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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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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来漱洗,命丫鬟启窗。
后院那两颗银杏并梧桐都已结实,一夜秋风摇撼,落了一地,几只锦雀、斑鸠正蹲在那儿啄食享用。
“昨日我在八殿下那里见沐房内有温泉,怎么咱们这里倒用井水烧开了洗脸?”
朝云屈身捧着铜盆子笑回道:“八殿下住的‘来仪殿’原本就是太上皇昔年所用之汤沐房改建而来,整个通海苑内统共也就那一处流着温泉呢。”
“正是我要问了,这通海苑说来离大内也不远,太皇当年若要建个行宫大可到城郊温泉处去,何苦偏要住在此处?”
彩墨把洁面所用之香膏捧来,笑答:“既是主子问,奴婢也不怕杀头悄悄叨叨。原是昔年太皇宠爱华妃,可太后看不过,故而太皇就建了这通海苑与华妃厮守。主子眼下住的这所寝殿,只有华妃当日所居规制之小半,当年这殿原叫做‘凤翔殿’,奢华靡费之处就连皇后的正宫内殿也不敢比。后来华妃染咳疾而没,太皇再无心思居此,便搬回宫去。太后心里自然不痛快,便将这‘凤翔殿’拆去大半,拆除所得之珍惜物料皆搬回宫中用以扩建太后所居之‘坤祥宫’,于是只留下这五房两厢改成个小院,但内中精致之处仍是别的寝殿不可相比。”
我用那香膏涂在面上反复摩挲,只觉泡沫浓滑,便用盆中清水洗净,脸余淡香,竟一点儿也不干,便问:“这洁面香膏是怎么做的,这般甜香滋润?”
朝云把铜盆递给小荷,笑道:“这是玫瑰花汁子配了鲜牛乳并皂汁做的,原是前几年太医院替妃位以上的主子们所制,太和公主昨日特别吩咐给小侯爷预备下,殿下们用的那起子洗脸香皂的都没这个细。”
“还是表姨疼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可别忘了做早饭,八表哥我估么着是要来的。”
“才卯时三刻,天刚亮一会儿呢。”
“彩墨,你去厨房寻两只锅灶并炊具来,然后让他们山鸡肉切细丁子四两,牛肉切细丁子二两,再选不辣的红椒、绿椒各一两切碎,还有香葱沫子、蒜沫、姜沫,马蹄沫、莲雾沫、陈皮沫各一钱;再就是粳米半斤、各类调料一盒、橄榄油半瓶;一并都带回来。”
“我的爷,这么一大堆,恐怕要请主子您金笔写下来。”彩墨皱了眉
朝云笑道:“主子,还是我去吧,我已然记下。”
“如此,彩墨你就和小荷去东耳房收拾吧,那里清静又当风,可作小厨房之用。”
几人答应着去了,我便让阿进去后院拣些银杏果子来亲自剥壳。
不一时朝云回来,所要之物果然一样不差,小厨房业已收拾干净;便用井水和着粳米、银杏小火熬一锅粥,又把橄榄油将那山鸡肉、牛肉炒个小菜。
刚洗过手,才用湿手绢去了头上的油烟味儿,八殿下大驾就到了,进门便嚷:“我的早膳呢?快摆上来,饿了。”他今日穿一件月白色滚金边骑士服,更显峻拔潇洒。
便上早膳,与他共桌席地软垫而坐。
“就这么一个菜?然后一碗白粥?”他老大不高兴。
“你先尝尝,比不得御厨每晨里都给你安排十六样精致小菜,好歹是我新手做的。”
“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
他拣一块肉丁放入口中,又喝一勺粥。
“香!这肉入味,这粥更是妙!怎么做的。”
“粥里只放银杏熬煮,没有其他佐料。平日里你吃的俱是御厨精心调味,所以遇到清淡菜色反而觉得好。”
“真好,你也吃。我喂你。”他用自己的勺盛了一勺,喂到我嘴里。
丫鬟们见了,只在旁边偷笑。
一时饭罢,他便拉我的手:“走,我带你骑马去。”
“马?这我可不会。”
他睁老大眼:“怎么说来,难道西烈候不教你骑马?”
只得胡诌道:“小时候摔了一次,后来爹再教,我也不肯骑了。”
“不妨!表哥教你必不会让你摔了。”他一脸坏笑。
训马场就建在通海苑东北面,周围环种着大片香樟,占地十来亩,很是阔朗。
此刻时辰尚早,训马场上软硬参半的赛道、半青不黄的秋草,空寂寂,就是没半个人。
“来人!”
北辰岚吼一声,那监马的大胡子马头儿边穿衣服边跑出来,犹自睡眼稀松,满脸堆笑:“见过八殿下,怎么今儿这么早?旁边这位小王爷恕奴才眼拙,没认出来。”
“这是西烈候府的小侯爷,昨日才刚进都。卢头儿,你去把我的墨龙牵来。”
那马头儿忙去厩里牵出来一匹浑身鬃毛油亮如墨的高头骏马,只看那耳如铃、眼如灯、头似龙、蹄若竹,果然一等一的良驹。
“这是什么马?”
