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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今夕何夕两重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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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街头永是繁弦急管的气象,酒菜香气弥漫巷陌,已至午膳时分,十岁的芰荷仍在街衢寻觅。妍丽衣衫遍染浮尘,双丫鬟凌乱偃垂,清秀的脸上蜷着倦色。
“咕咕”,不争气的肚子又一次地提醒她:你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你不要自虐了好不好?
哼!我才不回去,除非他把她给休了,再到我娘亲的坟前磕头认错。心下倔强的声音死撑着执念。
这两日,不是无人寻她,而是她刻意“打扮”自己,躲过盘查。头两天还好,髻上翠簪臂上金钏拿到当铺一换,够得她高床软枕大嚼特嚼挥霍奢侈了。油焖大虾,葱香鸡腿,红烧狮子头……统统塞进愤懑胸臆,硬把悲愤化作食量!反正是那个讨厌鬼送她的礼物,就当是泄愤!
“咕咕”,肚子又一次考验着她的意志……
芰荷恨得咬牙——哪个该挨千刀的贼子偷了我的钱袋!
问候到那人祖上十七代时,饿得后背拱着前胸,委实难受,她往那逸散蒸馍香气的小贩一望,却见他脸冷得跟那昆仑雪山似的,把罩在蒸馍上的棉纱慌忙一拢。
芰荷咬咬唇,决然走向街衢中心的品香楼。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让他看扁了我就不姓孙!呃,不对……不对!我姓万俟!我不姓孙!
碧玉绣球……想着就流口水……
正倚门遐想,肩搭汗巾的伙计却恶狠狠蛰她一眼。
长得丑没关系,干嘛拿出来吓人?芰荷朝他翻翻白眼。
所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恶人自有恶相,善人也该有着善相吧!我且寻一个慈眉善目的食客!
芰荷眸转如电,只一瞬便捕捉了西窗下的一双人物。
十五六岁的少年,侧身颀伟如松,逸俊无俦,身畔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眉开眼笑的拉着他撒欢,少年却只耐心的给她夹菜,笑容温雅,穆如清风。青铜佩剑、精巧眉刀悬于身侧——二人分明行走江湖。
少年好脾气,小姐姐容易套近乎!打定主意,芰荷偷溜而去,绞着衣角可怜兮兮道:“我饿了一天了,能要点吃的吗?”
二人微愕。少年正待说话,那伙计惊了一跳,赔笑着便来推搡:“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这个小叫花子撵出去!”
叫花子?
芰荷一时气结,心下一黯,清泪萧萧。
“无妨,小妹妹,你坐下吧。”少年声如石磬,磁沉入心,又似空谷梵音,澄净膺闷。芰荷傻在原地,花猫似的脸也顾不得擦了,望定他笑眼,痴痴地想:这是画中走出的人么?
小姑娘比少年更热情,这让伙计有些尴尬,面上却如春花怒放:“小姑娘点点什么吗?”
“碧玉绣球!”芰荷脱口而出。
少年轻笑许之,伙计笑得现出一溜歪斜的门牙:“小姑娘好品味,这是我们的招
牌菜。”
“本小姐自然知道!从前还光顾得少了?”
“没……没……是小的眼拙,小的眼拙。”小伙计讪讪退远。
这少女看着芰荷拿腔拿调,笑不可遏。
“小姑娘聪敏可爱,与你同桌共餐,也是一大乐事。”少年微笑着递过竹箸与丝帕,“吃吧……”
呵,你是在维护我伤痕累累的自尊么?
芰荷愣了愣,望着灿如星子的笑眼,几乎忘了接过竹箸……
旧影斑驳,如启帘栊,掀开甜蜜黏稠的情思……
芰荷此时吸了吸鼻子,仰首望定这个曾予她温暖的人,如饮芳醇般耽迷而不自知:“这碧月荷塘风光极好,我先前睡不着,便出来了……没想到竟遇见堇秋哥哥了。你……曦儿姐姐说你不舒服?现下好些了么?”
