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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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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小弟……”
有人唤我,是谁?那声音飘飘忽忽,怎知我本名?
“小弟,你可还记得我。”
她俏生生转过一张脸,分明长得鲜媚,却偏梳个老丑的髻、身着葛衣。
“呀,你怎么在此?可不是教我剑法的幻元师太?!”
“我特来访你,约你去赴宴呢。”
“赴谁家筵席?”
“南华帝君。”
“这倒好,我一个青楼小倌,倒要去见个神仙祖宗。”
她一面笑一面就拉我,
腾起云驾起雾,往下望,好不吓人,忙捂住眼,只觉耳根边呼呼裂响。
不一时物外清静,抬眼看,原来落到个山坡上。
奇的是这山上尽生些怪花怪树,俱乃半红半黑、半紫半蓝之流;那山也怪,山阴面艳阳烈日,然凄风惨惨;山阳面细雨绵绵,却春暖拂面;抬头望不见天、半雾半光;低头瞧不清地,半浓半黄;究竟是个什么所在?只觉得混混茫茫。
“此乃不周山混心洞地境是也,汝六根不尽,故看不清这洞外妙景。”
幻元道姑拉我行几步,果见一个大山洞,里头五光十色,奇珍异宝如山堆海填般散满一地,又有多少仙姬仙童那里伺候着,不知尊的是什么大罗金仙。
上面设两席,上席乃是个男仙,仙衣飘飘,竟看不出年纪,只觉他精华内蕴、俊逸绝伦,早已脱却五行、不堕尘轮。
次席陪坐二位中年男子,俱是虎背熊腰,华服金带、好不威风堂皇之面貌。
三人正酣饮笑谈,畅快非常。
“禀师尊,小弟带到。”
我忙叩拜,口里称他神仙、老祖,毕恭毕敬
他点头淡笑,只用手一指便又凭空多出一席,让我宽坐。
“你饮什么?”南华帝君亲问我
“不拘神仙老祖宗您赏什么。”
便有仙姬上来斟满玉碗;一瞅,无色,一尝,没味儿。
“怎么样?可好?”
“禀老祖宗,没味儿,还不如白水。”
他摇头,又换过一碗,色若朝霞之灿,莹莹恍恍。
饮半口,好沁香,真乃龙津凤髓。
“这又如何?”
“禀老祖宗,冽人心脾,爽人头目。从未吃过这等好酒。”
“起头那碗乃‘天一神水’,可惜你这蠢物品不出滋味,否则就留你位列天仙。方才这碗乃取千花、千草、千树上朝露所酿,唤作‘万法同宗’,你既能品得,根器来也堪比半个地仙。”南华帝君往那道姑点头道:“幻元小徒,也算你眼光不错,这徒孙可教。”
席上那两雄豪男子听见这话便起身离座来敬我的酒。
“小兄弟,来,饮下这杯,算我二人把家业亲人托付与你。”
“这如何说来,我并不认得二位。”
“来来,不妨事;敬你,饮下便是。”
碰个杯,饮了,畅快。
帝君又发话:“小弟,我这幻元徒儿所受你之太虚剑诀可还谙熟?”
“禀老祖,时刻心中默念,倒背也使得。”
“好,如此,你便用剑与我座下这猿童比划比划。”
那猿童尖嘴猴腮,浑身长毛,敢情真是个猴子修炼来的;得了帝君的令,它便扛着把木刀出来,兀自抓耳挠脖、翻腾不休,未脱畜生相。
幻元便递给我一把竹剑,含笑退到一旁。
“道友请了。”那猴儿躬身一礼。
我方要回礼,他却当头一刀砍来,虎虎带风!
好杀贼,竟阴我
就地一倒,左脚踩个巽位,巽乃风,借风弹起,右手剑回取他太阳穴!
那猿童半空翻个鹞子,伸手便抓着一根藤,荡起几丈高,借着势俯冲下来,要学个苍鹰扑食!
