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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今夕何夕两重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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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就承认了吧……”
“嘿嘿,这书斋嘛,还‘清风’呢,居然卖这种书!”
“我看这读书人是个正经人,才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们可得查清楚啰!”
……
清风书斋外,嬉笑声,斥责声,声声喧嚷,好不热闹。在乘着软轿准备来清风书斋查账的沐堇曦眼中,那搭着肩膀嘻嘻哈哈杵在门口起哄的人,无疑是一帮痞子。
侍婢白霜忙叫停了轿子,叉腰道:“让开,我家小姐来了!你们吵什么吵!”
身笼灰缎褂子的胖伙计一听这话,忙费力扒开人堆,满脸堆笑的走上前来:“小姐!”
沐堇曦识得此人,掌柜的前日里辞了工,去湘西做彩瓷生意,伙计赵宝儿就暂代了掌柜之职,打理书斋的生意。
“赵宝儿,怎么回事?”见赵宝儿遣散了门外的看客,她忙问。
赵宝儿见沐堇曦面色不善,忙矮身将她迎进门去,指着货柜一角,道:“这个书生偷书来着。自新逮着了他,他却打死不认账,硬说那书是他的。”
“哦?”
角落里,书生巾帽仄歪,正被伙计林自新攥住衣角,急声争辩,怀里却还死拽着一本蓝皮儿的书。
沐堇曦瞥了一眼,目光却被近旁一个陌生女子的身形攫住了。
女子不着一词,抱臂旁观。
十六七岁模样,身形玲珑,肤光如玉,虽不着脂,却浑身上下逸出釉般光华,使人见之忘俗。她唇边衔了丝若有若无的笑,让沐堇曦既觉熟悉又顿生兴味,便问赵宝儿:“那是谁?”
“哦,这是前日里才招来的一个伙计。”
女子闻声过来,敛衽为礼,说自有办法让这偷书贼招供。
沐堇曦懒懒坐下,微笑颔首。
女子向她淡淡一笑,转视书生:“你可别说咱们书斋店大欺客。如你能答我两个问题,这书就算是你的。”
那书生哼了哼,不置一词。
“第一,你说这书是你的,那么你从何买来?第二,这书既是你的,那你必然能背一些段子啰?”
“这书……”那书生邪邪地笑了笑,“第一,是在街边的小摊买来的,我如何再去寻那卖家?第二,这书方才买来,我又怎能背上一些段子?那你说是你们书斋的书,又有何证据?你可背得出来?”
“若我能背得出来呢?”
“小姑娘,这书内容淫邪不堪,你倒是背背看?”书生笑得佻荡。
“什么书?”沐堇曦突觉气氛不对,质询的目光有若实质,“嗖”地一下射向杵在一旁的赵宝儿。
赵宝儿一张肉脸涨得更圆了,抖着嘴唇好一时才说:“是,是《金.瓶.梅》……”
沐堇曦吃了一惊,狠瞪他一眼,叱道:“赵宝儿,叫你代了两天掌柜,你就生出这样的事?我们怎么能卖这样的书?”
“我可以走了吗?这般淫邪的书,你们这样的书斋自然不会卖了。我算是清白的吧,哈哈!”书生张口大笑,欲要奋争而出。
“慢……方才我说了,此书原就是我们书斋的。”女子笑道,用手将他一拦。
沐堇曦好似被雷击中,瞠目结舌的望着她,她却视若无人,轻笑道:“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诗曰——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
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
这女子……这……在场男子皆面面相觑,惊得险些垮了下巴。沐堇曦忍了笑,在心里暗赞一声:这女子,人不算大,不单才学过人,更有胆色!
“我背得可有错?你不妨对照一下。”
书生脸上辣辣的红,道:“没见过你这般不知羞的女子……不过啊,你能背得一些段子只能说明你看过这书,却不能证明这书是你们书斋的。”
“你!”赵宝儿见他如此狡辩,有些窝火,胖腿飞出前却被女子拦住了:“掌柜的不要着急,你忘了么?最近偷书贼也蛮猖獗,我们书斋卖的书可都做了标记的。那标记在……”
最末几字,她附他耳边,声若游丝。沐堇曦听不分明,却见赵宝儿点头点得好似鸡啄米,笑容满面。
“书生,你可听好了,”女子跨步上前,俏生生的矗他面前,正色道,“现下我欲将此事官了,若你是清白的,自然不用怕。我记得啊,我朝《大明律.贼盗》规定,对窃盗的人可使肉刑,初犯呢,便在其右胳膊上刺‘窃盗’二字;再犯,刺左胳膊;三犯,判处绞刑。就算你是初犯,可你的胳臂上有了这两字,还想安生做人么?况说你还是个读书人,这劣迹被记录在案,你……还想参加科考么?”
