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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章,见荒冢乱草如烟(上) 李岩见他宕 ...

  •   沐安等随扈死于画舫之上,沐堇秋难免愀然。昨日托红娘子看顾芰荷时,便去衙门报案,请求打捞沉船与尸骸。芰荷用饭后,正巧李岩夫妇过来看她,这便谢过二人救命之恩。
      称谢倒是称谢,沐堇秋却分明掠见芰荷笑意恍惚,不由看得出神。芰荷回首,面上一红,道:“你在看什么?”
      “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你愿意说,我就听。”转念间,那日芰荷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沐堇秋虽辨出芰荷先前笑意里的疏离,却也不想多问。
      李岩夫妇陪沐堇秋在归鸿客栈小住二日,在当地衙门备案,待回到客栈,见红娘子和芰荷正说着话,看起来似乎谈得极为投契,李岩笑道:“夫人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多谢倪姑娘。”
      芰荷轻笑道:“红姐姐乃是女中豪杰,我是求之不得呢。”
      “此言差矣!芰荷妹妹为了沐公子舍生忘死拼死相护,才真是令人感佩。”红娘子笑睨着沐堇秋一眼,“沐公子,你可得善待她啊……”
      沐堇秋并不多话,只拱手为礼,烟水深眸倒影出芰荷垂眸娇笑,长眉连娟,不由想起她前日痴痴地说:“我先把这簪子收起来,等将来……那日你替我簪上。”
      沐堇秋此际喜忧参半,暗道:会有那一天的!
      四人笑谈间,客栈伙计叩门送茶。
      “来,李兄,红夫人,尝尝这碧螺春。”
      “碧螺春……吴县太湖洞庭出产,山芽为白豪卷曲形,叶为卷曲清绿色,叶底幼嫩,均匀明亮,其味甘醇,”李岩啜了一口清茶,赞道,“确是灵秀之地才有的珍品。”
      “看来李兄长于品茶。”
      “略懂而已……”
      “贵地的信阳毛尖我也有幸一品,滋味亦是香醇酣畅。不过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而已。”
      李岩忽而想起一事,忙道:“眼下万俟姑娘并无大碍,不如愚兄明日便与沐公子启程,可也?”
      红娘子眯眼笑道:“沐公子可是要去嘉兴?”
      “正是。”沐堇秋道,“那就有劳二位再护一程。”
      “实不相瞒,自闯王在襄阳称‘新顺王’后,我们一路往西安行进,未料路上遇上狙击,折损了不少兵力财力。现下正有些为难……故此,我们打算去嘉兴筹集物资。留香居的掌柜钱老正是家父旧友。”
      留香居?
      沐堇秋心神一漾,眸底幽深:“不错,而今督师孙传庭正驻守于陕西,此人善断多智,不好对付。且说,京城里正闹着‘疙瘩瘟’,死了不少人,现下就算折道攻进京城倒也无利。相较之下,倒不如先拿下孙传庭!”
      “咣当”一声脆响,芰荷一个没稳住,茶盏自手间滑落,瓷花飞溅。
      沐堇秋忙拉开她,疾声问道:“没烫着吧,你?”
      “没有……想是有些累了……没有拿稳……”芰荷好容易挤出一丝笑意。
      “哦……那我们先不叨扰了……”李岩微笑着,牵了红娘子便走。
      “那你再睡一会。”沐堇秋服侍芰荷睡下,揉揉她额头,便要抽身而去,却被她小手拽得死死的。
      “怎么了?”
      “你不陪我?”
      沐堇秋捏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温言道:“有点事和李兄商量,去去就来。”
      “什么事?”芰荷心里一急,差点跳了起来,“该不会是……你,该不会是要去趟那浑水吧?”
      沐堇秋忙道:“背上有伤,你呀!我有分寸!”
      沐堇秋拍拍她肩让她宽心,来到李岩房内,与他夫妇二人闲聊几句,忽道:“未知李兄的物资筹集得如何了?”
      李岩摇头道:“江南少有灾祸,为富庶之地,。不过,百姓虽明白朝廷不仁,却不代表他们都愿意慷慨解囊。我们还得想点办法……”
      沐堇秋眉棱一扬:“小弟倒是想凑个份子,不知……”
      李岩大喜过望,忙抱拳道:“那当然好!二公子的确是高义薄云、深明厚慈。李岩先行谢过!”
