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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章,见荒冢乱草如烟(下) 沐堇秋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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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都换了药,芰荷才面带愧色,语声幽咽:“你还好吧?”
他微笑道:“无妨。”
“你怎么那么确定那看病的满人便是那日刺杀我们的人呢?”
“因为我有这个……”沐堇秋便倒腾出一个极小的竹木匣子。
精细雕工倒不算稀奇,但那幽绿匣身上满扎着细密气孔倒是奇了。
女人的天性使得她一将匣子拿到手,便急不可耐的要打开探个究竟。
“别……”沐堇秋忙覆上她手,“打开了它就飞走了,我还得留几只呢。”
“这是何物?”
“我的花雨剑上淬上了一些特制的荧光粉,只要见了血口,就会留下难以洗净的幽幽荧光;而这个匣子里装的是一些来自东瀛的萤火虫,它很有灵性的,见着那荧光便会追去。我把它唤作‘追影’。”
“所以,那个在幕帘后的满人一定就是刺杀我们的人了。他脸上受了伤?”
“嗯,当时红夫人用树叶激射刺客,这人脸上带了一点伤。”
“树叶?好厉害!”芰荷不无敬慕,转而嘻嘻笑道,“那人定是想请大夫洗掉那印记。”
“嗯。”
“难怪这个匣子上面有气孔了……”芰荷童心骤起,把玩着竹木匣子,又附耳倾听,看看能不能听到窸窣虫声。静听了一会,一无所得,便泄了气,待见沐堇秋颇有兴味的望着她,笑道:“怎么我从前就没见你有这样的宝贝?”
“从前?”
他面露惊愕,芰荷舌尖有些打结:“那个……我都和你相处四十多天……”
“傻姑娘,这东西只为防身。”
芰荷突然想到一事,轻嗤道:“若旁的刺客来,追影一点儿用都没有。”
“我这有樱花粉,它们自然识得主人。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所以,沐宁、沐和他们就快来了。”
她笑得更狡黠:“传说呢,有一名虔诚的佛教徒遇到了难事,便去寺庙里求拜观音。走进庙里才发现观音的像也有一个人在拜,那个人长得和观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这信徒就问:‘你是观音吗’,那人答:‘是啊’,这人有点糊涂了,便问:‘那你为何还拜自己’,你猜观音怎么回答他的?”
沐堇秋不想拂了她的兴致,不置一词,只微笑着。这一笑,唇际浅窝轻绽,落在芰荷眼里却是醉人心旌的漩涡。她痴痴望了须臾,好容易收回心神,才续道:“观音说:‘因为我遇到了难事。可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嗯,你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这样的东西……”沐堇秋哈哈一笑,指节一点,触了她额,道,“有时觉得你天真烂漫、率直可爱,有时却又如现一般蕙质兰心、机敏无俦。”
听他赞着自己,她却无一般女子的娇羞,撅撅嘴,将自己里里外外赞了一通。两人说笑一时,听得芰荷问:“你去过东瀛么?”
沐堇秋眼色一暗,沉吟道:“没有,祖上曾在那里居住过,他是个绘画全才,仕女、山水、花鸟皆不在话下……”顿了顿,又怅叹一声:“二百年了……”
芰荷敏锐的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痛色,心内幽惑难明:为何与他接触越深,便越觉得他像一个谜。云淡风轻?温和儒雅?是他,但这不是他的全部。他间或流露的心机与痛楚,不管是曾经的“夏盈盈”还是现在的她,都很难捉摸。
*****
沐堇秋三人被安排钱府别院,当下受小厮的指引,来到素琴苑。
这素琴苑中遍植修竹,衬得翼然亭台、嶙峋山石莹莹绿绿,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清雅绝俗。
李岩和钱玉龙正品茗手谈,见沐堇秋来了,忙请他落座。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钱老这可不是陋室啊,实是雅苑。”
钱玉龙缓落一子,和言道:“其实雅苑或是陋室皆无妨,只要心中存着馨香之德,琴音自然素雅。”
一局方终,钱玉龙便邀沐堇秋对弈。
细看棋枰,黑白如参商,旋指兵戎间一子当路断云,一子倾覆。午风拂掠,婆娑生凉,正是黄庚笔下“一枰子玉敲云碎,几度午窗惊梦残”的意境。
李岩带笑静观,终于笑道:“和局!”
