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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初绾青丝酬君意(下) 配上沐堇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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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沐安在酒楼候着,而沐平则伴同沐堇秋和芰荷到广文苑谈生意。原以为还有一番波折,未料广文苑的冯永陪着笑脸,说伙计不懂世情,主动提出赔偿货品之说。
前后态度天壤之别自然奇怪,但沐堇秋心念嘉兴之事,不及多想,便爽然应之。沐平押送货船,先回苏州,沐堇秋、芰荷便携沐安等人一同顺江向嘉兴方向而去。
红日当空,舟行江上,芰荷突生倦意,昏昏小憩。沐堇秋静坐舱外俯看粼粼波光。清风宕开珠帘,如鸣佩环。他一抬眸,只见芰荷薄衾委地,睡得憨憨的,犹豫片刻,迈进舱内,正拾起薄衾,却听她嘤咛一声,谵语连连:“秋……堇秋……喜欢……我……你……”
他呆立在旁,凝着她眉梢红痣,手心沁汗。
他不是傻子,她的心意纯澈朗明,可她痴痴梦呓却还是惊了他。他曾烈烈燃过的心,已成劫灰,哪里还禁得住再次焚灼?
“二公子,快跑!”
正自嘲着,惨嗥破空而来。
接踵而来的,是“轰”的一声响,炽浪訇然。
他蓦地警觉,一掌劈醒芰荷。芰荷吃痛醒来时已浸在江中,被他拖拽着泅游。只听得他说“有贼人”,浑身一个机灵。
身后是嗷嗷惨呼,火光滔天,映红半江,可想画舫中不及逃出的人情状如何。
沐堇秋极擅凫水,但搂着她,也颇费力,身后风声大作,利箭嗖嗖,芰荷仓促间快语道:“我会武功!”
“好!”
泼!
沐堇秋运气丹田,破水腾空,芰荷亦运气提劲,借水踮行,竖耳凛惕。
二人身如云雀,轻灵无比,提纵起落,一径闪避隔水攒来的密密袖箭,眼见丛林将至,沐堇秋便低吼一声,用尽全力,揽她一跃,跳将过去。
甫一着地,一个拔剑出鞘一个亮刀临怀,芰荷欲往密林深处奔去,沐堇秋却简洁命道:“树少的地方!”
林荫稀疏,透出日影,“腾”一声晃来一叠黑影。如遽临隆冬,锐寒啸音裹挟光影,飞雪扑面打来,芰荷但觉眼前上下骤然一白,待得她辨明那是凌乱刀花,森寒杀气已当头袭来。
蒙头蒙面,与水面突袭者装束同出,沐堇秋思量着芰荷没有长剑,便护她身侧,长剑流星般搅开剑影刀光。
他振臂跃身,使出家传的漫天花雨剑法,震出訇哮剑风,芒刺人心,黑衣人一时辨不清真身所在,惨凛阴潜间,攻势迫缓。
沐堇秋这套漫天花雨剑法是由祖上沐青平创立的,其剑鞘以青铜铸成,硬朗古朴,剑身却弃用玄铁一类密实的铸铁,于精金中掺杂着少许软银,再淬以特制的荧光粉,剑身白如冰雪,薄如蝉翼,坚而不硬,软中带韧。这花雨剑只有两把传了下来,因沐堇楠好修硬功,沐啸风便将这漫天花雨剑法和一双佩剑传给了沐堇秋和沐堇曦。
花雨剑原就轻盈万端,使剑诀窍全在“轻”“快”二字,否则断难幻出万道剑芒,震慑对手心魄。但见沐堇秋身如碧空惊鸿,快如沧海蛟龙,那袭色泽有如捣碎月色而凝的白袍已然没了柔芒,反倒自那柔韧腕力不断翻飞、开纵出灼灼厉光,飚射而出。
花雨剑屈之韧回,纵之铿然。这般浩漾真力、大炽光影,逼得对方骇异不已,连连后退。芰荷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女子,俯了身子,使柳叶刀直击对敌因缠斗而失却防备的腋下。
哧!
一人闪避不及,应声呼痛,狼狈退后,血流如注,似决堤之水,立马昏厥。
哦,原来这里果然是你的罩门!
