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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鱼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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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罗炎骑虎难下只能答应,带着人四处奔波,却不肯将他们带去找鱼,历时三月无功而返。未免浪费人力,便将此事交于罗炎负责,罗炎这才辗转回到了鱼的身边。
“鱼师,一别数月,我大仇终于报了,如此我也可安心修道。”罗炎知道鱼不喜俗物,便只在山中摘了些水果带去,“不知鱼师可会嫌弃我这双手沾满血腥之人?”
鱼见罗炎归来淡然一笑,“修道之人为得就是渡化众人,若你一心向善,济世度人,必能化解。”
“谢鱼师渡化。”罗炎灿烂一笑,心里是乐开了花。
罗炎的到来,为山中增添了不少趣味,面对罗炎,鱼的话多了,也不再成日面无表情。而没有了仇恨牵绊的罗炎同样自在了许多,问题也同样多了起来,“鱼师,你让我一心向善,济世渡人,可这山中除你外再无别人,如何行善,如何渡人?”
鱼淡淡一笑,指向旁边的一棵树问道,“树上有雏鸟之巢,你若想取这棵树上的柴,应当如何?”
“我可以把鸟巢移到别的地方再砍,这样就不会伤到鸟巢了。”罗炎毫不犹豫地说道。
只见鱼摇了摇头,浅笑道,“移巢只会惊了鸟儿,等同毁人家园。若想取柴并非只有一种,我虽让你取此树之柴,但放眼望去此处皆是同种树木,与它有何分别?”
“鱼师的意思是让我砍别的树?”
“非也,树木长大不易,岂可轻易毁去。除砍柴之外还可捡柴,此处树林茂密,掉落之柴足够使用,又何须毁雏鸟之巢。同样是取,一是与其相争,让其毁之,二是与世无争,让其生之。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水为至善至柔,水性绵绵密密,微则无声,巨则汹涌,与人无争却又容纳万物。人生之道,莫过于此。”
罗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支木簪,递到鱼的面前,“这是我前些日子伐木所制,本想送给鱼师以表谢意,但今日听鱼师一席话,顿觉愧疚,还望鱼师将它毁去。”
“此木簪你是因我而制,当属我的罪过,此刻木簪已然成型,我又岂可将它毁去。”鱼接过木簪心疼地说道。
“伐木之人是我,若说有罪,罗炎也有,还请鱼师能日日将其戴在发间,时刻警醒罗炎,相信罗炎定能向善。”罗炎本就是为了送木簪给鱼,却找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可谓用心良苦。
鱼看看罗炎,这点心思她岂会不知,但她却并不计较,点了点头,将木簪戴于发间,而后闭目凝神默念心经。
过了几日,罗炎见鱼戴着木簪并未取下心中高兴,便开口问道,“鱼师,你常跟我讲道,我也明白了一些道意,但鱼师你年纪轻轻,就能对道有如此高深的理解,我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鱼师的境界。”
鱼幽幽吟道,“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守道不失,身常存也。”
“你已知道,却未信道,路漫遥遥。我虽行道,得道些许,却与你并无不同,守道难矣,这许是劫数。”鱼睁开双眼,眼神中闪现些许迷离,轻叹一声,“还未得道便忧守道,我亦有俗心,还是顺其自然罢。”
罗炎看着鱼,苦笑一声道,“看来我与鱼师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世人都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要得道想必要经历一番苦楚吧,鱼师你如此想要得道,为何不入世?”
鱼眼眸下垂,似有难言之隐,轻声叹道,“我若入世,也许会是一场腥风血雨,若我得道非要用人的性命去换,不得道也罢。”
“怎么会,鱼师济世为怀,又有精湛医术,入世应是普渡众人才对,怎么会有腥风血雨。”罗炎眯着眼睛笑道,“依我看是鱼师你多虑了。”
鱼苦笑一声不再答话,是否多虑她心中也是怀疑,她虽抛却过往,但俗世之中总有不甘之人,还是山中清净。
静坐良久,只听鱼长叹一声,幽幽问道,“罗炎,你自山下而来,山下百姓可有衣食?”
“山下有衣食无忧者,也有沿街乞讨者。”罗炎被鱼这么一问,自然而然地回答,继而相问,“鱼师为何有此一问?”
