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女》浮小抽

10、第十章 无忧馆（上）

　　乱世情，逐浮沉，忆往昔，恨终生。
　　“哎…姑娘，这里不能乱闯，要看诊还请到外面排队。”门童看见无忧不顾众人便往里闯，说了几遍无忧也不理会，无奈之下只能将无忧拦住，“姑娘，您若是有急诊就到左边去挂个单，您看咱们这医馆这么多人，可不能就此坏了规矩不是。”
　　无忧清冷的眼眸扫过门童，淡然说道，“我找人。”
　　门童赔笑道，“原来姑娘是找人呀，不知姑娘要找哪位，可方便在此登记姓名？”
　　无忧看了看门童拿出的登记簿，悠然转身，她到此不过为一场交易，竟不想会如此繁琐，此笔交易不做也罢。
　　刚走到门口，无忧就又被人拦住，这次拦住无忧的并不是门童，而是无忧馆的掌柜。无忧定睛一看，此人正是与她有过一场交易的亡青。
　　亡青脸上挂着笑，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还记得我吗？”
　　“你想换什么？”无忧点点头，没有丝毫喜悦，依旧是那清冷的模样。
　　十年已过，当初的少年已有所成就，而无忧却不曾有任何改变，亡青知晓无忧并非常人，对于无忧的清冷并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无忧淡淡看了亡青一眼，迈开了步子。
　　门童见平时稳重的掌柜竟会主动去拦一名女子，不用想也知道无忧身份不一般，立即退到一旁怯生生的唤了一声，“掌柜…”
　　亡青闻言不由瞪了门童一眼，收起笑容，沉声说道，“以后无忧姑娘来无需记名，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任何人不得阻拦，听明白了吗？”
　　门童当即苦笑连连应答，无忧，他就算再笨也该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当下就将无忧当成了女主人一般看待。
　　无忧馆是亡青临山而居，开的一所医馆，因医术高明闻名，医馆中招揽天下奇人，医者虽然脾气古怪，但医术却是无比高明，人们趋之若鹜，渐渐也有了如今的规模。
　　馆内环境清雅，若不是若有若无的药味传来，谁也不知道这是一间医馆。亡青带着无忧往医馆深处走去，药味消散，奇花异石比比皆是，犹如世外桃源一般。
　　亡青更是在馆内种了一片竹林，建了一间竹屋，亡青本想带无忧去看，谁知无忧却没有跟随的意思，自顾自地向竹屋对面的屋舍走去，亡青苦涩一笑，转身跟了上去。
　　推开门，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便迎了上来，完全无视了无忧，抓着亡青就问，“找到了吗？”
　　亡青扶着老人坐下，双眼望向无忧，又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我想她就是能帮你的人，你有心衰之症，切记不要激动。”
　　老人点点头，双手捂着胸口，一脸期待地看着无忧，“你能让我记清红菱的模样吗？我真的…希望在临死前将红菱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你帮帮我吧？”
　　无忧看向老人，缓缓摇头，“油尽灯枯，无可换取。”
　　老人猛然咳嗽，捂着胸口痛苦喘息，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他挣扎着跪到地上，“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时间，看她一眼，就一眼，让我记住她的样子，我求求你，求求你。”
　　无忧看着老人痛苦的模样，依旧只是摇头。死，无忧见得多了，生，无忧也同样见得多，于她而言，生即死，死即生，没有什么好感伤的。
　　“我求求你，求求你。”老人老泪纵横，跪在无忧面前不停磕头，额头上已有了少许血渍，“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帮帮我吧！”
　　“不过年余，何苦执着。”无忧淡淡看向老人，“缘去缘灭，执着何用？”
　　老人见无忧开口，不由露出一丝笑容，在亡青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我记得所有的事，却单单忘了她的容貌，我们说过来世也要做夫妻，我怕，我怕我会找不到她，我怕我会失约。”
　　“你，想清楚了？”
　　老人坚定点头，“只要能让我见她一面，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只是昙花一现。”
　　无忧缓缓坐下，“说来听听。”
　　老人叹息一声道，“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张家还是一方富贵，我也算是当地有名的才子，曾经也是风度翩翩文采风流之人，如今老了，不过只剩这一把枯骨了。”
