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盛恋》小绵洋

2、第二章

　　这车内的香软让人想不到；天鹅绒的塌，苏稠做脚垫，帘上用银丝捻线绣成白鹤渡云图，内里百合御香熏过，嗅着便头清目爽；

　　外头两匹大宛名驹拉将起来，平平妥妥，一丝儿也不晃。

　　也不知走多会儿功夫，

　　“停！阿图烈都尉，这个小要饭的怎么跟在你车旁？”

　　我细细掀开帘角，那守门的是个紫甲卫士，倒也好相貌，就只冷着脸。

　　“车上是荣襄郡主、西烈侯爷家的小侯爷；小侯爷途中遭了匪人，这是跟着他的书童阿进。你可是没有听到七殿下的令？”

　　“不敢，这小孩子不要紧；但车里不敢不验。”他道声得罪，伸手掀帘。

　　我稳坐榻上，眼皮半抬，看他一眼。那紫甲铁卫浑身一哆嗦，好似我眼中有冰，冷到他一般，张口就喊一声：“小侯爷，末将得罪。”忙顺下帘子，放行。

　　只听阿图烈隔着车帘小声道：“你倒有些世子的气派。”

　　“不过做戏罢了，临风教坊自幼让学戏，便是皇子我也学过。”

　　进门依旧宽阔甬道，两旁植的俱是水杉，高华苍翠，夹着些鸟鸣;

　　往里行盏茶功夫，打个弯儿，景致一变；四周已换过银杏蔽道，金黄耀眼。

　　伸出头往前眺，浩浩荡荡一座华殿，掩在数百株紫檀树当中。

　　此处便不让行车，路道也更精细些，乃云石铺就。前头就有两个仆妇并四个小厮抬着一架宝绿色软舆迎上来，见我俱跪下，口里称：“小的们迎西烈候府小侯爷的驾。”

　　说着六个人七手八脚上来，两个中年仆妇打起车帘，伸手让我搭着下车。我看她二人虽不过是中等位分仆妇，已然满身绫罗、头插珠翠，可见天家别院是何等气派。

　　于是不敢说话，只怕露馅。

　　那四个小厮将肩舆负在肩头，屈膝跪着等我上去；也不好辞，便坐上，晃悠悠来至那华厦跟前。

　　只见上面书四个大字‘德配崇光’；旁边又一副对子，‘朝兴日月济天下，暮哺周公暖江河’

　　“小侯爷，这便是崇光殿。原是太上皇书房，如今乃通海苑正殿。”那红衣仆妇笑说道。

　　夹道两边皆种的名花异草，前庭外有三只梅花鹿悠然啜食莲池浮萍；

　　也顾不得瞧那雕栏画栋，金砖嵌宝……早有老嬷嬷上来将我迎着，正殿中黄花梨木青鸾塌上歪着一中年华妇，旁边多少宫女太监围着；只见她满头乌发，可脸皮却已松了，样子甚是慈蔼。

　　“这是太和公主。”

　　我忙拜倒，谁知她一把拉我入怀，泣道：“我苦命的儿！若非我那表妹短寿，也不至要你千里颠簸回转大都来投亲。听说路上还遭了匪人，可有受伤？”

　　我心内机伶，原来荣襄郡主病亡后真有云少爷进都一事。如此说来，我已在七皇子安排下做了换太子的狸猫？但那真的小侯爷又在何处？

　　一瞥阿图烈的眼，他似欲言不能言；我已然明白过来，必是真的云兮已遭了歹人毒手，所以七殿下才放心让我来做个活替身。也罢，公主的话我一言不答，只跟着掉泪珠子便是。

　　“听说来了稀客，我们兄弟赶来看看！”

　　这屋里泪还没收住，外面便有爽朗男儿笑声传进来。

　　太和公主笑道：“这是你两位表兄，六皇子北辰煋和八皇子北辰岚。”

　　“见过六殿下，八殿下。”我长身一拜，恭恭敬敬。

　　六殿下将我拉起：“一路受苦了，表弟。”