书生听着这番话,脸色霜白,鼻翼上汗珠涔涔,强自撑住了没有吭声。
“没反应是么?那……我去报官了?”女子向外间侧过。
“且慢,姑娘……能否大事化小?”书生急道。
“若你是初犯,就算是小事化无又有何妨?”女子缓然回身,笑如春花晓月。
“好,我承认,这书的确不是我的……”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很好!”女子满意的笑了,向他伸出手,转递给沐堇曦道,“小姐,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见她允可,女子忙请赵宝儿放了偷书贼,小伙计的礼数不亏,可那举手投足间英爽逼人,俨然她是店里掌柜。
沐堇曦凝目已久,这时注意到,她左眉梢生着一颗碎米大小的红痣,笑涡绽在两颐,怎么看怎么眼熟,不由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芰荷。”
“芰荷?你真的是芰荷!”沐堇曦欢嚷起来,使劲攥她胳膊摇晃,“你还认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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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堇曦与芰荷曾有一面之缘。七年前,芰荷因与姨娘不睦,离家出走,弄得跟小乞丐似的,好在她与二哥沐堇秋惠赠一餐。就在兄妹俩结账之时,芰荷却不告而别。沐堇秋担心芰荷,也曾使人去查访,一年来却杳无消息,只得作罢。
依芰荷所述,她当日见管家福伯寻来,避之不及,便两脚抹油的溜了,最终还是被他寻得,捉回家中。
“你……又离家出走了?”回程中,沐堇曦一瞬不瞬盯住身侧的芰荷,愕异不已。尽管芰荷先前说得很是分明:她已至适婚之龄,而待嫁的新郎却非她所爱。
芰荷面上讪讪的,笑容却更是甜俏。
“你那么熟悉《大明律》,不知像你这样的惯犯,该判什么刑呢?哈!”
凉轿微有颠簸,竹帘筛过斜照余晖,在芰荷面上跃动着,映出她烟软笑靥:“这个,问我未来夫婿吧。”
说笑间,二人携手回到白云庄。
这时正是崇祯十六年。
每至月末,白云庄几个分部的掌事便要去各个铺子清查账目。书斋生意素来是由沐堇曦的二哥沐堇秋打理的,可他近日身子不适,自然有事妹妹服其劳。
由万历到而今的崇祯年间,说及江南的白云庄,算是当今为数不多的万贯之家。江南一带,约有一半的武馆、书斋、医馆、青楼、钱庄之属皆是白云庄的产业,不可谓不富埒王侯。国朝时局动荡,李自成、张献忠等义军蓬勃发展,世道不宁,好在此处山明水暖,少受滋扰,故此,白云庄的势头便一时无二。
白云庄原先的庄主姓白,有传第三代庄主白展子息薄弱,儿女不是夭亡便是死于非命,终于无后,过世前唯有将巨大的产业托给姓沐的妻家。沐府原为武学世家,接过庄子后竟说白展无后乃因敛财无德,遂自称“聚贤养德”,与有一技之长却仕途不畅的青年才俊、江湖异士以厚禄,又广修佛堂多行善事来消除戾气、厚福添瑞。由此,从前的商贾之家就有了如今这般既行商又收容才士的格局。前任庄主沐啸风半年前过世,如今二弟沐啸坤暂代庄主一职,打理家业。
白云庄位于苏州城外一处上好水岸,占地数十亩,府邸气势恢宏,大有遮天蔽日之观。庄中规模甚伟,以中心的正厅和花厅为轴,左面是庄中幕宾们居住的贤苑,正前方是五个分部会商议事之所,右面则通向沐府和别院。
走进府内,高楼广厦指天而起,满目的碧瓦朱甍、珍楼画栋,极尽贵气。叠榭层楼、小桥流水掩映其间,倒合了庄外铺青叠翠的绿植,生出些静幽离尘的意味。
少有人初临白云庄却神色自若的,芰荷算是一个。沐堇曦微笑着,心道:芰荷妹妹仪容出众,自也不是寻常人家儿女。
“芰荷,从今儿起你就在这住下。你是我妹妹,这以后就是你家了!”沐堇曦将芰荷领进贤苑,唤下人给她安排了一处厢房。
芰荷目光不可自抑的掠过左近一间厢房,强抑的凄恻立时泉涌,心上是一阵赶一阵的搐痛。她忙扶住廊柱,睫羽上却萦了水汽,唇间勉强扯开一丝笑意:“谢谢姐姐。”
她的眼神有些发飘,沐堇曦目随而去,笑容一时僵了:“那是我二嫂以前住过的房间,不过……”
“不过什么?”
“不知道为何,二嫂竟在……在成亲的时候……突然……”
她垂眸哽噎,看在芰荷心内犹似剔骨割肉,不由咬唇道:“那你二哥……现在,一切都还好吗?”一语未毕,睫上泪落。也知自己实在失态,忙背身举袖拭泪。
她的激烈反应让沐堇曦微愕,但她旋即想到了什么,展眉道:“嗯……二哥他很伤心,还自称是他命硬,克死了发妻……之后,又病了两月……不过,他说,他答应过嫂子要好好珍重自己,现下该没事了……”
芰荷如释重负般点点头,但听小厮前来奏报,说是大哥沐瑾楠所管的武馆账目有些问题,管家陈伯请她过去一趟。
沐堇曦便吩咐芰荷先去歇息,又笑道:“我让红玉过来伺候你,稍后便送饭菜过来。我们庄里好看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改日我再带你去游一游。”
好看?好玩?