      “这是应当。只是,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沐堇秋缓声道。
      红娘子忙以买脂粉为由避开,见李岩做了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沐堇秋便轻吟道:“奉劝富家同赈济,太仓一粒恩无既。枯骨重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天地无私佑吉士,吉士德厚福长臻。助贫救乏贡献大,德厚流光裕子孙……”
      李岩见他宕开话题,吟诵的正是自己当年写下的《劝赈歌》,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微笑点头:“沐公子记得这么清楚?”
      “这首诗发自肺腑,感人至深。小弟一直记得……敢问李兄当年因何而写这《劝赈歌》,因何要举事?曾听人说你是因得罪了朝臣,才撇开荣华,摒弃富贵,但小弟并不这么看……”
      李岩慨然道:“那不过是激化了我的念想罢了……我朝政治腐败,压迫日遽,民不聊生,李某实在不忍得见,举事不过是迟早的事。”
      “那么,李兄对于荣华富贵可有在意?”他追问道。
      李岩洒然一笑:“我夫妇二人随闯王东征西伐,无非刀口舔血。在我看来,大济苍生远胜于荣华富贵……当然,若百姓富足安定,富贵一事自然锦上添花。”
      他襟怀磊落,猛志逸于四海,沐堇秋感慨万端,却凝注于他:“若我的这个不情之请是你可以拥有锦,但是在拥有锦的时候不能拥有花,你可愿意?”
      此言有悖常理,李岩竟一时有些愣神,忽而明白过来,拍拍沐堇秋的肩膊,朗声笑道:“早闻二公子精文善武卓有远见……其实愚兄早有邀你入伙,挂柱闯王麾下之意……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既然沐公子有此意,而今我们且共进退同生死如何?即便是李某屈居其下,亦是甘愿!”
      沐堇秋知李岩错会了他的意思,便道:“李兄言重了,前日于危难之中得李兄夫妇营救,时时感恩戴义,怀欲报之心,怎会有这种想法?况说,小弟并无举事之意,更无与能人争位之心……我还是直说好了,我愿意给出十万两白银以资助闯王和李兄,唯一的请求是……若有朝一日,闯王得了天下,李兄与夫人能退出政局,不问世事。”
      李岩默了默,笑叹道:“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其实,不论义或是不义,富贵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罢了!我答应你!”
      言讫,一番研墨挥毫之后,将信据递给沐堇秋。尽管沐堇秋说“素闻李兄季路一言,岂是无信之人,大可不必如此”,李岩却道:“单凭口说,不足为据。你且收着!其实能解当下难题,谋得军需,已是万幸。李岩已是感激万分!只是可惜,沐公子并无入伙之意……罢了,人各有志……”
      闻得此言,沐堇秋一时心中激荡,笑道:“李兄这个朋友,我交了!”
      二人击掌而视,大笑起来。
      ****
      红娘子拿了沐堇秋给的银票和写给李自成的书信,便立时孤身回襄京注1,而李岩则随沐堇秋和芰荷同下嘉兴。此处距嘉兴只一日路程,因念芰荷伤势未复,便择了水路以免车马劳顿之苦。
      沐堇秋订好了船只,回头来接芰荷,却不见她人影,只见床上湖绿绣被铺得齐整。正纳闷间,却见芰荷颤悠悠进门。
      沐堇秋且嗔且搀,芰荷却摇开他的手,自顾自坐了,闷闷的问:“有些闷,随处走走……你们达成什么协议了?”
      “看来有人是叶公好龙言不由衷啊……”沐堇秋抬手斟茶给她,微笑答言。
      “嗯?”
      “你原先不知他们身份的时候,红夫人说她自己是率众起事犯上作乱之人,你却说人家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又为其夫痴心一片、生死与共,着实令人佩服!你说这番话时满脸的敬慕之色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怎么现在……嗯?嗯?”
      “我……”芰荷一时语塞,心道:堇秋,此一时彼一时,我的确很佩服她的真情至性,但是他们现在要对付的是孙传庭。若你站在我的立场,你如何平静?