“垄州贡进来的,属龙马品。”
他左手托着我的肋,右手一摁马鞍子,飞身上去。我的心才一悬,已然安稳坐上。
“来,教你握缰绳。双手这样拿,握紧。”他身子紧贴着我,大手捏着我的小手,下巴就往我脖颈里蹭。
“八表哥别闹,怪痒痒。”虽他剃了胡须,可那残下的胡碴子依旧扎人。
他双腿一夹马肚,缰绳略松,那马风也似地跑起来!
“好畅快!”我从未骑过马,哪尝过这风驰电掣的滋味
“要不要更快点儿?”他咬着我的耳垂,舌头几乎都伸进来,弄的我全身发酥。
“快,再快点!”
于是他踢踢马肚子,那马就撒开脚力跑得更野。
七、八圈下来,我早腾云驾雾,全身跟散了架一样。北辰岚打横将我抱下来,坏笑道:“看你果然没骑过马,才几圈就晕了,不如我抱你去一同睡觉。”
白他一眼,不正经。
“好呀,看你们两个贴得好肉饼。”融珂说着话,牵着一匹周身泛金的马儿过来。
“你这小子,总扰人好事儿!”
“八殿下,咱们赛一场?”
“行,赌什么?正要看看你这匹新得的金云骅脚力如何!”
“自然不敢同你的墨龙比。咱们赛三圈,谁赢了谁就能亲云兮一下。”
“好!”
“好什么好?!你们赌马拉上我做什么?”我气个倒仰!
可他二人不听,已上马跑起来。
北辰岚一袭白衣骑在黑马之上,衣角翻飞,疾驰而行;这一黑一白映衬着,当真是说出不的潇洒倜傥!
然融珂玄衣金驹,亦是相貌堂堂,威风八面!
第一圈北辰岚便超过融珂半个马身,他犹自回头往融珂一眼,似在炫耀;融珂低头不语,只顾策马疾奔;
第二圈北辰岚更占上风,已甩开融珂将近一个马身;融珂脸色愈加凝重。
到得第三圈过半,北辰岚依旧胜算明显,只见融珂忽然扬起鞭子猛抽那匹金云骅几鞭,那马吃痛,撒开蹄,速度立时快上许多!竟追到与黑龙差不多的身位!此时,融珂猛一拍马头,那金云骅就张口嘶鸣起来,一旁的墨龙顿时受惊,速度就缓下去。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电光火石功夫,竟是融珂的马头抢先过了终线!
“你这小子耍诈!”北辰岚随后赶到,满脸愠色
“八表哥这话怎么说的,赛马难不成还管马叫不叫?!”
北辰岚气炸肺,可愿赌服输,只能眼瞅着融珂大咧咧往我过来。
“珂表哥你要干嘛?”我退了半步
他一步赶上来,捉住我两手,就势便往我唇上狠狠一吻!
“够了啊!不准伸舌头!”北辰岚赶过来
融珂松开我,心满意足:“云兮的唇好甜、好香。可惜你尝不到。”
八殿下老大拳头兜他脑袋便砸下,融珂低头一闪,避开。
“好了,你们这两个人!八表哥说是带我来学马的,如今倒变成你们二人只顾玩闹。罢了罢了,刚马上折腾出一身臭汗,我回去了,你们一个也别跟来。”
“云兮,你等我,我送你!”
北辰岚喊我,融珂却替我拉住他:“别走啊,殿下,咱们再赛一程。这次赌银子。”
“赌什么银子,昨晚全输光了。”
“没事儿,就把你那根金马鞭子做赌注可好?”
趁他二人纠缠,我已绕进香樟林里,快步往寝殿回来。
到得屋门外,朝云早上来接着,笑道:“哟,这是怎么的,闹得一头大汗。小侯爷如何就回来了,我正算着时辰要让小厮们去接。”
“别提了,被八表哥和融珂表哥一通捉弄,马没学会,倒走得一身汗。快与我准备沐盆更衣。”
朝云忙带着小荷去张罗,热水刚满,便又有六殿下北辰煋带着玄骏来访。
忙让进来,命彩墨斟茶,我就笑道:“六表哥来的不巧,我刚要沐浴。”
“大清早的?”
“方才和八表哥去骑马,一身汗。”
“这个老八,也打你主意!”
