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婠婠》温一笑

6、九死一生 “活着才有

　　许氏赶到时，王治修已进来。
　　他管不了许氏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就满面急色地问：“孩子还没出来吗？梅姑如何了？我想进去看看，她们不许。”
　　“现在知道梅姑是谁了？我还以为你心里早已忘了梅姑是你妻！”许氏忍不住冷呵。

　　王静姝已穿戴好，不理杨妈走到门口。
　　看见王治修脸色红一阵紫一阵，想必是真急了，道：“我知道错了，大嫂要骂我打我都成，是我对不住梅姑。梅姑没了，大舅必然怨我，将来我有何颜面去岳父岳母大人？”
　　王静姝气的浑身瑟瑟发抖，这个紧要关头，他想到不是妻子的生命安危，而是他自己的颜面！
　　他还有什么颜面？！

　　王静姝想冲过去狠狠踹花瓶男几脚，可杨妈一把把她捞起来，不管她拳打脚踢奋力挣扎，转身把她抱进屋。
　　她现在还小，杨妈弄得她浑身都疼，她越挣扎杨妈抱的越紧。心一横，低头对准杨妈胖乎乎的手腕使出吃奶的力气咬下去。
　　杨妈呼痛，却咬牙忍着，直到王静姝松口，才低声道：“姑娘就消停消停吧，这也是命。是夫人的命，姑娘去了能做什么？”
　　王静姝呆住，她能做什么？

　　虽然学得是临床护理科，可她才拿到医院正式的聘用书不久。
　　她不是妇产科大夫，这里也没有她熟悉的医疗器材，就算有她还没有手术台高，她的手现在只能勉强拿稳筷子。
　　王静姝忽然很想哭，不光因为张氏，也想为自己哭。
　　眼泪，就这样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也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她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周围一片混沌，如盘古开天辟地之初，没有生机，死气沉沉。

　　不知道这样的寂静过了多久，她耳边能听到声音的时候，听到杨妈一副尘埃落定后扼腕的声音：“竟然是个哥儿，可惜了。”
　　王静姝眨了眨眼睛，都死了吗？

　　“夫人的命好歹保住了，调养个一两年，也还能生。”杨妈自顾自地说着，“姑娘，乖乖吃饭吧。大伙都忙着照顾夫人，您不能添乱。”

　　天亮了，院子里和屋里的灯都熄了。
　　旭日东升，血红色的朝霞染红窗格子，王静姝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她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蹬蹬”地往外跑。
　　杨妈连忙放下碗来追她，叫外面的丫鬟拦住她，她凭着人小从丫鬟手臂下钻出去。

　　昨天下午，张氏还把她放在炕上，一面翻看小小的鞋袜和小小的衣裳，一面满心欢喜地问她：“弟弟或妹妹说不定和婠婠同一天生日，婠婠喜欢不喜欢？”
　　“以后可有得忙了，每年婠婠生日要准备两份的礼物。请客，客人也要准备两份礼物，随两份份子钱。”
　　“要是弟弟就取“华”字，要是妹妹，就取……”她说，“还是弟弟好，是妹妹都不知道该怎么取名了。”

　　王静姝用力地眨眼睛，终于把眼泪眨回去。还有几步就能到那间屋子，就能见到张氏，可她小胳膊小腿还是跑不赢大人。
　　她被追上来的丫鬟一把捞起来，丫鬟板着脸说：“夫人歇着了，大夫说不能打搅夫人！”

　　屋里，许氏疲惫的声音传来：“让四丫头进来。”
　　丫鬟抱着王静姝进去，王治修不在。除了几位忙碌的丫鬟，只有张嬷嬷、许氏、范嬷嬷围在一张架子床边。
　　床上，张氏面色雪白，神情憔悴，眼眶又红又肿。倚着软枕，发出虚弱的哭声。

　　许氏正在安慰她：“……你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哪里不能生？以后不知有多少个华哥围着你转，只怕那时你还要心烦。”
　　张氏悲痛地低声道：“是我没用，害了他……”

　　“你已尽力了，只是你们母子缘分尚不足罢了。好好养着，养好了他还会回来。到那时你们母子的缘分也够了。”许氏扭头看看王静姝，“你还有姝丫头陪着，姝丫头也需要你陪着，别想东想西。经此一事，小叔也省悟过来，你们夫妻两好好地挺过这一关，后面等着你们的是好日子。”
　　张氏紧紧咬着嘴唇，苍白的嘴唇很快被血染红。

　　王静姝从丫鬟身上下来，“蹬蹬”地走到床边。踮着脚趴在床头，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张氏的脸，直到她松开牙关。
　　王静姝没哭，许氏和范嬷嬷、张嬷嬷却忍不住侧目将眼角的泪悄悄擦了。
　　张氏还挂着水光的眼角微微上扬，撑出笑意摸了摸王静姝的头：“娘亲没事了，婠婠不要怕。娘亲不是什么都没有，娘亲还有婠婠。”
　　王静姝用力地点头：“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死后能投胎，也不知道会投什么样的胎。就如她，以为能做个无忧无忧慢慢长大的孩子，现实却血粼粼地残酷！
　　摆在她面前，不管她是否接受。