芰荷心下得意,如法炮制,与沐堇秋各逞长刃短刀之能,配合默契。
余下四人既要躲开破空剑芒,又要避开低身短剑,吃力非常。只能以快打快,免被刺伤。但听得兵刃相交叮当不绝,忽听一人惨呼,立仆在地,罩门又中短刀。沐堇秋诡然轻笑,剑气一震,“噗”的一声,好似骨裂,此人立时气绝。
三人大骇,一转瞬,主意又生:一人稳扎马步,一人纵跃其上,再一人高踞而立。方阵既成,下位之人硬承重力,稳步奔来。
沐堇秋微微一愣,便即明白三人所图——自己的剑法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能横向幻出剑芒让敌方难以明晓真身所在而无从下手,而今这三人并作一体,便有了高中低三处进逼之势,如此一来,优势几丧!
沐堇秋二人互换眼色,花雨剑当空疾画圆弧,气圈甫定,沐堇秋振腕跃出,势出雷霆。顶上那人只觉剑气凌人,正待拼力相击,未料,沐堇秋陡沉直下,衣袂翻飞间,一个疾风扫浪腿,电掣之间已踢飞中位对敌;与此同时,芰荷眉刀烈芒贯日,飚出清啸之声,上位失重男子闪避不得,中刀而死。
只在一瞬,一人死,二人瘫,先前受创那人血流不止,死活不知。
沐堇秋飞扑过去,结果了眼前一个黑衣人,正欲问讯活口,却不妨他咬碎匿齿毒丸,登时气毙。
哧!
脑后逆风突起,如鹰搏兔。
沐堇秋正探看黑衣人,心下一骇,亟亟侧身,温软身子猛然撞来,但闻“噗”的一声闷响,袖箭毫不留情的射入芰荷背心。
“啊”!
她痛呼出声,沐堇秋被撞得一个踉跄,奋挣而起,一壁挥剑来绞箭,一壁前来搀她。芰荷一张秀脸立时苍白无华,翠黛深蹙,紫唇抖颤,紫纱半臂衫血色猩红,漫晕艳色妖花,骇人心魄。
“有毒!堇秋!”言讫,神思全溃,芰荷立时昏死过去。
沐堇秋绞开几十枚袖箭,但四个黑衣人已然逼近,各握重刃,却未立时逼来。
箭上有毒,自己带芰荷作战,只会让毒血蔓延得更快,沐堇秋心里掂掇一番,便只挽着剑花,凛然御防,冷声问:“原因?”
“仇?”
“钱?”
问话间心思轮转,暗自蕴力,真气正湃涌而上,但闻一人命道:“杀!”
声如峭裂,巉岩滚鹰!
四人得令举刀,唰唰砍来。
沐堇秋甫一交战,便暗道不好——使刀人武力远胜先前五人。刀法沉猛,大开大阖,变化虽然不多,威力却难小觑。发号施令那人挥刀更有盘龙入海之势,催动回旋巨力,似要将他的花雨剑卷收了去。
一剑四刀相击,沐堇秋渐觉吃力。
此际,一缕日光适好透过叶缝,投了过来,他心下暗喜,忙振剑纳光。不过须臾,剑身幽光大作,剑气萧萧,一如冷月清峻摄魄,又似毒日光华灼目。配上沐堇秋凌厉多变的招式,威力大增,大有直击霄汉之势,绞出的剑花清冷飘渺,漫天花雨也似,又如翻飞乱云满眼迷离。
黑衣人相顾骇胆,刀法绵密,唯恐大开大阖的刀径让他钻了空子。铿铿然间,双方竟不相上下。
明攻不成,自然暗取,芰荷便成了黑衣人的目标。
沐堇秋自是洞悉此招,左手疾抄起芰荷身子,右手腕力亟振,真气如虹,奈何环着昏死之人,又要以一敌四,加之先前精力大耗,铁铸的身子也难撑。
这几人先前踏水追击,不擅轻功,自己若放下芰荷,以轻功遁形而去,绝非难事!可……放弃她?不!绝不!
沐堇秋心神一恍,剑招略缓,一柄大刀趁隙横穿幻芒,狠劈过来。闪身再快,臂上亦受一创,珊瑚珠子般血水立泻而下,渲染危险讯号。
刀上无毒,他忍痛振剑,腿力暴起。
剑去流星惊电,腿至疾风扫浪!对敌死伤狼藉,沐堇秋臂上鲜血亦喷涌不息,染红了半只衣袖。臂痛如受凌迟,一个趔趄半跪于地。挣扎间却难爬起,沐堇秋不由暗痛:今日竟要命毙于此!