沐堇秋不答,只微笑顾她,望着丈外白首亭,心里掂缀一番,道:“坐一会吧。”
“白首亭……”这三字甫一出口,便粘附在心,有如魔咒。
“嗯,”沐堇秋微微笑道,“那是我为亡妻建的亭子。”
芰荷尴尬一笑,仰望牌匾且吟且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盈盈姐活在你心里……”
“你也喜欢这两句诗?”沐堇秋微有诧色,紧盯着她。她神色专注,如阅至宝,这般熟悉……
“从前,司马相如过饮于卓氏,以琴心挑之,文君夜奔相如,驰归成都的这段爱情佳话,是女孩子都会喜欢吧。”她忙解释道,“一首《白头吟》,挽回夫君的心,倒是值得的……”
似水月色,嬿婉回风。
沐堇秋瞥见她颊上透着不自在的绯红,想是自己太过唐突,忙垂首不再看她,心里却翻腾出夏盈盈说的那句话来——“从前司马相如过饮于卓氏,以琴心挑之,文君夜奔相如,同驰归成都的这段爱情佳话,我也时常羡之慕之。你若要和我私奔倒也不失为一件浪漫的事……”
心被猛拽了一下,别样的疼痛。
扯回游思,他轻声道:“天色也不早了,异日再来赏玩。”
折子一燃,灯笼骤亮,缓步而归的青石路上,浮凸高低剪影。芰荷望着一双叠影,心上生暖,唇角含笑。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
翌日,沐堇秋带沐堇曦与芰荷出了庄子,奔清风书斋而去。
芰荷坐在马车上,撩了窗幔,看着零星商铺和来往行人,只一路摇头。
“怎么了?”沐堇秋清冷面容上蕴了笑。
“堇秋哥哥觉得呢?”芰荷扭头眄他。
微一沉吟,沐堇秋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一定是在想,这几条街住户不多,商铺也不多,还都是卖杂货的,白云庄怎么会择了这地儿来做书斋生意。”
芰荷以笑作答,但听他缓缓道:“你要做什么事会舍近求远还是舍远谋近?”
他不答,她也不问,眸光交错而过,沐堇曦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嘻嘻一笑。
昨日,芰荷已与沐堇曦拜了姐妹,今早一起,又拜了沐堇曦之母柳絮为干娘。干娘先失儿媳,又失夫婿,虽仍墨眉如画,皓齿如贝,可那蜂腰削背让她从前些微英气荡然无存,大有病柳扶风之态。芰荷心下凄酸,在给干娘磕头之时更是诚恳。沐堇曦这时又向沐堇秋提起,赵宝儿并无掌柜之才,他会得此意,便问芰荷心意。芰荷本对掌柜之位志在必得,自不谦让,却又不安的瞟了瞟沐堇曦。她所认识的沐堇曦可是口无遮拦的,不知有没有将她会背那淫邪段子的事告诉沐堇秋。
沐堇秋听小妹说起,昨日那所谓的“记号”,不过是芰荷料定那书生做贼心虚,刻意说来诓他的,对她也颇信任,此时一抵清风书斋,便宣布了任命。
肉脸上掠过一丝不豫,旋即又满堆笑意:“小的早说了,万俟姑娘很是不错,小的能为掌柜效劳,何其有幸。”
“赵大哥不必谦虚,谁做掌柜都没什么分别。从今后,咱们彼此扶携。”
“我去看看自新把茶冲好了没……”
看赵宝儿往后堂走去,沐堇曦道:“他会不会不高兴?”
沐堇秋瞥了瞥芰荷,笑道:“我没有追究他为了盈利而慌不择路,他也当有自知之明。”
想到昨日里自己背书时的“故作镇定”,芰荷倏觉他笑得别有意味,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沐堇曦也不理会她瞪着自己的大眼珠子,向她吐吐舌头。
当前乱局已生,文人大多无心向学,书斋生意江河日下,沐堇秋与芰荷正为此商议,便听赵宝儿道:“眼下不要说我们清风书斋,放眼咱苏州五十来家书斋,生意都很是清淡。很多书斋都转行做药材生意呀,玉石生意什么的……咱们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二公子,掌柜的,你们看……”
沐堇秋托起茶盏,轻吹茶沫。手指清劲润华,一径摩着盏上莲花缠枝的釉彩,曼声道:“隔行如隔山,人家赚钱的生意让我们做着可就未必如意。”
芰荷接过他递来的一瞥,颔首接话:“心系一处,做本行是最好。”微一沉吟,又笑道:“要想把生意做大,还得出点狠招。”
“哦?”
“现下时局如何?文人的喜好如何?”