鱼看向罗炎,眼中闪过痛苦之色,自顾自地说,“前朝之时,饿殍遍野,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此虽是战乱之祸,却也是前朝之失。”
“如今圣上仁慈,体恤百姓,虽有乞讨却无饿殍,这是百姓所欢喜的。”鱼说着忍不住一声叹息,“我本是前朝郡主,也是唯一的前朝皇裔,国破家亡本该有恨,可我却无恨。苦尽甘来,甘尽苦至。百姓乃是甘甜之时,我身处苦境却丝毫不觉苦痛,这已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实不应入世再掀风雨,你可明白?”
罗炎闻言一脸错愕,心中更是迷茫,“你…就不怕我…”
话未说完,就见鱼浅笑着摇头,取下头上的木簪,顿了片刻道,“簪如人,人如心,我又何须介怀。”
相对无言,罗炎看着鱼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罗炎自得知鱼身份以来,心中盘算的都是如何虏获鱼的芳心,如何让鱼下山,如何在复国后,成就帝王之尊,他从未对鱼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他所做一切全是为了自己。
他本以为自己是无心之人,却并非如此,鱼就如同一面明镜,照出了他俊秀外表下那颗肮脏的心。
翩翩君子,骗了鱼,更骗了罗炎,此番明镜一照,满目疮痍,罗炎留书一封,只道一句入世历练。他只得落荒而逃,却始终丢不开虚伪的假面。
鱼得此信,却只是浅笑轻言,“入世得道,你终究是不想与我相去甚远吗?”
出世入世不过一山之隔,却是不同心境。
罗炎寻得能证实郡主身份之物,谎称郡主已故。人心不古,得知秘密总是需要付出代价,聪明如罗炎,他如何会让自己轻易死去。
罗炎几经辗转,用得手段虏获权贵女儿芳心,许得生死相随,既求得名利又抱得美人,更保住性命,罗炎摇身一变已然成为权贵最为信任之人,大业得成,罗炎便是驸马之尊。
七年之期,训练得一位假郡主,也孕育出一个新生命,复国大战之时,正是罗炎麟儿罗有余七岁生辰。
民心所向,权贵专权之计如何得逞,不出三月便已一败涂地。家散妻亡,罗炎带着儿子四处逃难,凭借这自己的聪慧,与逃命的经历,一躲便躲了三年。
三年来早产的罗有余受尽苦楚,三餐不保,恶疾缠身,罗炎受尽千夫所指,一现身便会是杀身之祸,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再度跨越一山之隔,寻得那不问世事的幽居鱼师。
罗炎怀抱十岁孩童,一身狼狈更甚初见,鱼头戴木簪,亦喜亦忧,不问缘由便出手救助。
却见罗有余全身发青,嘴唇发紫,脸色潮红,像是有中毒之象,用银针试毒,却并没有发现有中毒的迹象。随后鱼静心为罗有余把脉,脉象紊乱,时而沉稳时而虚浮,有气血凝滞的现象,故而大胆用自创的针灸之法为罗有余疏通血脉。反复几次,罗有余的肤色逐渐恢复正常。
看着罗炎关切的神情,鱼已然觉得病重的孩童与罗炎有着密切的关系,只是罗炎不说,鱼也不问。鱼亲自调制了膏药,敷在罗有余身上,内外相和,温养着罗有余的身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鱼的精心医治下,罗有余的病情逐渐有了好转,不再反复高烧,呼吸也变得顺畅,只是却久久醒不过来,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曾经利欲熏心的罗炎,看着已睡了半月的罗有余,眼角银光闪烁,他费尽心机算尽天下人,却始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累得幼子倍受苦痛煎熬,如今已悔恨难当。
十年时光消磨,罗炎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十年来,他经历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如今只剩下唯一的血脉,他所思所想只有让罗有余活下去。
几经挣扎,罗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鱼师...他...还会醒吗?”
久违的称呼让鱼忍不住一阵心颤,却不知喜悦还是悲伤。
鱼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孩童,显得有些无奈,“他的病我从不曾见过,只能尽力而为,能否醒来,还得看他的命数。”
罗炎握紧罗有余的手,重重地点点头,沉默良久方才抬头,眼中无尽悲伤,“这些年...你...还好吗?”
鱼苦涩一笑,“山间岁月本就如此,无谓好坏,一切皆是由心化之,若说好不然,若说坏亦不然。”
“十年,鱼师已然得道了吧?我...”罗炎苦笑几声,却不再往下说。
“得道如何?若不能守道,亦是枉然。”鱼淡淡一语,却含着无尽悲伤。
沉默,十年时光,十年等待,最后也不过是这寥寥数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