芰荷回味着她的话,怅然暗叹:于我而言,在这里……什么是好看的地方,什么是好玩的地方?
待用饭时,来了个婀娜万端的丫鬟。红玉语声娇脆,一叠声问好间已将托盘上的饭食一一呈上。糖薄脆、酥黄独、包儿饭、荷叶鸡……无不精致悦目。
芰荷含笑望着红玉,先尝了一口糖薄脆,赞道:“一般人做糖薄脆都用芝麻匀皮儿,你却还加了核桃碎,很是特别。”
话甫一出口,她便想扇自己耳光,但见红玉果然怔了怔,傻傻问:“万俟小姐怎么知道……这个,是我做的?”
芰荷婉然一笑“因为曦儿姐姐带我回来的路上,一直赞你机灵,说你最擅做甜食。”
红玉自然乐听此话,掩口笑道:“小姐是这么夸奴婢的?”
芰荷但笑不语。一饭用毕,她只说不惯让人伺候,自行盥栉一番,旋即睡下。
房门“嘎吱”一声阖上,将月光拒在门外,窗前案几却映着老槐枝叶,峭楞楞如凝霜披离。芰荷从案几望向梢头残月,愈觉悄怆幽邃,终于披衣而起。
四月之末,荷气未盛,尚无接天莲叶之碧,但荡漾的碧波间密密匝匝的荷叶也是青绿可人。圆叶舒展,因风摇曳,高低起落。华池里,皎月下,初放的菡萏更是红白相间,婷婷照影,若有若无地撩拨着湖水的睡梦。
去年今日此门中,潭水氤氲含翠,荷花一如人面妖娆。芰荷坐在荷塘旁,鼻尖荷香荡漾,香远益清,往事潺湲而来……
白首亭中,是谁将她揽在怀里,眼中盛满宠溺笑意。莲叶何田田,二情同依依。那时的月华澄明如晶,就像他那清亮的眼睛。冰冷的轮椅又有何惧,它总也碾不碎真心。
可是,死亡呢?阴阳相隔,千里孤坟,或者伤痕弥深,爱恋愈浓;或者前尘如烟,烟消云散?
不知白首亭又是怎样的光景?芰荷一念及此,忙起身往荷塘东面走去。
芰荷辨着方向,缓步轻声。
步未至,一道银色背影赫然现于丈外。
芰荷总算是庄里的客人,这般擅闯沐府别院未免冒失,忙熄灯匿身于翠柳之间,只扒出一道罅隙,偷偷打量。
云萧索,风拂拂。
男子亭前玉立长身,袍带当风轻漾,粼粼有如天河泻落,神祗也似;清冷的月色却给他的背影镀上忧伤光影,恰似一阙幽婉清词。
好熟悉的影子啊,难道……芰荷瞪大了眼,捂住了嘴。
男子似有所察,微微侧过脸来……
侧颜润如明玉,眉毫凝霜,欲飞发鬓,烟水一泓似广寒之秋,缓流其间的哀情遗墨难书。
堇秋!
芰荷几乎听到眼泪跌碎于地的声音。
他不是身子不舒服么?为何在此?她蓦地想到一个名字:夏盈盈。
似被人击中穴道,滞在原地的她石柱般立着,胸间却似惊涛砌雪。难掩心里的悸动与欢喜,她忙无声吐纳,尽力调匀呼吸,眯了眼不敢再看他。
“谁?”温柔却尖锐的一声骤响身畔。
霍!
芰荷惊觉时,风声入襟,柳丝被劲道震起,痒痒拂在面上,和着幽幽青木香。
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他?!芰荷心乱如麻……先前已设想过千百次与他重逢的景象,却没想到在这一刻,仍慌乱在他深睿的探究下!
“是谁?”柳外的人催逼着。
定了定神,芰荷才撩开翠色帘幕,缓步而出,轻声道:“堇秋哥哥,是我。”
“你是……”
玲珑清丽的女子身影映入眼帘,有着水一般的柔曼,沐堇秋凝视须臾,戒心稍除,缓收掌力。
“你还记得我么?堇秋哥哥。”芰荷紧盯着他,生怕他摇一摇脑袋,却见那烟水一泓笼着他脸颜,写满说不出的惘惑。
虫鸣声声,声声幽泣,她心下黯然,待要侧过头去,却闻他柔声相询:“你……是芰荷?”
他的目光在她眉梢红痣一凝,记忆破匣而出。
一阵欢喜劲上来,芰荷一时说不出话,忙收回将要夺眶的泪,点点头。
“啊,真的是你!”
芰荷将前事一说,沐堇秋才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付账出来就见不着你了,可让我们担心了一场……如此甚好,你就在这里住下吧。”顿了顿,又道:“说来真不好意思,那时……我与曦儿在外,不便以真名相告。”
芰荷了然颔首,心内却不无怨怪:若你以真名相告,不用什么“二哥”“小姐姐”敷衍我,我何至于上天下地寻你不着?当真造化弄人!
往事一如迷津之月,涉水而来……那还是崇祯九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