　　我便打量他面貌，年纪约莫十八九，双颊虬髯已然渐浓，眉目疏朗硬挺、背阔肩宽、忠厚之相。

　　“你生得这么单弱清秀，难怪斗不过那些匪人了。若有我在，也少去一场虚惊。”八皇子拍着肩取笑我。

　　我瞧他和七皇子北辰钧约莫一般年纪；乌发微卷、鼻挺孤峰、剑眉浓墨、目点黑漆，俊逸之风度不输当代名士，只眉宇间透着一股顽劣。

　　才相认两个表哥，又赶进来七八个王子、世子，俱是皇族宗亲内青年男子；一个个生龙活虎、豪放不羁，亦都上来安慰我几句，又怜我身弱年幼……我何曾有过这番兄弟温情？一时竟真以为自己是小侯爷，与表兄们混到一处。

　　只听太和公主言道：“好了，你们这些野犊子聚到一处可算热闹；只云兮乃是江南来，又生得弱，可别欺负他！太后和皇上让我来这一趟一是不放心云兮的起居；二是怕勇亲王征南两月，你们这群猴子失了管束便要闹上天去！我知道你们嫌我，我自然躲开。午膳、晚膳我都不拘着你们，好好宽待才相见的表弟吧。张内监、冯嬷嬷，你二人去替小侯爷打理寝殿。”

　　那两个奴才得令去了，

　　早有这帮王子们欢呼着把我拥出来。

　　“姑妈实在聒噪。”北辰岚摇头道

　　“咱们去哪儿？”宝南王世子融珂笑问，他身材敦实，虽比二位殿下矮上半头，可壮得就似一头小牛。

　　“不如问问云兮意思。”还是六殿下会疼人。

　　我忙笑：“一早上都坐车，骨头疼。想找个地方先换件衣裳，吃顿午饭。”

　　“好好好，那就去我屋里。”八皇子便下令：“融珂跟咱们走，融炘、融煊你们去厨房叫他们做点好吃的，玄骏、玄浩你们两个去看看酒窖里还有没有藏着的好酒。”

　　我仔细听他说这些名字，果然昔日在临风教坊内梦姨所教不错。她曾说皇族姓氏乃分三种，若做了皇帝，皇帝及其子嗣便承袭北辰这姓氏；若是封了亲王郡王的，那以后再生下子嗣便只能择‘融’或‘玄’二字为姓，以示对皇家嫡脉之尊崇。只不知她一个倌乐教坊的头儿，对皇家事如此上心作什么。

　　八殿下之寝宫建在香樟林侧，名曰‘来仪宫’；殿高两层，正室内铺着玄色牦牛皮大地毯，毯面用月白色金线绣出个威风八面的老虎头来。矮几上散着三两本书、几件玩器；墙上满是弓、刀、鹿皮箭袋；窗户大开，但秋风尚未吹尽那股酒香；原来也是个酒鬼。

　　融珂便往席地软塌上一坐，拿起件黄杨木刻的兵佣像把玩，笑道：“如今进秋了，不如携了套绳咱们再去攀摩崖峰！记得前年峰上射到的锦鸡、灰兔，味道比贡来的好十倍。”

　　“你就是个馋胚。你敢去，他们敢放咱们去么？自从上次灵伯侯家的二公子被咱们带着摔死在崖下，连父皇都好一通教训。”

　　“灵伯侯家那小畜生是作死，活该！咱们这次自己人去，就七、八个，不带外人。”

　　我也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只道：“几位哥哥别只顾说话，到底让我沐浴更衣。”

　　还是六殿下北辰煋顾我，忙吩咐伺候在侧的两丫鬟明月和追星带我往沐房来。

　　这沐房分内外两间。外间乃更衣照镜之处；内室就地凿出个丈许见方的大池子，池中蓄满城外引进来之温泉水，热气氤氲……两室间只用一道浅金色绣五爪龙纱幔隔开。

　　明月、追星便上来替我宽衣，我颇有点窘。

　　“小侯爷不必害羞，通海苑中奴婢皆是这般伺候主子。”