“不,是老朽输了。”钱玉龙眯缝着眼,淡淡笑着,“我心绪宁静并无扰攘,而公子心存疑窦心不在焉。”
“对不住,钱老,晚生心里确有疑窦。”
“不知老朽是否能为公子解疑。”
沐堇秋呈上信函,问道:“请问钱老见过这个人么?”
“哦,”钱玉龙展信而阅,蹙眉而思,目光深邃,“有这么个人。”
“袁一鸣是你什么人?”
“哦,是我同门师兄。”沐堇秋如实答道。
原来,袁一鸣大半年前曾在钱玉龙的酒楼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伙计,虽然手脚不太灵便,不过他脑子灵活会做生意,也颇受赏识。
“不知他手脚因何而废,他从来不愿多说话。”钱玉龙用的不是问句,但却捎了几分探询的神色。
“他的功夫因为一些原因丢了,且经脉有损。方才钱老说大半年前,那他现在……”
“说来奇怪,我去湖州谈了生意回来,便听家仆说他不辞而别了。我还使人去寻他来着,一无收获。”
钱玉龙说得诚挚,沐堇秋不疑有他,仍追问道:“那么,在他离开之前,在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钱玉龙惘然摇首,突忆起一事,拍了腿,道:“我想起来了,似乎他某日当值之时遇上满人……他们好像是认识的……对了,那之后袁一鸣便不太对劲,待我从湖州回来,便不见他了。”
他怕自己记岔了,转首问垂手在旁的小厮:“来喜,是有这回事吧?”
来喜沉思有顷,应道:“是,老爷,有这么回事。”
满人?
沐堇秋指掌紧攥,眼内却不生波澜:“那么信上所说的‘大师兄’,有没有来过呢?”
“这……”钱玉龙展信再视,“初十?初十的时候,我还在湖州。”又问来喜:“你和他最是相熟,我走之后,他走之前,他有没有见过一位外地来的公子爷?”
“回老爷的话,来喜没见过什么公子爷,倒是见着有一个叫宝禄的小厮来过。再之后,就没见他人了。”来喜答得斩钉截铁。
这话题再说下去也必索然无味,沐堇秋便笑问李岩招募义士,筹集财资之策,李岩闻言,苦笑不已:“前有陈胜吴广起义、瓦岗起义、黄巢起义、红巾军起义,皆离不开君王无道、政治腐败、徭役繁重之因;可江南不同,黎庶生活富足,更安时处顺乐天知命,想要号召他们举事,可不是我写点《劝赈歌》就能奏效的……”
沐堇秋挑挑眉,道:“小弟倒有一策。”
“哦?”
“后日便是六月十九,观音诞……”想起芰荷讲的故事,沐堇秋摇扇笑了。
****
五日后,水烟沙雨欲黄昏。渡口却很是热闹,人头攒动俱各负了包袱,挤得李岩险些上不了岸。
送走李岩,沐堇秋撑了竹伞与芰荷同返归程。他本不愿让她来的,她却说她再不出走,只怕浑身长出青苔,沐堇秋扶额一笑,便也允了。
这时,只听芰荷吸着潮润气息,欲要挣出伞下。他忙将她兜了回来,蹙额道:“你有伤,不要这么任性。”
“你不觉得在雨中漫步,是很有意思的事么?”芰荷抿着唇,偏了头睃他,“何况,与堇秋在一起……”
她唤他也再不加 “哥哥”二字,沐堇秋却神思一恍,曾几何时,谁直呼他名?那缕自小便镌镂在深心的微笑,好像已久未穿过死生契阔的浮光,入他梦来。
心似被缠藤纠绕,沐堇秋暗生愧意,迟而未语,却无比清晰的听得芰荷笑问:“你前两日在忙什么呢?晨起暮归的。”
他语声淡淡:“办一点儿事。嗯,午间你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肯定饿了。要吃东西么?”
他带着芰荷七弯八拐,绕进了一个巷子。
暮色初临,巷子有些荒僻,尽头撑着个大雨棚子,锅子、瓦罐腾着热气,蒸出袅袅烟雾,笼着面摊前几桌食客。
芰荷眼里溢出一点诧色,他却轻笑道:“怎么了?嫌弃?”