带头的黑衣人心下大喜,“呔”一声正欲劈刀而去,却闻耳后锐风索命,趋避间绿色暗器已自蒙面黑巾剐过。
哧!
黑巾裂开,翻出几分皮肉崩裂的刺痛。
暗器去势不减,破空戟指近前矮树,受这訇然一击,树干轻震,树叶沙沙作响,筛落一地婆娑。
等等,树叶……树叶!
待他定魂一瞥,才知这暗器不过是一片树叶——余势未消,叶柄却全然不见,料已隧入树径。
素知湖上密传着树叶杀人的绝技,却未料得今日在这里遇上了会使这等绝技的强手。
沐堇秋护在芰荷身侧,回眸处听得英爽娇笑,红衣女子厉声呼喝:“死鞑子!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在我汉境伤人!”
“你……你如何得知?”黑衣人紧握刀柄,再退一步。
黑纱垂耳,方脸沟壑纵横,蒙头黑巾虽罩在头上,油黑可鉴的辫子也松散下来。黑衣人摸了一把,怒哼一声,索性扯了黑头巾,凌厉精芒迸出眼底:“那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红衣女子笑望身后缓缓踱来的男子,把玩着手中一枚树叶,娇笑道:“相公,你看,有人明明有敬酒却不想吃,却想着再尝尝这飞叶的滋味!”
男子长身玉立,沐堇秋无声一笑:一番解围,倒是结了善缘,红娘子果然厉害,李岩也闲淡得紧!
但这不是称谢之时,沐堇秋寒声道:“解药!”
红娘子攫住黑衣人隔空抛来的药瓶,验明无误,遂对沐堇秋点头。
“放他走!”
红娘子面有惑色,待黑衣人走后,沐堇秋淡淡笑道:“受过我的花雨剑,一见血口便会沉淀下终生难以洗净的幽幽荧光,他逃不掉的!”
饶是在困厄中,他仍临危不乱心细如尘,李岩更看出他有“放长线钓大鱼”之意,不由暗赞一声。
红娘子替芰荷拔箭,立时血出如浆,沐堇秋颇为不忍,但见红娘子封住她穴道,要替她解服敷药,他忙与李岩背过身子走开几步。
原来,李岩和红娘子原来嘉兴办事,未想途经桃源镇,竟逢上了那么一场说书,实在难堪。且不必说红娘子恼恨非常,就是李岩自己,因总觉愧对亡妻,虽平日里在红娘子面前表现得毫无芥蒂,但听旁人如此责难,心里也气怒已极。未料得沐堇秋的一席仗义执言不仅替他二人解了围,还让李岩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这片树林是去嘉兴必经之所,夫妇二人正在林间歇脚,却瞅见几个黑衣人鬼祟前行,好奇之下,远缀其后,这才救了沐堇秋二人。
沐堇秋裹了刀伤,感激道:“大恩不言谢,未知阁下尊姓大名?”
“李岩。那是我夫人,红儿。”
“原来你就是那尊贤礼士、除暴恤民的李岩,久仰!”沐堇秋听李岩说了自己的来历,忙一抱拳,“在下沐堇秋!”