我忙踏艮位,艮乃山,苍山做靠背,任你这老鹰来扑,挥手一剑,恰恰迎上他的刀锋,顺势便破了他的杀招。
那猴精连扑十余下,都未得手,急得哇哇怒叫;忽它刀式一变,身法迅如鬼魅,将我困在重重刀影当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辩不得它真身藏于何处;好个猴子,他知道水绕山路,水漫困山的道理,所以便要用这江水绵延的刀法困住我,逼我就范。
索性闭了眼,不去受他刀法蛊惑,耳边听个风声,心内计算方向;不妙,坎位、兑位皆被那畜生封住,走不得;如今也只好出奇兵,右脚用力一蹬,身子往震位扑来,跟着剑交左手,闪电般划出三记杀招,袭向猿童致命要穴。
‘啊!’,那孽障怪叫一声,丢了刀,捂住脑袋,以为自己命不保。
胜负已定,洞中诸人扶掌赞叹,那二位中年豪汉更是点头不已。
南华帝君训斥那猿童道:“枉你修行四百年,这虚招竟然看不破。他走震位,便是要借雷霆震慑你,你怎么丢了刀?也罢,乖乖后山去给我看桃园去,不过一百年休来向本君来提‘学道’二字。”
猴子悻悻去了,帝君又说我:“汝能善识五行,懂得八卦演化相生的道理很是难得。这粒丹药便赐予你,吃了长春不败,不失原本。这柄玉剑也赠与你,乃天火阴冰所炼,常持诸邪不侵,他二人的事业便托付给你吧。”
“老祖宗的话小弟听不明白。”
幻元已接了药丸递过来:“吃吧,该明白时总会明白。”
便就着那藤上採的仙露吞下这红丸,又把玩那玉剑,剑身半冷半热,果真奇奥非常。
猛然头一痛,天旋地转,地就跟着裂开。
只看见南华帝君、幻元师太、那两个男子,并无数仙姬仙童都冲我大笑,敢请这是设计要害我!莫不是我斗败他坐下猿童,这天王老子容不得我?!
‘啊!我死了!’
睁开眼,却扑进北辰钧怀里。
他讪笑:“怎么好端端要死?”
窗外秋夕残阳,屋内暖玉生香,原来竟是场梦,只太逼真,惊了魂。
倚在他肩头:“殿下怎么才来,险些云兮要没在噩梦里。”
“怎么还叫殿下,可不该改口叫七表哥?或是偷偷叫一声夫君也好。”他星目灿然,悠悠看着我,似要将我化在他的眼眸里。
我便吻他,口齿缠绵;他滚热的舌头,比昨晚上更有情……
“为何让我做你表弟?”
“这样你便可同我日日在一起。”
“我才不信。”
“你不信?你不信?!”
他咯吱我,那吻密雨般落下,耳朵、嘴唇、脖颈、胸口……我身子燥热起来……
可他却停住。
“表哥,怎么了。”我呢喃唤他
“今日不成,我立时要随宰相大人微服去惠州查一桩渎职案;鲜于宰相此刻尚在崇光殿侯我,偏我舍不得你,非要回来看一看才放心。”
“惠州据此四百里,你就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了这皇亲国戚我可装不来。”
眼眶儿红润,我是真个舍不得他。
“你安心这里养着,不过二十来日我就转还。方才我言要与你日日厮守是真话;让你当这小侯爷更是为顺势可助我一桩事业,耐心等我回来同你说分明。”
他情真意切,不由我不信。
又伸手在我腰上捏一把,却不敢动欲,他怕误了时辰,终转身离去。
我追到殿门前,又唤他名字,他却不停,他不敢停。
“小侯爷,七殿下走远了。”
朝云携了件云锦披风过来与我披上:“起风了,少爷。廊下风大,仔细着凉,七殿下早晚回来的。”
她生得颇好,满月脸,温柔妩媚,身量也窈窕,只可惜落个丫头命,便扶她手回屋来。
这里彩墨早奉上一碟子刚择好的新鲜莲子,小荷又斟来一盏内贡的枫露茶。
“从未见七殿下对谁这般温柔可亲,侯爷您可算古往今来第一人。说来也怪,侯爷您与殿下并非一处生长,怎才相见就这般亲厚。”彩墨笑道
“人世间的缘分岂是你我能说明白?”我拣一粒莲子慢嚼,果然沁香。
又问“怎么不见阿进?”