沐堇秋看了看她,不紧不慢地说:“内忧外患,文人报国无门,大多寄情声色。”
她淡淡一笑,在那书架上拿取一番,隔空抛给他。
一本《尔雅》,一本《柳毅传》,沐堇秋捏着手里的书,微微一笑,但听她笑问:“书也不只是给读书人看的,你说时人喜欢看什么?”
“说来听听。”
“适才你问我做事会舍近求远还是舍远谋近,想必是因这左近就这一两家书斋。不过,懂得舍远谋近的道理固然是聪明,可我偏要买书的人明明知道不应该‘道在迩而求诸远’,却仍舍近求远,来我这买书!”
“好,“沐堇秋拊掌一笑,“我拭目以待。”
****
把湖笔掷在一旁,芰荷长出口气。
埋首在清风书斋足足三天,她才将《柳毅传》的绣像绘成,这几日也不曾归庄。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么一桩生意,日子反而过得畅快。
白日里消歇下来,却每每忆起幼时娘亲教她画绣像的情形——
“芰荷,要把书看明白了,多分几幕再来绘制。”
“你看,人物眼神所触之处要多一些留白,再从纸背略作烘染……”
“对了,起落宜稳,这样更流畅。”
那时的她方才七岁,父亲很少到娘亲的院子里来,哥哥倒与他亲香得很,尾巴似的缀着他。其实那时自己并非对画绣像多有兴趣,却常伴娘亲,看她在赏读传奇、小说之余,置上案几,而后便陶醉在浓淡相宜的墨色里。
娘亲沉思或执笔的模样犹似半开水莲,婷婷于一湾明波间,可忙碌的父亲并不懂得欣赏。这情形,芰荷很早便看出来了,于是……
“芰荷,要学吗?”光华如幕,娘亲笑得璨璨,静琬清眸中蕴着期待。绣像铺开在小院梨树下,芰荷忙将鸡毛毽子藏在身后,报给她一个明媚的笑:“今儿个我就是来找娘教我画绣像的。”
窗扉轻开,微风掠拂,芰荷正坐在窗前忆着旧事,一时喜,一时伤,眼前蓦地一黑,指节滑腻幽芳。
“拿开你的纤纤玉指。”芰荷笑嗔道。
“承蒙夸奖。”沐堇曦撒开手,哈哈一笑,一屁股坐下笑问,“看看你这几天都在做些什么?连家都不回了。”
家?
芰荷心上温暖,抿唇笑了,但听她问:“这是画的柳毅和龙女在筵席上作别的情景么?”
“嗯。”
日前,清风斋挂出招牌,说是在此买书,一可得掌柜亲绘后交付文渊阁影印的绣像,二可得租赁优惠。
这法子倒是新颖,效果也没让人失望,不少陈年余货即便不能卖出,却也能租出,倒是物尽其用。
“买书赠书的把戏谁都会玩,芰荷妹妹亲绘的绣像却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自然更能撩拨买书人的欲望了……”沐堇曦眼珠一转,凑她耳旁笑道,“我昨日还对二哥说呢,我这妹子不仅有着羞花之姿,更有慧心巧思,谁要娶了她呀,大有福气!”
芰荷脸红了红,她却也没继续说下去,反是告诉她,明日便是爹爹生忌,这便邀了芰荷回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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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就有劳佟师爷了!”沐堇楠含笑向官衙前的佟师爷一抱拳,刚毅的背脊微微一躬。
“大公子您太客气了,为您分忧是小的的荣幸。您慢走啊。”
一个矮个子的小厮迎在马车旁,呵腰笑道:“大公子,宝禄来接您了!”
见沐堇楠上了马车,放了窗幔,佟师爷方搓着手打开那钱囊,啧啧赞道:“这家伙倒出手大方!”
“大公子……”见沐堇楠容色倦怠,宝禄忙道,“我们荣威镖局倒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是谁这么大胆,敢来劫镖?”
“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安抚好莫老爷子。莫要坏了咱们名声……”沐堇楠皱皱眉,若有所思,“宝禄,我前几日干什么去了?”
宝禄点点头,低声道:“公子您和雇主谈了几日,才谈定了索赔之事,因此耽搁了回庄的时间。”
“记得就好。”
“嗯,小小姐她……”
沐堇楠不耐的摆摆手,道:“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事,我不在家的日子,可有别的事情发生?”