“我还当过小叫花子的呢……”她忍俊不禁,“我是在想,堂堂白云庄的二公子怎么会来这里吃饭……你以前来过?”
沐堇秋但笑不语,携她前行。
“好香!”清甜香味裹夹着肉香顺风荡来,暖而淡的撩拨着芰荷的味蕾。
她眼里升起惊喜之色,忙往前跨了一大步。这一脚落在硌人石块上,她不觉踉跄失重,沐堇秋眼疾手快,俯身揽她起来。
竹伞垂地,打了几个旋,带起几点泥花。
两两相望,雨珠好似荷露,萦在彼此近在咫尺的眼睫上,晶莹中剔透分明的却不只是对方的影子。
凝定的时光,勾勒岁月静安。
很美……
沐堇秋用眼描摹她清丽面容,一时间忘了松手,忘了这并非杳无人迹的深巷,在她两颐绯色烟霞无声的蛊惑中,唇上微微一颤,终于忍不住凑了上去。
呼吸温热,带着夏日浅荷般的芳甜,芰荷被这混沌的欢喜搅得心乱如麻,不觉闭上了眼。
莫怨春归匆忙,然而……
好似飞羽掠空,翩然而掠的只是他挺秀的鼻翼。
她羞赧睁眸,触上他微微失神的眼。沐堇秋如触烙铁般松开了手,垂睫道:“小心走路……我们去吃饭。”
他失魂落魄,不过是因为……只影踟蹰,那人何曾真的离开他?她何曾真的得他倾心?
她自怏怏不乐,一张粉脸霎时由红转绿,微含愠色。然而,强烈的自尊心却提示着她脸上尽量挂出一个微笑。
沐堇秋叫了两碗云英面,微笑道:“这面是用先前在石臼中捣细了再蒸得软烂的净肉,混了蒸熟的藕、莲、菱,再佐以少许蜜糖,甜香而不腻。我看你喜吃甜食,这应该合你的胃口吧。”
他这么细心,芰荷自强抑住心里的不快,冁然一笑。
面送上来,沐堇秋取了竹著递与他,但见她泪花闪跳睫羽,声似水面涟漪,颤颤间温软有如梦境:“我还记得我向你讨饭的时候,你递给我筷子的情形。”
“讨饭?我可从来没这么看呵!”
他的笑牵出她心内绵密的柔暖,芰荷也不再多想,忙忙动筷。
一片云英面滑入口中,果然甜香不腻,很是受用,耳边却传来几位食客的朗朗语声。
“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就启程了。”
“不着急,我们先订好了船家的……”
“话是这样说,可是早投闯王,早享福泽啊……我都等不及了!”
“嗯,是啊。连观音都降下偈语,说天下再不是大明的了。那还有错!我们把这碗面吃了,就去投奔闯王吧!”
芰荷惊了惊,面片霎时脱筷。扭头过去,只见邻座几位食客身旁都挎着包袱,她忍不住探问起来。
她这几日在钱府别院养伤,不曾出门,此际才知,原来,在观音诞时,百姓们照例诚祷,未料却见观音垂泪,说出“大明不仁,天数已尽;叩随闯王,福泽万世”的偈语。一众百姓原面面相觑惶惶难安,却听得当即叩首相应的几人历数几任明朝君王的昏庸暴戾,大呼要西上随闯王而去,当时便群情汹涌。这事不胫而走,自昨日始,经陆续有一些百姓与家眷辞行,凛然西行。
芰荷郁然回首,脸色很是难看,却见沐堇秋眼眸清亮,气定神闲,微笑道:“面冷了便不好吃了。”
怪不得……沐堇秋,是你干的好事!
芰荷心内豁明,素日最爱的笑眸好似火种,再想起先前他吻她时的犹疑,她似能听见火苗“轰”地从心腔蹿出来的声音。
“新仇”加“旧恨”,忍不下去了!
恨恨瞪他一眼,掷筷飞奔。
她,只想逃!
说巧不巧,沐堇秋今日竟忘了带钱袋,忙着掏摸一把,眼见芰荷身影已然不见,再顾不得礼仪,一壁口出歉语,一壁举步急追。
待他追出巷口,却见奄奄黄昏里,寂寂巷子口,哪里还有芰荷的身影?