“才见他在后院银杏树下拣银杏玩,一回头就找不着了。恐怕是被那起子小厮哄出去玩了。”
“算了,由他和男孩子们疯闹会儿吧。才十一,别太拘着他。”
“侯爷对下人宽厚,奴婢们今后也有福气。”
“为了你这话,这盏枫露茶赏你。”
彩墨喜出望外,也不辞,接过去饮一口。
便有冯嬷嬷来请晚膳,言说是太和公主替我设筵接风。
“那朝云你便随我去吧;彩墨、小荷你们二人守着屋子,我房里的窗户再开半个时辰就闭上,然后烧一柱白檀香;被子先不用暖,下午我睡得长,夜里恐怕不早困的。”
二人答应着,我便随冯嬷嬷出来,外面早有肩舆等下。
太和公主住在东面那芍药圃月桂林之侧,寝殿宽敞疏朗;转过那架油明色大理石屏风,便显出正室来——粉壁上凤飞龙翔,宽几、阔桌、楠木椅,一应陈设皆疏朗气派;通室四间大屋去了门并作一间,更显豁达清畅。
“见过表姨母。”我屈一膝,叩拜。
“快坐下。这‘通元殿’原是你二皇叔勇亲王北辰拓所居,如今他远征督军,我只略作装饰便借住一阵罢了。”
“我说怎么这般阔朗,几间屋子都连室打通,显是男儿家气概。只表姑妈替我安排的寝殿太过精致,云兮领之有愧。”
“从前我与你母亲荣襄郡主最是交好,你父亲虽不善言谈但也和气。如今你千里投亲,莫说是太上皇、太后、皇上挂念。我头一个也是不肯亏待你这侄儿的。十年不见,没想到你竟出落成玉树临风、翩翩少年模样。不是姑妈夸你,阖宫上下并那些王爷家的世子们,每一个及得上你的。”
“表姨谬赞,云兮何德何能。只不知何日得去拜见皇舅并太上皇、太后。”
“正是你问起这话来了。皇上如今正为北边同南边的边事发愁,暂时不得见。太上皇同太后入秋后都有些咳疾,病中恐见面徒增伤心。所以俱嘱咐我让你安心在这通海苑内休养,日后自有相见团聚之日。”
两姨侄正说着,晚膳便摆上来。
十荤十素,汤炖的是雪莲老鸭,倒也清爽。
我便留心这皇家的规矩——
主子用膳,身边个皆立着四个丫鬟并一名太监。一个丫鬟布菜、一个丫鬟司汤,一个丫鬟安碗箸、一个丫鬟捧手巾,那太监就执着柄浮尘在旁侧轻摇晃,拂尘上是沾了木樨清油的,能洁空气,为的是怕主子们被菜上的烟气给熏着。
太和公主却是个爱荤的。那一个炖烂的东坡云肘被她用过小半,又把宫爆鸭舌拣几根,俱是油腻腻的;无怪她年岁不过刚至四旬,颈上的皮肉竟都发松了。不过如此也好,常听梦姨说,爱食荤腥之人,心胸也开阔,凡事不计较。
“鸭子汤你多喝两碗,再吃点子那炒的雪牛粒。我看你吃得实在太素,无怪这么单薄。”
一时饭毕,早有丫鬟捧上漱盂,便用薄荷盐水漱过口;
然后方是茶,洞顶老君眉,颗颗如银毫竖针,香沁肺腑。
“姑妈吃好的,也不带着我们。”
六殿下北辰煋说笑着已领了玄骏并融炘进来。
“才我说要寻人来陪我和你表弟说话解闷,你们倒自己来了。”太和公主吩咐道:“去做一道碳烤地松,摆些果子蜜饯上来;再取一壶桂花酒,给六殿下和两位世子消乏。”
于是撤下大桌,众人一人一个软塌,围着熏炉上安放的一架蓝田玉矮几说话。
“怎么不见其他哥哥们?”我笑问
“一个个或是要比划拳脚,或是要摔跤,融珂还带头开了个赌局。哪有人舍得来?”六殿下笑答
“玄骏你不也是个好赌的?怎么不跟着融珂他们热闹去?”太和公主笑道
“六表哥说他一人来此有些窘,非逼着我和融炘陪驾;我俩不过是装一对好蜡烛,才学了个成语,说他这叫做‘襄王有意’,不知表姑觉得对否?”
六殿下的脸就紫涨起来,幸而他须髯浓密,倒遮住大半。
“我就说你们一个个怎么会闲着来看姑妈我?原来都是为了兮儿。”太和公主笑骂,便让北辰煋挪到我一个榻上歪着,又道:“你们兄弟间亲厚些最好,云兮孤苦,该是你们做哥哥的要多照顾。”
塌小,靠着那苏绵引枕,北辰煋的胳膊便有意无意碰着我。一时碳烤地松上来,我剥了几个松仁献给表姨,又亲手斟一盅桂花酒递到六殿下跟前。
“六表哥,谢你专程探我,这杯聊表心意。”
他饮一口,饮得极慢,好似舍不得那酒。
玄骏并融炘取笑道:“云表弟,你再给他斟一杯;待他再饮一杯,骨头酥掉,今日就要睡在表姑妈这儿了。”
便忙又斟上两杯奉于玄骏和融炘二位:“我倒不信这桂花酒能醉人,骏表哥和炘表哥也尝尝才是,要醉大家一同醉。”
太和公主在座上看得有趣,便又让贴身宫女樱桃去唤来两个宫养的小戏子,命二人单用笙吹奏一段《遇喜蛛》凑趣。
一面听着曲儿说笑,那坛桂花酒却业已告罄。太和公主眼皮略搭着,便知是她困了。遂与几个表哥们告辞。
出得殿来,六殿下非要送我,可我怕第一日相见便如此熟惯亲密,他日北辰钧回来难免喝一缸好醋。
于是再三推辞,别却三人,只由朝云陪着,坐上肩舆晃晃悠悠返转寝宫来。
刚进殿便瞅见八殿下北辰岚立在前院内看那凤鲤游水,还将些饵料投下,引得鱼儿唼喋。
“八表哥这是打哪儿来?听说融珂世子摆了赌局,您这是大杀过四方了?”
