劳累了,这些粗活就交给我好了,我都已经长大了,应该让我照顾你。”
十年相思,六年情殇,忧思郁结于心,鱼的身子已是大不如前,她轻咳几声说道,“无碍,不过是坐得久了,身子发僵罢了。”
“你常说,落叶无尽,拂去又来。扫落叶也不急在一时,你就安心歇着,等我劈完柴再扫。”
想起亡青上次扫落叶的情景,鱼不由看向亡青,亡青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你放心吧,这一次我不会砍树也不会摇树了,我会等它自己掉下来。”
听亡青这么一说,鱼才放下了手中的扫帚,坐在椅子上眯起了眼睛。
亡青眉眼间总处处有着罗炎的影子,鱼知道亡青是罗炎的儿子,罗炎虽然不曾说过,亡青也不记得,只是这份天生的倔强与相似的眉眼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鱼本以为时间过去,便会忘,岂料时间并没有将一切淡去,反而让她更加心痛难忍。
夜色朦胧,鱼取下头上的木簪,夹杂着丝丝白发的青丝披散而下,眼中的清泪也一同落下,鱼轻声呢喃,“苦痛于心,若忘,是否便再无苦痛?”
“忘字无心,你要忘吗?”无忧从朦胧的夜色中缓缓走到鱼的面前,幽幽地说道,“予我三年寿命,我予你想忘的。”
鱼的修道之心除了罗炎外,再难起波澜,她不知无忧是谁,也不知无忧是否真的能让她忘记,她如今只觉得度日如年。
忘字无心便是亡,鱼明白无忧的意思,她淡然一笑,“亡青是他的儿子吧,也许...他早就已经将我忘了吧?”
无忧听了只是淡淡地看向鱼,并不言语。
“他既已忘记,我又何须牢记,自始至终烦忧都自于心,如今便都抛开吧。”剩下三年寿命又如何,度日如年,不如一忘。
鱼拭去脸上的泪水将木簪交到无忧手中,“这是我的尘缘,我愿忘却今生,若有来世,你能交到我手中,让我记起吗?”
“木簪可交,生不同世,若要记起,来世再唤无忧。”无忧接过木簪收了起来,木簪是两人情物,记着一段情,对于失去记忆的无忧而言是珍贵的,虽然这些记忆并不属于她。
一颗通透白珠离体,鱼此生便犹如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曾记得。
无忧离去之时只见一人影闪过,挡在了无忧身前,眼神凌厉,“你是谁,你对鱼师做了什么?”
无忧清冷的眼眸轻轻落在亡青身上,朱唇轻启,“名,无忧。正如你听到的,不过一场交易。”
“一场交易?”亡青看着清冷的无忧,眼神忽而黯淡忽而痛惜,口中喃喃,“鱼师她…真的苦痛至此么?”
无忧眼神淡淡扫过亡青,欲离去,却又被亡青挡下,“无忧,你告诉我,鱼师是不是认识我爹,我爹到底是谁,为何我全无记忆,鱼师…会是我娘吗?”
“予我三年寿命,我予你想忆的。”
“你是说,你能恢复我的记忆?六年来亡青向鱼学习医术,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恢复记忆,可终究是无用,如今面对无忧,亡青又如何能泰然处之。
记忆袭来,昔日种种,一幕幕在眼前闪现,亡青只觉头疼欲裂,伸手想要抓住慢慢消失在眼前的无忧,却是徒劳。
亡青记起他的娘亲是多么爱罗炎,也记得他的父亲是如何贪恋权贵,更记得当初的颠沛流离,辛酸苦痛。
只是这十年的记忆,却始终没有鱼的身影,亡青不知鱼与罗炎之间的一切,他知道的,不过是他所看到的,是鱼对罗炎无尽的思念,是鱼一生的愁苦。
对亡青而言,鱼的养育之恩,远比失去多年的记忆更值得珍惜。亡青陪伴着鱼,渡过了鱼这十多年来最开心的三日。
奈何桥前
任凭生前如何,如今也不过是奈何桥上的两个魂魄,鱼与罗炎肩并肩走着,却毫无知觉。早在三年前,罗炎便已被追兵所杀,一身罪孽,苦海三年,如今也到了投胎转世的时候,却不想此番竟是同生。
无忧淡淡地看了一眼,饮尽一碗孟婆清汤,幽幽问道,“忘字无心,是亡。情究竟为何,宁忘不生?”
孟婆接过汤碗为无忧再添一碗,道,“孟婆汤喝了能让人忘世,记忆全无,即便情物在手,又有何意义?”
无忧捧着孟婆汤浅尝一口,缓缓放下汤碗,轻叹一声,“我累了。”
孟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丝微笑,将孟婆汤倒入忘川河中,“你竟也会累么?”
“多少年了?”无忧望着孟婆,竟想不起究竟过了多少年。
“我任孟婆已有五千余年,你…”孟婆回想着,缓缓摇了摇头,无忧早在她之前便已在了。
“是么?”无忧望着那缓静的忘川,迷茫之色重现,低声道,“也该累了。”
孟婆盛上一碗孟婆清汤,看着汤中无忧的倒影消失,满眼疑惑,“非人非妖亦非仙,她…竟也会累?”
魂铃响起,枯槁的双手递给幽魂一碗孟婆清汤,闻得孟婆重重一声叹息,“人世烦忧,饮一碗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