　　“红菱是临县的士绅之女，与张家是门当户对。据说是有闭月羞花之貌，更有惊世之才，许多公子哥都前去提亲，甚至还有皇亲，但赵士绅为了当初与我爹之间的口头之约，全都回绝了。”
　　张申苦涩一笑，却带着幸福的味道，“红菱是否是有闭月羞花之貌，我已不记得了，但她确实有惊世之才。我们虽然只是在幼时有过一面之缘，但我们却一直有书信往来，早已互相倾慕，惺惺相惜。在众人眼中我们的婚事是人人羡慕的好姻缘，两个人更是天作之合。”
　　“曾有相士为张赵两家算过一卦，说我与红菱是有缘无分。所以我爹一直以来行善积德，也都相安无事，直到红菱进了家门，我爹才松了口气，两家人的心才落了地。”
　　张申面露痛苦之色，显然不愿想起当初所经历的事情，他半躺在椅子上，略微喘息地说道，“可是世事总是风云难测，红菱花轿刚到张家，我们还来不及拜堂成亲，便听到临县传来噩耗。说是敌军突袭，守城军士全都叛变，敌军毫不费力一连占领了三个城池，而且就要入城了。”
　　“顿时张家乱作一团，我也顾不得礼数，拉着红菱就开始了逃。我们一家根本来不及收拾细软，胡乱带了些东西就驾车便往临县逃去。一路奔波劳碌，红菱无疑是最苦的，赵家多半已遭难了。”
　　“新婚之喜到家破人亡之痛，红菱一个小小的女子岂能承受那么多。可是红菱…她很好，真的很好，她一直强忍着悲痛，担当起作为张家媳妇的重担。红菱总是独自垂泪，我心如刀割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任红菱在我怀里哭泣。”张申说着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似乎赵红菱的痛便是他的痛。
　　亡青看着张申越发难受忍不住打断张申，“你别太激动，慢慢说。”
　　“我还没记起红菱的样子，不会死的。”张申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敌军势不可挡连破四个城池，但却没有继续破城，而临近的城池怕难民中有敌军的奸细不肯打开城门放难民入城，就算我们用钱收买也是无用。”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同其他难民一样，在城外暂且安顿下来，却没想到，这一住就住了七天。我们带来的食物和水都已经见底，难民们更是互相抢食，大家都很不安，而我也明白了敌军为何不继续攻城。”
　　亡青似乎怕张申背过气去，趁着张申喝水的空档替张申说道，“那些敌军是想让难民们自相残杀，让难民为他们打开城门。就算难民没能将城门打开，守城的将士会杀了疯狂的难民，只要失去民心，他们就更容易控制局面，攻城便指日可待，真是太狠毒了。”
　　无忧淡淡看了亡青一眼，战争之事何曾有狠毒一说，不过是以利为先，各为其主罢了。
　　张申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叹息着摇头，“以前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后来我却不这么认为。朝廷腐败，官吏无能，被灭国也是迟早的事。敌军其实已经够仁慈了，若是强攻，死的人恐怕更多。”
　　亡青看向张申，眼神流露出一丝感伤，似乎是想起来鱼，张了张嘴不再搭话。
　　“红菱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也看出了敌军的计谋，我们一起劝说守城将士和难民，可是守城将士身受军令怎么肯听，难民更是不肯听劝，我们一家也就这样被难民们赶走了。”
　　“我们刚离开没多久，敌军见时机成熟就开始了进攻，战火瞬间蔓延，我们见势不妙就开始逃亡，可惜我们始终没能躲过，还是在战火中被冲散了。等战火平息，我回头去寻时，见到的只是遍野的尸体，我爹我娘也…去了…”
　　看着张申痛苦的模样，亡青皱了眉头，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惨烈的情景，只是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却是感同身受。
　　半晌，张申方才继续说道，“战乱哪里有不死人，我能找到他们的尸体能让他们入土为安已经很好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在有生之年没能找到红菱，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可是…我却找不到，倒真应了相士的话。”
　　“我这一生已经到了尽头，只是用药吊着性命，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再看一眼红菱，姑娘，你就成全我吧？”
　　无忧沉默片刻，方才点头应允，张申已是将死之人，所有的痛苦悲伤也都看淡，剩下的便只有执念，失去红菱是他一生的遗憾，殊不知他此刻的决定才真正应了那一句，有缘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