　　张氏叹息，坚强如许氏，想到那还未曾睁开眼看一眼世间，便不声不响去掉的孩子也哽咽起来：“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三弟妹更应当明白！人这一世总要经历那么几个坎，过去了就好，不经历那几个坎何以登高望远？”
　　张氏点头，用力地把王静姝搂在怀里。

　　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的王治修进来了，他面满羞愧又担心地望着张氏。张氏别开脸，王静姝静静地盯着他，父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
　　王静姝乌黑的眸子像两道幽深的漩涡，王治修忽然心头渗得慌，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偏偏又移不开。最后，狼狈地垂下头。
　　王静姝冷笑，身体悬空，许氏将她抱在怀里。
　　经过王治修身边时，许氏厉声道：“好好陪陪你媳妇，该收的心收回来，莫要闹到家破人亡再追悔莫及！”

　　王静姝被许氏抱到外面的时候，屋里传来王治修懊悔的哀求声：“梅姑，是我对不住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好好过……”
　　浪子回头？王静姝不屑地冷哼。

　　快申时许氏才坐下来吃早饭，她将王静姝放在她腿上，问她吃过没有。
　　杨妈忙道：“姑娘平常都乖，今儿不肯乖乖吃，饭在奴婢这。”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碗。
　　许氏没责怪杨妈，心疼地搂了楼王静姝：“母女连心，刚才你娘在鬼门关，你也吃不下。现在好了，你娘没事了，和大伯母一块吃好不好？”
　　王静姝点头。
　　杨妈如释重负般赶紧重新给王静姝添了碗粥来。许氏仍旧把她放在腿上坐着，她没让人喂，自己抓着银勺不声不响地往嘴里扒。

　　许氏手拿筷子扬了大半天，看着王静姝，嗓子眼好像卡着一粒花生米，难受的很。
　　过年时，王治修夫妇带孩子回中州过年，她还一点儿不对劲就又哭又闹，怎么哄都不管用。这才多长时间？忽然就像个小大人。

　　许氏看着王静姝吃，自己却没有半点儿胃口。等王静姝吃完了，她草草吃了几口，抱着王静姝问进来的范嬷嬷：“三弟妹那边怎么样了？”
　　“三夫人吃了些东西睡了，三老爷在哪边守着。”
　　许氏顿了顿，在王静姝耳边低声道：“别怨你爹，他只是一时糊涂。”
　　然后扬声吩咐范嬷嬷：“叫他过来一趟，算算日子，老爷那边的信这一两日就该到了，京城那头也该有消息递来。这件事还没完，他也该像个男人站出来。”

　　范嬷嬷很快就把王治修请过来，或许他真有那么点伤心难过，眼睛红红的。当许氏问他后不后悔，他点头：“是我糊涂，梅姑怀着身孕，我就不该把大舅的事告诉她。”
　　王静姝气得伤肺，王治修此话的另一个意思，难道不是怪张氏因记挂娘家兄长的事，才难产害死才出世的孩子？

　　王静姝感觉到许氏的胸膛也气得一起一伏，可许氏毕竟只是长嫂，虽说长嫂为母却不是真正的母亲。
　　许氏慢慢地把怒火压下去。
　　“除此之外呢？”她甚平静地问，“宋家的事你当如何？”
　　王治修一脸犯难，期期艾艾说不出个所以然。
　　前一会儿才说要和张氏好好过，转眼间又放不下宋姑娘！

　　王静姝只把头埋在许氏怀里，她连多看一眼王治修的欲望都没有，更不想听王治修说话！
　　作为半路冒出来的女儿，对张氏的依赖和心疼来源于内心深处的本能。她做张氏的女儿并没有多久，这些情感属于原来的王静姝，可对王治修她只有排斥。

　　原来的王静姝是真正不满两岁的孩子，孩子的世界是不能分辨是非真正单纯的世界。单纯到就算是遇见狼，狼对她微笑给她糖吃，也会和狼亲近。
　　换言之，王治修对王静姝这个女儿并非是从王静姝醒来后才这么冷淡，而是打从她降生，他就不喜欢！
　　小小的王静姝感觉出来，因而也排斥他！

　　许氏没来之前那几天的喜欢，谁知是不是他心里有愧装出来的？
　　他做给张氏看！他知道自己作出来的事，不管在谁跟前，他都站不稳脚。

　　“这一次是我错了，大嫂，我真的知道错了。若有机会，我定不会……”
　　许氏都懒得听他说，只问：“以后呢？从前种种不提，以后会和你媳妇好好过么？”
　　王治修急忙点头：“会！我不会再辜负梅姑。”

　　许氏松了口气：“你能丢开外面的就好，三弟妹还年轻，虽然这一回损了身子，养一养也还能生。三弟妹的性子我晓得，就算她几年内无法生育，你房中的人生了儿子，她贤惠也会好好教养。家和万事兴，家里乱糟糟的，你一个男人如何把心思都放在前途上？”
　　王治修抬头想要说话，许氏冷哼一声，道：“别当我真不知你屋里的事，也别把错都推到三弟妹身上！她素来都看你脸色行事，你房中除了她再没别人，难道不是你自个儿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