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留名》雁沧笙

3、 归吾空空之宅 真真是阴错

　　游黎说的没错，一战方捷，皇上确实没那空闲来审她，犒赏三军，整顿边塞战土，接受倭国臣服，待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又已过了好些日子，偶一日在乾清宫批折子时碰巧瞥见那册已被公文奏章挤到角落的话本，才想起这事儿还未处理。
　　看得出来，萧翊对这件旁人看来或许关乎皇家颜面社稷安危而非同小可的事并不怎么上心，一来他登基以来，文治武功，清明政治，大齐在他的治理下四方太平，国力昌盛，这小小一本无稽之谈并不足以对他的江山有任何撼动。
　　二来——朱批落下，他在脑中慢慢想起秦简的模样，分明只见过一次，这印象却分外深刻。萧翊往人心险恶了想，也不觉得那个小矮子能有什么心计出息。

　　三天后，秦简终于受到了提审。
　　还是御书房那冰冷的水泥地，只不过这回她方一跪下，萧翊便长臂一掷，将一册簿子扔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在你居所搜出来的。”
　　秦简低头看去，胸腔中有一股奸计得逞的酣畅感。
　　这是一册粗糙老旧的书簿，封页已有些残缺不堪，内页也将将泛黄，字迹模糊，看上去旧的厉害，若非年代久远，定也被翻阅无数。
　　事实上这册子在两天前刚诞生，是她在牢里夜深人静时就着黑灯瞎火偷偷摸摸写成的，字迹潦草的很，而且写的还是日文，她自认为与她平时的笔迹相差甚大。
　　至于陈旧的外观，也是她让游黎做的手脚，其精致程度，简直可以以假乱真，若不是知晓内情，连她也要被蒙骗过去。
　　于是她对于自己脱罪的把握也大了些。
　　内心汹涌澎湃，此时面对萧翊，她还是低垂着头，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一言不发。
　　还是萧翊开了口：“朕已命太史院精通倭语的学士译过了，这内容分明与你之前口口声声说巧合写成的话本如出一辙。”
　　秦简连忙一个头磕下去，颤着声音诚惶诚恐：“皇上恕罪！”
　　着实狗腿的行为。
　　萧翊有些看不惯，好看的浓眉又是皱起，“前次你为何不坦白？”
　　“回……回皇上，倭国与我大齐正值战乱，草民听闻民间若私藏与倭国相关的物什儿是要砍头诛九族的大罪……”她自始至终地低着头，倒不是要显得多卑躬屈膝，只是生怕自己演技不精一个抬头就被萧翊看出了破绽，到时候可就前功尽弃了。
　　“这册子也是草民偶然得到的，当时只觉得这内容着实有趣……便想自个儿译了过过瘾，真的未曾想过要将这混段子拿出去大肆宣扬，草民愚钝，也未想过如此会冒犯天威……”
　　萧翊一直不说话，她心中便有些虚，一虚便想絮絮叨叨多说点什么，到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她自个儿也觉得凌乱。
　　歪打正着，在萧翊看来倒像是被揭穿后慌不择言。他稍稍眯了眯眸子，“你还懂倭语？”
　　秦简捣蒜似的点了点头。这会儿倒是不心虚。
　　萧翊神色不变地盯着她的脑瓜顶，“抬起头来。”
　　她心下一咯噔，赶紧收拾了一下表情，绷着一张苦瓜脸乖乖抬头。
　　萧翊直勾勾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秦简没勇气跟他坦荡对视，没一会儿视线就开始四处乱飘，他冷不防说了一句：“这些天你这胡子倒是没怎么长。”
　　“是这样的，草民身体不是很好……大概是牢里太过阴湿，有些气血不调……”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还特意压了压声音。
　　总不能刚躲过一劫，又因这女扮男装被治一个欺君瞒上之罪。
　　萧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是那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秦简又目光闪烁了会儿，一会儿又镇定下来直直地对上他，咧开一个讨好的赤诚的笑容。
　　萧翊一愣，下意识地干咳了两声，甩了甩手，“下去吧。”

　　萧翊的“下去”竟是无罪释放。
　　秦简简直是受宠若惊，计划进行的如此顺利，弄得她总觉得是做梦一般，出了皇宫一路直奔长宁街上她自己的住处，看见门上还残留着封条被揭走的痕迹，这才有了些真实感。
　　隔壁是一间绣庄，老板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秦简嘴甜，总能把她夸的花枝乱颤的，于是平日里两人交情也算不错。这会儿她正摇着团扇婀娜地倚着门，仔细地盯着秦简，好一会儿看四下无人，才低着声音问了一句：“我说秦先生，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啊？”
　　说书这一行，不管年纪大小，人家都尊你一句“先生”。秦简看她这小心翼翼的劲，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怪不得她，亲眼看着一大队官兵进进出出把你隔壁那户人家搬空了，临走还贴了官府的封条，这主人又一连消失好几日，回来时蓬头垢面的，换做是谁都会有几分顾虑。
　　秦简抹了抹鼻子，故作神秘：“我啊……可是去皇宫走了一遭。”
　　然后背着手神清气爽地推开门走了进去，那门框都落了灰，迎面落下，呛得她可惨。
　　秦简一边掸着灰尘，一边环顾这空落落的屋子，只能昧着郁闷到极点的心情宽慰自己，无妄之灾，无妄之灾，看开些就好，怪就怪自己，没事先了解好国情。只是可惜了她一屋子的典籍藏本，花了一年时间挑挑拣拣好不容易初具规模，这下全被龙椅上那位没收了。
　　游黎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她前脚刚进门，他后脚便风一阵似的跟了进来，见她安然无恙，心中的石头这才落了地，走到椅子跟前便不管不顾地坐了下去，挫起一层薄灰，在光线下乍隐乍现，“没想到这法子真能奏效，也真有你的。”
　　秦简开了窗，找来鸡毛掸子，专挑他附近的桌椅先下手，“我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皇上随意审了两句就把我放了回来，你说，他是真信了？”
　　游黎被呛得不行，接过她手里的掸子索性捋了衣袖自己来，“依我看应该不假。你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倭国使臣战败来朝议和，议和条件本已商议妥当，结果几日前使臣启程回国之日，皇上临时又添了好些条件。”
　　“你是说……”
　　游黎朝她挤眉弄眼，“那之前不久，我刚按你说的把那伪造的簿子混入你那些被查封的书目里。”
　　结果该是皇上看了那本子后，做了与她计划中如出一辙的猜想，以为是倭国蛮人不知好歹编排他和他妃子的是非，一个不高兴，借机狠狠敲了倭国一笔竹杠。
　　秦简啧啧摇头，没想到她为脱身而使的一点小伎俩，阴错阳差地结结实实坑了小日本一回。
　　真真是阴错阳差。
　　游黎在那儿打扫得勤快，秦简乐得轻松，到后院烧了一壶水，泡好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半晌来了一句，“游黎啊，你觉得我这屋是不是有点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