      指上洇进沐堇秋手心的热力,烫得芰荷面上一红,低声嗫嚅:“我只是担心你。你要知道,他们……终归是反贼。”
      沐堇秋四下一顾,抑声道:“昔时,天下苦秦久之,陈胜率众起事,天下云集响应,赢粮影从。鸿鹄之志,欲与天齐!可是陈胜称王之后却在深宫玩物丧志、恣情纵欲,没日没夜地御女酗酒,把国家大事远远地抛在脑后,与嬴胡亥何异?当他威望丧失殆尽,将帅离心,部属不再服其统御调遣,各地将领自行其是,败亡已是定数。”
      “那个闯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是此理,”沐堇秋握她的手渐渐紧了,“李自成用李岩等提出的‘均田免赋’口号,深得民心,发展到百万之众,时有‘迎闯王,不纳粮’的歌谣。但,鸢飞戾天者未必是贤德之人,你以为他们的钱资都到哪里去了?仅因路遇到而已?你知道李自成有修建行宫的打算么?功业未成,便图享乐。闯王,不过如是。”
      “嗯。我朝太.祖皇.帝便懂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但,可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智慧。”
      听得芰荷不无骄傲的揄扬太.祖,沐堇秋觉得说不出的受用,仔细一想,却觉出这女子竟也长于察人、洞悉时局,心下爱意更甚,一瞬不瞬望定他,笑意像滋滋生长的藤,绕她心扉。
      她探问道:“堇秋哥哥,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既知对方事不成,却要许万金。”
      “你先前偷听我们说话了么?你怎知我出的一定是钱而不是我这个人?”
      他难得开一次玩笑,芰荷也不甘示弱,挠他手心,道:“我当然知道了,因为……你是我的,自然不能给他们了。”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甫一出口,便臊得脖子根都红了,沐堇秋也是一愕,眼里笑意却更深:“芰荷,我对你,已经说得很多了。”
      他不往深里说,却也不信口胡诌以作敷衍,这是芰荷最欣赏他的地方,当下只心想:只要他们胜不了我伯父,便好。
      心下不禁窃喜,便只道:“我知道了,沐二公子不愿意说的事,我不会问的。”
      他笑如清风摇竹,拂过她心怀:“我来收拾东西。”
      就着养伤之由,芰荷这一路上睡得昏天黑地,沐堇秋与李岩则一路下棋品茗,谈古论今,说来道去,竟发现李岩原来倾慕颖悟、旷达、真率的魏晋名士,一如他自己仰慕玄心、洞见、妙赏的魏晋风流。
      言谈投机,好不痛快,不觉间,但听得船家道:“两位公子,嘉兴到了!”
      ****
      三人方才下船,便见一个清眉秀目的小厮迎了上来,对着李岩拱手道:“小的德福,请问公子是姓李么?”
      李岩点头称是,便由他引了往留香居而去。
      嘉兴的留香居是当地最大的一个酒楼,远近驰名。最有特色的当属“醉江南”系列馔食,其中桃香鳜鱼、青龙江鲫、芙蓉子陵三味以鱼为主料的菜品更负盛名。
      留香居前,只见来往车马不息,人影如织。而这留香居雕檐映日、画栋飞云,幽绿轩窗俯仰相应,朱红阑干左右顾盼,形容至伟。
      真是气派!