“对了,咱庄里有件喜事呢……小姐认了一个妹子,说是她的旧友,现下把清风书斋也交给她打理了。”
“好,我知道了。”
沐堇楠素知小妹豪情逸致,倒也不甚在意,当他回到庄子,见着素衣加身的芰荷,望她的眸光却一瞬难离。
芰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似被鸡毛掸子挠来挠去,面上却微笑自若。
沐堇曦觉出气氛诡异,忙引见一番,但听大哥慨然一笑:“万俟……这个姓氏少见。”
“家谱上可追溯先祖万俟雅言。”
沐堇楠点点头:“嗯,万俟咏,字雅言,南宋词人,极富盛名。”
这是我认识的沐堇楠么?那个粗豪的汉子……
芰荷凝眉忖思,但听沐堇曦道:“好啦!好啦!大哥,从今后,她也是你的妹子啦!咱们可都得好生疼她!二哥都去准备祭品了,你还不搞快点?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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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渐褪,夜幕垂似灰幔,笼住白云庄别院。
暮光微凉,沐堇楠肃容冷面,站在满脸戚容的二娘身旁,主持着生忌仪式。身后百余沐府主仆垂立祖坟前,隐有泣声。
沐堇曦亦收了平日嬉笑,泪花点点。
烛火绰绰,想起沐啸风的音容笑貌,芰荷也不由触目伤怀,忍泪轻劝,又道:“不是说要送给义父他生平最喜欢的天竺烟丝么?”
“对,我险些忘了。”沐堇曦抹了把泪,嘱白霜送来烟丝。
“大哥,父亲生前最喜这天竺烟丝,说它滋味虽淡却异香清雅,非比寻常。这次,我们把这剩下的全送给父亲吧。”
沐堇曦唤了芰荷同往,她忙携沐堇楠的幼女沐思茹上前跪下。五人从烟盒里拈出烟丝,向乌金火盆中投去。红舌贪婪吞噬着它的祭品,火苗倏然蹿高,少时,袅袅上升的烟气里便迅速氤氲起一股子奇异清香,似如白水豆腐上的葱香,又似寂寂深山里的幽兰,香溢四方。
众人尽皆称奇,新来的小厮暗暗忖度:老庄主可还真会享受!
“咱家有我呢!爷爷,思茹很乖的,您不用担心!”沐思茹见大人都说着祝语,也有样学样煞有介事。
言讫,眨眨眼转视向这个新认的小姑,却见她身子有些发抖,眼神涣散,两颐紫里泛红,唇上血色全无。
“没什么吧,芰荷?”沐堇秋正待伸手搀她,沐堇曦已拉住了她。
“没有,没什么……”芰荷勉力一笑,哆嗦道,“义父,芰荷……给您……送……”
一语未毕,当头栽倒。
“好难受啊……水……”芰荷荷瓣般的小脸烧得通红,薄唇颤得可怜,锦衾上的牡丹图色被抓得支离破碎。
红玉扶她喝水,一线清凉灌入喉管,也唤醒了她的神识。
眼前几人,沐堇秋是喜中含忧,沐堇曦是喜中带愧,沐堇楠则是喜中蕴疑。
“天哪!你醒了就好了……愁死我了!”沐堇曦凑前捉了她手,神色一松。
芰荷脑内昏沉,皱眉呼痛,沐堇曦低首轻声道:“方才陈大夫来过了。他说,你这是中毒了。”
“啊,为何?难道有人要害我?”
“是烧给父亲的烟丝……”
“可是……你们不也……”
沐堇秋见她神色困惑,趋前低语:“尽管大夫这么说,可我们拿没烧的烟丝验过了,无毒……这的确让人费解……或因你身体对烟碱十分敏感,所以受不了那种刺激。不过,你不用担心,大夫开了些清毒的药,已不妨事了……只是这几日一定要多饮水。”
声音磁沉悦心,芰荷心上一暖,缓缓道:“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总是烦躁难眠,后来发现有肺虚之症。大夫曾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能接触刺激味儿大的烟尘。”
“哎,那你不早说!我便不会叫你过来烧烟丝了。”沐堇曦悔意丛生,拍手白她一眼。
芰荷淡淡一笑:“不知者无罪。”
“不对!”沐堇秋原坐在床侧,陡然起身,神色凛惕。
“二哥?”
“你若真只是肺虚,断不会中毒!”沐堇秋紧盯着她,好似能从这清丽面容上掘出答案。
芰荷见他目光灼灼,也吃了一惊:“难道烟丝和别的物事混在一起烧了就会产生毒性么?”
几人面面相觑,几乎是同时呼道:“那个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