“哦?沐堇秋,白云庄的沐二公子?李岩微微一怔,又是一喜,”居然在此处遇上贵人了!早闻沐二公子抱玉握珠、才望高雅又富而好礼,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
“惭愧……”沐堇秋微微一笑,倒也不很吃惊,在如斯乱世,富埒王侯的白云庄想不出名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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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就近寻了客栈住下,沐堇秋担心芰荷伤势,送走大夫后便守在身侧,寸步不离。
芰荷伏在床榻,沉沉睡着,状极安详。想到她先前的舍身相救,沐堇秋望定她霜白侧脸,眼里升起朦胧水汽。
心绪丛生中,低喟一声,攥在手中的精巧香囊有如利器待藏,棘手得很。
这是先前红娘子替她换下血衣后放在桌上的,却不知装的什么。他自不喜窥人私隐,即或是从前夏盈盈摹写的字帖,也少有翻阅。可……奇怪的是,先前的那刻,他似受邪魔蛊惑,竟没抵住勃勃跃动的好奇心,拉开了香囊上的活扣。
那时,她在床榻上忽然痛吟一声,沐堇秋心里一惊,颇有些做贼心虚的瑟瑟。香囊滑落指缝滑落,悄然跌地,白绢如一泊雪地芳梅,红妆素裹。
流光如月华的质地,是素纨绣,出自白云庄辖下的织锦坊,殷红印记刺人欲盲,窒人胸臆——眼前所见分明是那日他给她包扎所用的白绢。
几分劲骨丰肌,清秀小楷彰赫眼前: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芰荷,你这个傻女子,竟是这般心思……人说“琉璃易碎人空老,阑珊难觅梦未销”,如我与盈盈,当年倾尽心力相爱,却未料她竟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碧落黄泉空留遗恨。果真情深难寿!我心境哀毁,根本不想再涉情事,虽然……我承认,对你……我真的动了心……可我一直在躲……经此一事,我却想明白了很多事……苍茫人世,我如蜉蝣,今日得你以命相护,我……也不想再拒绝你。男子汉,当为之事何以不为?明日愁来明日挡,为何要杞人忧天辜负韶光?
心里郁结一解,他在香囊上轻轻一吻,似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托红娘子看着芰荷,举步出门。
待沐堇秋回了客栈,芰荷依然昏睡,直至她被天光撩开睡眼。
秀眸惺忪,脚边网巾似兜不住一头墨玉长发,发丝在蜷起的臂间逶迤织缕,流光云烟也似,却也折射出头发的主人一夜少眠的倦意。
心知沐堇秋一直在这里守着她,芰荷心内暖融。不忍搅扰他的睡梦,她强忍背心痛楚,悄挪身子,打算给他腾出敞阔些的位置,沐堇秋却蓦地醒了。
撑起身子,眼饧之间,亦见芰荷一副长颦减翠、瘦绿消红之态,不由喜中含忧:“你醒了?”
沐堇秋将红娘子相救一事略略一说,芰荷笑道:“你是不是昨日就猜到了?”
他笑而不语,不置可否,递过香囊,道:“你的。”
芰荷心里一慌,面上一烫,看在沐堇秋眼里却是粉腮嫣润,一扫先前苍白无华之色。
“谢谢。”
芰荷顿觉脉息大乱,心内狼奔豸突,她忙一把夺过香囊,要往怀里塞去。
“不打开看看么?”
他睡意全无,明玉似水,光亮至美,似能优雅入画。芰荷看得有些神痴,红着脸轻解香囊。自己题字之旁,多了两行行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字字契入心间,温柔深溺,芰荷眼底一酸,粉泪已碎。
只听得沐堇秋轻声问道:“为何要帮我挡箭?”
“你对我有一饭之恩,我自是要回报你了,还能为什么?”
他蹙了眉,嗔道:“你敢写,就不敢认么?”
芰荷抬眼一望,见他眸心幽深,一圈圈涟漪却渐次荡开,不敢逼视,正要低首,却被颤栗的手轻揽入怀:“我要你说……为什么……”
“我……因为……我……””芰荷身子轻颤着,一时被他身上的青木淡香熏得心旌欲醉,堇秋,他……他居然抱我了,不管了,什么矜持,见鬼去吧,豁出去大不了就是被拒绝,“我喜欢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我要你活着……我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说得如此用力,抵过逝川过往中任何一次曲退关冲。
沐堇秋眉眼贮满笑意,这番话亲自从她嘴里说出来,远比自己先前所想的更为慑心动魄!
“傻丫头!”他笑了笑,手臂起落间,芰荷垂在脑后有些凌乱的乌发已被他用紫玉簪绾起。这是他先前在市集买来的。
猛觉颈后凉意悠悠,芰荷又喜又疑,嗫嚅道:“什么意思?”
“我现在才知道,我比你更傻……我是一个懦夫……”悔痛心绪如浊酒呛喉,强将苦涩吞入腹中,他抖声道,“若你有事……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一行热泪决堤,烫在面上,灼得芰荷说不出话来,但听得耳鬓有人音色磁沉,梵音般清朗:“若你还愿意,今后,我愿是那个替你绾发描眉的人……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除了重复,芰荷不知该如何畅快的表达自己的喜悦:天哪!幸福竟来得这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