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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想起他曾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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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惜荒城破,白刃散如雨。杀人十昼夜,尸积不可数。
大明亡,南明弘光元年,兵部尚书史可法督率扬州军民御清。清军攻破扬州城后,于四月二十五日对城中平民进行屠戮……
豫亲王多铎一令既下,手无寸铁的百姓逃奔不及,多遭虐杀。
有幸存者后述,其时,天地苦颜,鬼神厉哭,人间地狱,竟不能辨!
时至五月初四日,清军逐批退去。积雨暴涨数日后,天光始霁,烈日炙灼之下,城内曝尸无数,腥雾百里。避难百姓藏匿于幽僻之处,鼻端仍潜入秽臭逼人的血气,不敢出来探查。
好容易有人壮着胆子出了地窖,陡然听得“硁”的一声,又吓得缩回头去。但听这声音不断接续,却没有越走越近,忙对怀中小女儿道:“爹爹出去看看。”
待出地窖,只见那道褐红的沟池边,一个男子正在残肢枕藉的尸堆前扒拉着什么。他浑然不顾自己的手指被碎石硌得生痛,甚至淌出血水,喉里不时燥咳几声,他也只稍作歇息,便拗折着他那柄吹发可断的古剑继续觅寻。
这人不知,眼前这男子原本身形颀伟,可这几日以来,过重的忧忡和伤痛却已压弯了他的身躯。束发的网巾早已不知去所,而他披肩的污发,似如一条蜿蜒的蛇,黏在褴褛青衫上,滋滋的吐着蛇信。
十日了!傻小子!
旁观这人看得心下恻恻,却也没时间去管!小女儿既惊且饿,乱世中,苟活下来已是不易,谁能帮得了谁?
念及此,他自默然而去。
男子分毫没觉察到背后的人迹,只一味执着于手边或软或硬的尸骸。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刨开几块血褐色的土块,男子的手指触到了一具紫衫女子的身体。
这衣裳?那天,她穿的就是一身紫衫!
他记得,他记得!
这尸身,好臭!他掩了掩鼻,心下思忖道:死了至少五六天了。
“芰荷,芰荷!”他悲声嚎哭。
曾几何时,他也找寻过失了踪迹的她!还好,彼时,她平安无事!可是,如今……
颤巍巍的,他用手指将她身子拨正,凝注这张被雨水冲刷得浮肿难辨的脸来。
“‘小潇.湘。正天影倒碧,波面容光。水仙朝罢,间列绿盖红幢。吹风细雨,荡十顷、浥浥清香。人在水精中央。霜绡雾縠,襟袂收凉。款放轻舟闹红里,有晴蜓点水,交颈鸳鸯。翠阴密处,曾觅相并青房。晚霞散绮,泛远净、一叶鸣榔。拟去尽促雕觞。歌云未断,月上飞梁’,这阙《芰荷香》送给你,堇秋哥哥。”
少女的声音又脆又嫩,恍如莺吟燕舞,是他不愿遗落的绮梦。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突突的跳着,而后……随着自己否决的判断平静了几分。
不是她!呵呵,不是!
可是,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那日,血火浇注,每个人的眼中都映着深红。
她在城内,他在城外!
想起他曾决绝而去,想起她曾被自己的气愤一掼在地!他,真的悔极了!
就算是死,同穴相守总胜于孤魂相望!
他也不知自己杀了多少想杀他的人,他在刀林箭雨中撑了那么久,只是因为心里还有执念!
是的,执念!
他垂首静默,愀然而立,霍然抽出伴他的碧霄剑,钢牙死咬:只要还没发见尸体,她就还活着!
积尸如山,他孤身而来,蹒跚而去,一路踉跄而行……
清风满襟,青衫鼓荡,渐渐隐没在血色城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