      芰荷暗赞一番,转目“留香居”匾额下那流金溢彩的一副对联:
      味美乎?请看一众天外客,客客笑归返。
      酒香耶?恭听几多洞中仙,仙仙伤别离。
      笔走龙蛇,跌宕遒丽。
      “这对联是钱掌柜亲题的!”李岩见她看得出神,笑道。
      芰荷笑了,商贾多为俗人,这掌柜的倒却是个雅人。
      此时正值用膳时辰,其内宾客如云座无虚设,觥筹往来酣畅也极。沐堇秋不禁赞道:“宇内清歌伴琼浆,八方剑客泱泱。太白携欢花满堂,一众醉看秋裳……”
      正说话间,一个鹤发老者长须带风的穿过人流,迈步过来。
      “钱伯伯!”李岩赶紧迎上去,行以晚辈之礼。
      四人互道姓名,进了上房。
      桃香鳜鱼、青龙江鲫、芙蓉子陵,有清甜而不肥腻者,麻辣而不呛鼻者,亦有咸酸而不涩口者,口味各不相同。即便是芰荷还在养伤,见此美味,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箸。
      席间,钱玉龙提起李岩的父亲便不免唏嘘。当年春风上国繁华,钱玉龙与李精白金銮同唱第,情深义厚,可惜,李精白官居兵部尚书,更沦为魏忠贤党羽,而钱玉龙不愿摧眉折腰,自请隐退,回到嘉兴承了祖业,故友终割袍断交。到崇祯年间,李精白为魏忠贤所累,被东林党人弹劾,入狱判刑,后输赎为民。李岩生父早亡,李精白是他的嗣父,其时李岩参考得中举人,却因嗣父被连累,即家未仕,心中也郁愤难抒,便外出谋事游历,不巧却遇上了嗣父昔日好友钱玉龙。这一老一少倒是相见恨晚,堪比忘年之交。注3
      后来李岩参加起义,无暇与钱玉龙往来,此次前来向钱玉龙求援,他自是爽利的答应了。
      芰荷坐在沐堇秋右首,支着脑袋听这对忘年交倾心之谈,见他二人都有些感伤,便插话道:“钱伯伯盛情款待,芰荷也无以为谢,送给伯伯一首诗,可好?”
      “修修梢出类,
      辞卑不肯丛。
      有节天容直,
      无心道与空。”
      除了芰荷,三人都笑了,沐堇秋笑道:“我倒不知宋祁如何坐在我身侧了。”
      芰荷佯作羞红之态,笑道:“谁叫我想不出来,可是又想送一首诗来形容一下钱伯伯的清正高义。”
      “看这小嘴甜得……”钱玉龙不由捧腹。
      芰荷顺手拍着沐堇秋的胳臂,笑道:“钱伯伯,不知道乌镇风光可好?我倒很想去转上一转。”
      沐堇秋咬了咬唇,将臂上似要迸出血花般的痛意掩了过去,低嗔道:“你的伤怕都还在疼呢,还想着玩……”
      钱玉龙惊了惊,沐堇秋便将那遇袭之事择要说了。
      “你说是满人追杀你们?”钱玉龙捋着几绺斑须,眼里盛满惊诧。
      “是。”沐堇秋且答且察。
      袁一鸣寄给大哥的信函上说他会在留香居候着。他只是在这里留宿还是在这里见工?袁一鸣早已投诚了满人,这钱玉龙若表里如一,倒便于问出袁一鸣的下落;若然两面三刀,神色却难掩异状。
      沐堇秋对他投石问路之语甚是自信。
      但见钱玉龙凑身过来,悄声道:“那么沐公子可要小心点……前日里德福在时珍堂给我抓药,说有见到满人在那里看病。不知是否和你说的那些人有牵扯。”
      “哦?”沐堇秋稍一思忖,面色如常,“不知那人看的是什么病?”
      “德福,你看到了什么情形,且与沐公子说一说。”
      德福自江边迎客便一直伴在左右,此时上前一步,道:“那人虎背熊腰,看起来身体甚是康健,看不出来有什么病,只是不知是何因由,他却捂着脸躲在帘后,刚巧那赵大夫撩帘进去,我才碰巧望上一眼。也就看不太真切了。”
      钱玉龙道:“这人与行刺公子的满人是否有关?”
      沐堇秋与李岩会心一笑,道:“应该是。”
      他脸上淡定无波,钱玉龙却有些歉然:“若早知与公子有关,该多加注意。”言讫,便嘱德福出门去访。
      目送德福闭门而去,沐堇秋心道:钱玉龙应与满人无甚牵扯,否则也不会暴露那刺客的行迹。现下不如趁李岩在此向他问个明白。
      一念及此,忙道:“其实我们到嘉兴来……”
      “啊,堇秋哥哥,你的手臂……”芰荷惊呼一声,无意截了他的话。
      月白衣袖,碎花殷殷,芰荷眼里霎时贮满泪水,又恼又悔:“你那日也受伤了?该不是我先前拍了你,所以……”
      她清泪直下,立时眼尾侵寒,但听沐堇秋强笑道:“没事,换点药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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