“我输了,五十两月例银子全都折光,这才来寻你。”
“哦,原来是借钱啊。只可惜我路上遭了匪人,如今也是个穷光蛋。倒有块羊脂玉还算值钱,若是殿下不嫌弃,明儿就让朝云送出去当了。”
彩墨早迎出来,捧着热手巾笑道:“二位快进屋说罢,这时节夜里凉,当心院子里受风。”
于是进屋,便让小荷去将床铺熏上,又命阿进学着斟茶。
八殿下就毛躁躁拉起我的手:“表弟,今晚我陪你睡,与你暖床可好?”
“自然是好。”
“无怪融珂这小子说得准,他说赌场丧气便须情场得意,我这五十两值了。”
“就不知八殿下身手如何?”
“此话怎讲?”
“你知我是进都途中遇过匪的。将我救下后,路上为怕我受惊,七表哥夜夜与我暖床。若是他知道如今换做八表哥,可不是要同你斗一斗拳头?”
听罢他就势便将我扑倒,狠狠压在那杭丝软毯上:“怎么,一般的都是哥哥弟弟,偏他可以我就不行?我就不信他这么霸住你!”
往他脸上一捏,笑道:“天儿晚了,明早再来如何?”
“做甚?”
“与我一同用早饭。表哥你今夜酒饮得太多,不如明晨来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会烹煮?”
“自然。”
于是复又坐起来,他整整衣衫,吩咐朝云、彩墨道:“这是你们家主子自己说的,可要记好了。明日我若吃不到你们这儿的小灶,定要闹一通。还有,快闭上门户,别让起子那野猫野狗的溜进来,打你们家侯爷主意的人可多着呢。”
“这就走了?一盏茶也不吃?”
“我只爱酒”
言罢,他大步流星去了,当真不羁。
“主子可也要安歇了?”彩墨上来收拾
“不忙,今日倒还不困。彩墨你去把琴室规制一番,我忽然想抚琴。”
“我爹爹也会鼓琴。”阿进昂着头道
“那你想不想学琴?”
“不想,我想学武,能打恶人。”
我心口一寒,虽未曾提过,亦猜得出阿进父母之死必非天祸;恐他自有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也罢,幼子无辜,还是不问的好。
一时琴室理毕,焚着檀香,纤尘不染。
琴是好琴,焦桐凤凰尾,试几音,铿锵清越。
便端正坐下,抚一曲<雉朝飞>——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
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
“小侯爷可是想家,曲调如此哀怨。”
“你懂琴?”
“回小侯爷,奴婢入宫之初是在御音间听差,我爹便是乐工之一;他曾教过奴婢音律。”
“此曲名叫<雉朝飞>,说的是汉武帝爱后陈阿娇失却宠爱被弃深宫的故事,自然哀婉。”
“男女之爱,终不过如此;到头来男人爱的只是自己,所以他只会迷上另一个男人。”
这话我不是头一次听,只不知朝云这丫头如何竟与梦姨同语。
“小侯爷您这琴艺真是高妙,连外面那几只雀儿听了都不再聒噪。”彩墨满脸融乐,她长得也甚是清俊,由其那两个酒窝,笑起来很是动人。
小荷便上来收拾琴桌,笑道:“两位姐姐还不知呢,少爷先前在家抚琴吹笛时,连那天上的大雁都会落下来听一听。”
“谁!”
彩墨以为自己眼花,可分明我也看见有个黑影子过去,只是太快,一闪而没。
“罢了,恐怕是个鹤影,这后院离水近。抚一曲我也精神用尽,都歇下吧。”
卧房内早浓熏锦被,我便宽了衣,在沐桶中小沐一番,拆了发髻,上床安寝。一夜甜香,不消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