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陈以卿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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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卿没想到唐思来得这么快。
直到那把举世闻名的千机匣的黑黝黝的洞口对准他时，他才敢确定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戴着半边面具的少年就是唐思。
“兄弟，我们往日无怨近日……”
“堡主要见你。”
“在下小小县城仵作，好不容易休个公假出门游玩，不知是不是……”
“他见活人不成，死人亦可。”
陈以卿没话了，他也深谙和这样的杀手求情讲道理是无谓的挣扎，只不过，就算是无谓的，他也想试一试。
陈以卿伸出食指，轻轻拨开唐思手中的千机匣，但是唐思却纹丝不动。
他笑了笑，道：“不要太紧张啦……”
唐思不言。
陈以卿挠了挠头，道：“额，你们堡主究竟是让你带活的回去还是带死的啊？”但是没等唐思回答，他就接着道，“懂了懂了，你们堡主是日思夜想依旧觉得我威胁到了他所以想来求个安心。”
唐思的眉眼总算是有了那么一瞬的缓和，他说：“大人，其实……”
“其实我真的没那个意思啊！唐傲天做了那么久的堡主怎么还是那么疑神疑鬼……”
“那！……那你为啥子要来万花谷？！”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陈以卿看过去，笑道：“哟，小竹包，你也来啦？”
小竹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红红的，她强忍住鼻腔里的酸涩，质问道：“你来万花谷，是不是来找裴元？你找他干啥？”
但陈以卿的嘴角还是浅浅的笑着：“我只是来玩的啊。”
“堡主说，要是你拒绝回去，我有权杀了你。”小竹包带着哭腔说。
陈以卿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觉得又开心又难过。他默默地伸出手说：“小竹包，你不会的，对不对？”
小竹包再也止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但是她还是举起了那把小小的千机匣，小小的洞口冷冷地对准了他。
砰的一声，却不是来自她。
陈以卿惊讶地看到小竹包的嘴角渗出鲜血，然而紧接着的是一道又一道墨色的气流冲撞着她小小的胸膛。陈以卿猛地转身，身后一只巨大的羽墨雕凌空俯冲而下，雕背上的男人执一支雪白缠金丝流线的笔，正运转着下一道攻击。
“方临凤！”陈以卿叫道。
“滚开！”方临凤沉声道。一道道墨色的气流席卷起万花谷漫天的绿叶齐齐奔向小竹包。
陈以卿来不及叫住手，他也知道，此时此刻，是没法住手了。
唐思就地一滚，躲开了袭击，抬手就是一发追命箭。箭矢命中了方临凤身下的巨雕，大雕吃痛一抖，将方临凤给抖了下来。
方临凤并不停手，更大的攻击随之而来。而唐思却在此刻不见了踪影。
“小心！”小竹包喊着扑了上来，扑在了陈以卿的胸口，一击追命箭穿过她的胸膛停在了离陈以卿还有半寸的位置上。
小竹包一把推开了陈以卿，狠狠落在了地上。
方临凤闻声一愣，唐思得空一个疾退，拉开滑翔翼逃走。
暗杀是他的天赋，但是此时陈以卿以二敌一，他只能先退。
陈以卿上前抱起小竹包，摇了摇她，但她没有如预想中那般睁开眼睛。
“小竹包！小竹包！你给我醒醒！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醒过来说两句么！”他喊着怀中姑娘的名字，但是这些终究只是他的想象。
刺穿她胸膛的箭尖的鲜血已然凝固，暗暗的发黑。一切都如不停滞的时间般无可挽留。方临凤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握着那支华丽异常的笔。
他不想去为小竹包的死解释什么，在他看来，那些都是敌人。
“为何要来万花谷？”他只是问陈以卿。
陈以卿埋着头，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方临凤站在那，只能看见他脸上半道伤疤。他很恨，他讨厌这种被怜悯的感觉，似乎自己一无是处，却需要这个丑陋的男人来为自己延续性命。
“是为我求药么？”
陈以卿没有否认，他只是讲故事一般地低声地说着他的话，方临凤上前，一脚踹开他，陈以卿也就顺势仰面躺在地上。
“我问你，是不是来给我求药？！”方临凤用脚踩着陈以卿的胸口。
陈以卿没有看他，说道：“从前我喜欢一个姑娘，那个姑娘脾气不好，别人嘲笑她不会说官话，她就追着别人到处打。后来，那个姑娘去了枫华谷，就再也没有回来。”
方临凤俯下身，手掌抵住陈以卿的头，抓起他额前的发，道：“我发过誓，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用这支笔。现在，我为了你违背了自己所有的誓言，而你却还想着你那个回不来的姑娘？”
“我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回不来了，也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回不来了，我去问唐傲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陈以卿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你不愿意回来，那就我替你回来，你需要药，你不能死。”
说着，他推开方临凤踩在他身上的腿，坐了起来，仅剩的那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方临凤愣住了，他蹲下身，凑近陈以卿，说：“过去的都回不来，不过我也不会死，至少，不会比你先死。”
方临凤向陈以卿伸出手，陈以卿没有犹豫，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方临凤的小时候和陈以卿的小时候完全不同。
方临凤出生那年，刚好有个老道士在万花谷做客。方临凤的爹娘找到那个老道士，希望他可以给方临凤起个名。