玄骏的随侍丫鬟琥珀便将一篮子鲜果奉上:“小侯爷,这是八殿下并我们家世子一早去果房里替您悉心选的,俱是岭南贡来的上品。”
我往那篮子里瞧一瞧,果然丰盛,便择两个橘子出来,亲手剥皮,奉于二人:“二位哥哥且吃个橘子宽坐,我小沐便来。”
于是彩墨服侍我进去汤沐更衣,又换过一件家常带来的油绿色苏锻儒生衫,头发用一根宝绿色杭稠束带简单扎一个弱冠髻。
再出来,他二人眼都看直。
北辰煋道:“表弟,你一人怕也寂寞,不如往后我搬来此处和你同住吧。”
玄骏忙也道:“他搬我也搬,咱们三个人一处才热闹。”
无言,白他二人一眼。
那玄骏便来拉我的手,才被他碰着,北辰煋就一把将我揽到自己怀里。
于是,头靠在北辰煋肩上,腿搁在玄骏股上,三个人说笑取乐。
北辰煋便拿起一瓣橘子,衔在自己口中,低头喂到我嘴里;玄骏又挑了一粒葡萄,也喂我吃。
“二位哥哥清早便来云兮处,又对我如此亲切,敢是有何吩咐?”
“是来问你中秋赛马之会可要参赛?”玄骏拿起我的脚捏一捏。
我在北辰煋怀里转个身,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似麝非麝,又有点像小牛身上的味儿,便到:“眼看就中秋了,可我尚未学会骑马;若是我参赛,可不是诓我去丢人现眼呢?”
北辰煋嗅着我的头发:“谁知你竟是个不骑马的,威烈侯的骑术在咱们大夏国数得上前十,竟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那我有何计较?偏我头先摔了一次就怕了。”
“既如此,咱们就先去寻岚哥儿,先把八月初九攀摩崖峰的事情定夺下来。”玄骏道
“我去寻他?也没个长幼尊卑了。”北辰煋昂着头便对门外候着的小厮道:“茗烟儿,你去‘来仪殿’走一趟,就说我和骏世子并小侯爷在这里等着他商量过几日攀摩崖峰的事,让老七速速过来。”
茗烟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七殿下便邀着融珂、融炘、融煊并玄浩,五个人谈笑而来。一时间热闹非凡,我忙命朝云他们又取来一方檀木矮几,再拿七八个粟玉软塌来与众人分坐,又忙让小荷泡茶,命阿进去抬果子来。
岚表哥一见我被北辰煋搂在怀里,火就腾起来;也不顾场合,上来就冲六殿下脸上飞一腿,北辰煋就势一滚,将我一推,堪堪躲开。
“老八,你疯了!”北辰煋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便要动手。
此时我正被挪到我身后的融煊接住,抱个满怀;
北辰岚见状,不理会北辰煋,便又要来揍融煊。我忙推开融煊,止不住笑道:“好歹这是当年华妃娘娘住的宫,不看僧面看佛面,也给太上皇留点儿脸。众位哥哥若是砸烂桌子,我可没钱补去。”
玄浩便笑道:“正式这话呢。岚哥儿你也别小气,云兮是咱们众人的弟弟,谁搂不得、亲不得?只不强着他替咱暖床便罢了。这会子你跟咱们闹,等七殿下回来要抢云哥儿时,还指望不指望大伙一条心?”
昨日看玄浩是个老成不爱说话的,冷不丁冒出这么一番言语倒把八皇子说得无话可说,北辰岚只得悻悻坐下:“好,既你说得在理,以后咱们都别抢,云兮爱陪着谁玩儿全听他自己的意思。”
我忙道:“我自然是愿意同诸位哥哥一同玩耍。”
北辰岚厚着脸凑到我耳边像狼一般在我衣领上嗅来嗅去:“别理那群粗人,你只同我玩可好?我昨日见你这地方正殿外连个匾额都没有,便让太学里的师傅赶早给你想了个好名字挂上。你看八表哥对你好吧?”
我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痕痒,挪开些,笑道:“昨日我看表姨所居之宫也无匾额,这有个什么讲究吗?”
融炘正吃了粒葡萄,见问便接口道:“太和公主是暂居,且隔三差五就要返转紫元城向太上皇并太后请按,故而只把勇亲王先前用的那些男儿气过盛之匾额摘下停用也就罢了;况表姑不过住两月就回宫,所以不挂匾也无妨。而你长居这儿,若是有亲友外臣等来探访,问起你的居所来,没个名字你叫守门的侍卫如何指路?”
这话在理,我便又笑问八表哥:“不知八殿下给我这地方取了个什么好名儿?”
“留云殿,你看这三字如何?要把你这云哥儿长长久久留下来。”他一脸得意
“这名字确实又巧又雅,谢八殿下赐名。”
北辰岚搂住我,用嘴在我颊上香一个,笑道:“这才算是谢我。”
北辰煋见了鼻子里哼一声,硬往我二人中间坐下,把他又给挤开;融珂怕他二人挨着再闹架,便与北辰岚调换位置,挪过右边来。
倒是玄骏清醒:“请你们来本是为商量八月初九攀摩崖峰野游一事,你们却抓着云表弟纠缠不休!”
北辰煋一拍脑门:“可是了!头一件要紧就是要把三哥弄去!老七去了惠州,肯定是赶不回来;三哥若不去,他日闹到父皇耳朵里,那恐怕一年的份例银子全要罚光。”
“如此说,我倒有个计较。”融珂搭着六殿下的肩,一脸成竹在胸之态。
众人便都看他,听他要有何妙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