*****
“哟,小姑娘,过来陪陪大爷……”青楼大爷乜斜着眼,满脸□□。
“剁头还是手?”刺客一刀毙了芰荷,面色冷峻。
雾霭中,渐渐浮泛出愈发清晰的画面。
一时是被粗鄙男子压在身下不断哭喊挣扎的影像,一时又是被乱刀砍死呈给匪首的血糊糊的脑子。
“不要!不要!不要……”
沐堇秋像一头怒吼呲牙的小兽,拼死挣扎着要进入那个虚境,却好似如何都进不去那个时空。
“啊!”
一声惊呼,冷汗涔涔而下,透骨生寒。
魂悸魄动,沐堇秋自梦中惊坐而起,扶着床沿咻咻喘气……
芰荷跑出巷口,便失了踪迹。
那巷口正衔着东大街,街巷相接,错落参差,平日里倒是熙熙攘攘,比肩叠迹,可这等微雨天气,街上过往行人本来不多,寻人应非难事。
沐堇秋岂是呆蠢之人,自然猜得出芰荷邪火陡生的原因,但更让他着急的不是怎么寻着她安慰安慰她的小性子,而是……
刺客。
寻来寻去,临街店铺都已打烊,白粉的马头墙上密密匝匝的小青瓦衬得行人往来纷零。暮色渐凝得有如打翻了的墨砚,浓稠魆黑,浸得道旁的梧桐叶形如鬼魅,愣愣峭然。
方才寻来嘉兴与他会合的沐和、沐宁顾不得累,与钱府的人帮他一同寻觅,却一无所获。沐堇秋在极度疲乏中昏然入睡。
心之所念,心之所惧,竟做了这样的梦。
这梦与他那年在崖下寻到夏盈盈的情景可怖的融合在一起。
彼时,额上凝血的创口,吓得他魂不附体,如今……
他心惊肉跳,再难睡下。两眼鳏鳏,满心忧焚地独坐到天明后,忙一壁去报官,一壁使人继续寻找。
这一次,包括嘉兴在内的几个城关皆在搜寻范围,便连青楼烟馆也不放过。其间,县衙里报来让他去辨认一具无头女尸的消息。还好这女尸虽身形与芰荷很相似,但背上却没有箭伤。沐堇秋松了口气,走出县衙大门时却依旧面如土灰。
沐和见他倒像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大半,心知他是真为那女子动了心,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未寻。”
“哪里?”
“乱葬岗……不过……”
沐堇秋扬了手,硬着嗓子道:“你随我去,现在!”
我不想再受折磨了,我要一个答案,哪怕是最残酷的答案!他攥紧了拳,腾身上车。
乱葬岗位于嘉兴郊外,除却天灾人祸,无人认领的尸首也都草草而葬。满眼望去,遍是丛生杂草、出坟白骨。
荒草萋萋,恶臭难耐,沐堇秋心下凄凉,定神细视。
午后暑气蒸腾,流金铄石,灼在人背上化作滚滚热汗。许久没有什么发现,沐堇秋却不出自己是急是喜。
见天色渐晦,沐堇秋叹了口气,正欲说今日到此为止,一丛荒草间刺目的金光却闪闪夺目,攫他心神。
扒开荒草,待看清这物事,十余人不由齐齐一凛,这块令牌上书“术数堂”三字,翻转一看,背面赫然刻着“堂主”字样!
袁一鸣三字跃出脑海。
他死了?
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众人在周遭一寻,寻见仄歪于孤坟外的碑牌,上书“袁冢”。掘开那座已暴出死人衣角的坟冢,腐臭尸体横陈眼前。尸身头上硕大的裂缝里挤着密密麻麻的虫蝇,甫被惊动,忙嗡然飞跳,险些扑进沐宁的鼻子。
这尸体确是一位男子的。
沐堇秋皱了皱眉,掩鼻而探。他要亲自查验!
尸身脑上似受过重创,衣衫已化,形容难辨,约摸死了半年有余。
“是袁一鸣么?”沐和问道。
“应该是……身形几乎一致!”沐堇秋颔首应声,又将目光投向那块碑牌,目色疑惑,语声却若金锋之音,“把这块碑牌收着,和令牌一并带回去!”
【注1】李自成攻下后将“襄阳”将其改名为“襄京”。
【注2】崇祯十六年冬,李自成的行宫修建于米脂。
【注3】有说李岩的嗣父李精白只是与兵部尚书李精白重名,只为情节而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