老道士想了想，看了看，说道：“临江之凤，虽死犹鸣。”
是的没错，临江之凤并不是他的爹妈用来形容他长得有多好看，这是凶兆，大凶之兆。
当然也不是牛鼻子老道睁眼瞎说，方临凤的命格确实不太一般，总之他就是先克死了爹再克死了妈接着又克死了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一干亲友。
然后万花谷里面就有人慌了，也不怪他们慌，这一月死一个一年死一家的增长速度换在哪都足以让方临凤被拉去游街然后处死。
据方临凤说，他“死”之前的那个早晨，天气依旧很好，东方宇轩把他叫去，给了他一支很特别的笔。
这支笔很好看，白玉底镶游龙金线，可把方临凤高兴坏了。他一整天都在想谷主为啥要送自己这么好的玩意。晚上的时候，隔壁……哦不对，他已经没有隔壁邻居了，应该是隔了一条街的邻居还给他送来了吃食，方临凤左思右想觉得大概那天是他的生辰。
当时万花谷里很时兴酿一种桃花酒，其实酒差不多就是一般的酒，但是酒里漂浮着一两多桃花，喝起来清甜润喉，反倒是酒味不那么重了。
方临凤知道这种酒，但是他自己没机会喝，正好那天送来的食物里还带了这样一瓶桃花酒。
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只缺了口的酒杯，在门前的井里洗了好一会，郑重其事地倒上酒，怀着说不出的心情喝了下去。
真好喝！方临凤更高兴了。然后他就晕了。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进来，抬了他一直走到谷外，然后就是一铁锹一铁锹地把他给埋了。
对，就这么埋了，连块裹尸布都没有。
此后的方临凤都不敢回想那一晚他是怎么醒来，又怎么从漆黑的泥土里徒手扒开这坟墓逃出去的。他只记得那一晚星空璀璨，浩瀚如烟，空气里有草与泥的清香，伴随着虫鸣蛙叫，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相比之下，陈以卿的童年没什么好讲，一帆风顺。但这个一帆风顺的少年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那是个混乱的日子，陈以卿……那时候，他还叫唐以衿，年纪轻轻已在唐门身居高位。他跑去找到唐傲天，说自己想要离开唐家堡。
“为什么？”
“我讨厌这个地方。”那个时候的唐以衿身负很多荣耀，是唐门最好的杀手，最好的名帖。
唐傲天没有反对他的提议，只是表达了自己对于这样的人才流失的心痛和忧虑。
唐以衿，怎么说呢，其实自他之后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的能力，大概他以后成为一名仵作算是人尽其用吧。他是唐家堡里唯一不用千机匣杀人的杀手，他喜欢用一柄薄口小刀，而杀人的方法是剥皮。
剥皮对于一般人来说是个体力活，但是他自有一套独特的剥皮方法，又快又狠，剥下来的皮完美漂亮，堪称典范。
这样的人才，若是有朝一日为他人所用，唐傲天会很伤心的。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所以唐以衿就当着四位长老和唐傲天的面，用那把为他带来无数声名的薄口刀，狠狠划瞎了自己的右眼。
他将刀横在唐傲天面前，问他：“够么？”
唐傲天叹了口气，道：“前几天有人送给我一种西域奇毒，说是能与毒刹之毒完美融合，增益其效……以衿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他话音未落，一旁已经有人将毒呈在了唐以衿面前。
唐以衿瞥了眼盒子里黑色的药丸，抬头看了看端坐其上的唐傲天，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拿起药丸仰面就吞了下去。
他沉声问：“够了么？”
唐傲天轻笑：“你看你脸上这道伤疤多难看啊，我恰好认识一个高人，懂易容移骨之法，要不要帮你看看？”
唐以衿也笑：“多谢堡主厚爱。”
“那位高人现在大约就在我唐家堡附近，你明日就可去找他……不过我听说易容移骨之后需要休息，你就不用回来了。”
“是。”唐以衿又是一拜，这一拜，他行的是大礼。
易容移骨说白了就是毁容和废武功，唐以衿被那个高人折腾了一天居然还能自己走出来这件事也让唐傲天失眠了好几晚。
唐以衿……啊，现在还是应该叫他陈以卿吧，将这件事和他当时的感受告诉方临凤的时候，方临凤暗地里打了个哆嗦。
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方临凤很感慨。他问陈以卿为什么不喜欢唐家堡，陈以卿说：“啧，因为爷在那里太受欢迎了啊，每天锦衣玉食人生无追求的，这样很消磨斗志的好不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陈以卿的求药之路被唐思给打断了，药没求到还折了个存在潜在的成为自己媳妇可能性的姑娘，这叫他怎么不郁闷。
方临凤比他更郁闷，他这辈子就发过两个毒誓，这一下全破了，有种黄花大闺女的贞操一瞬间没了的感觉，简直痛心不已又无可奈何。
方临凤问他：“对了，我想起个事，一直想问你……那天小竹包带来的画像……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
陈以卿下巴一抬，用鼻孔看着他说：“废话，那么帅的人能有谁，还不就是爷么！”
方临凤哼哼了几声，还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诶我觉得我身为一个仵作，应该是很受百姓景阳爱戴的，你说我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个狼狈地步了呢？”陈以卿嚎道。
方临凤看也不看他：“哦，因为你丑啊。”
方临凤有时候想，自己之所以会和身旁这个男人一起互损了这么多年，大概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吧。
将不堪回首的过去所烙下的伤疤风干在炽热的阳光下，等待它凝结成痂，然后哈哈笑着狠狠地揭掉，不着一言。
这是方临凤心中的感想，在陈以卿心里，就俩字——自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