　　也罢，由她们去。

　　“小侯爷肤质真个嫩滑，莹润透白，玉似的。”

　　二人将我卸下的衣裳放入一只紫竹造衣篓。

　　我淡笑，纱幔缓降，身子没入池中温水里，渐渐松弛。

　　望着穹顶上那石刻线画的天王沐浴图，我出神……一个青楼小倌，七皇子一夕宠幸，竟摇身变做小侯爷……如今竟还在八殿下寝宫内沐浴，怕是梦也没这么好……

　　“也没有现成衣服，这是前几年我旧穿的，你将就将就吧。”

　　北辰岚拿着套湖水蓝天鹰衫进来，往自己身上比一比；俊逸又不失大气，果然是内造的手艺样式。

　　“能穿八表哥的旧衣是云兮福气。”

　　他蹲下来，坏笑：“你肉皮这么嫩，让我摸一摸可好”

　　“八表哥，如何这般不正经？”

　　“咦？你这额角倒长满了。记得三岁那年见你，表姑说你这是追猫儿扑过去桌角上撞的一个洞，如今竟一点儿印子也没有。”

　　他大手过来摩挲，手指上薄薄一层茧子，又往我脸蛋上一捏，算是揩了油。

　　我欲起身，他忽伸手打横抱我出来，胳膊结实粗壮，弄得我害臊，明月和追星只咯咯地笑。

　　换过天鹰衫，对着外间那面精铜磨的镜子一照，整个人果然气宇轩昂，多出许多男儿风致。索性头上挽一个冲宵髻，只用一根赤金束定住，更颇有些英气了。

　　“好，好，好。咱们这里倒来个模样俊过老三和老七的。看他们以后还敢自傲！”

　　回转正厅内，六表哥对我赞不绝口，融珂也瞪着眼瞅个不停。

　　“哥哥们就会取笑我，怎不见七表哥和三表哥来呢？”

　　“他们是父皇跟前红人，这时候都在御前应酬那些大臣，听国事呢。”八殿下撇撇嘴，似乎薄有不服。

　　“你们瞧瞧，中午厨房里竟没好吃的！就这乳鸽是西疆贡来，个头大、肉嫩；我让厨子们烤上二十只，只用盐涂上便裹了竹叶烤，快闻闻香不香。”

　　昀王北辰犼家的这两个儿子融炘和融煊；一般的高个头、结实身量，一般的面目俊朗英武，只融炘比融煊眉毛更浓，融煊比融炘胡须更多些。

　　融炘打开裹在鸽身的那层竹叶，立时肉香满屋，我倒真饿了。

　　“这个要就酒才好。”

　　连北辰煋酒瘾也被勾上，那就更别提北辰岚，正一连声打发小太监去寻玄骏和玄浩回来。

　　“来了来了！偏你们要把好酒埋在树根下封着。我和玄浩挖了半日才找到这坛‘碎玉醉’！”

　　玄骏左手托着酒，右边眉毛挑起来，模样调皮又倜傥，他是隆郡王北辰涣的长子。

　　玄浩却是个实在人，不邀功，只坐下来嚷饿；论相貌，他不在众人之下，虽身量稍矮些但眉浓目凹更显男儿风标，他乃华郡王北辰霸之次子。

　　“饿了就吃，都自己兄弟没外客，不必扭捏。”北辰岚说着，先上去撕下一根鸽腿放入口中大嚼，香气四溢。

　　众人便也动手，

　　酒封启开，原是采春日里梨花酿的米酒，难怪叫做‘碎玉醉’；

　　入口清洌，绵柔沁长，好酒。

　　内殿服侍的丫头并太监们忙往矮几上布满山南海北的冷菜碟子和鲜果子。鸽肉虽好，奈何我肠胃自幼经不得油，吃了半只便不敢再用，倒捡起个岭南香果剥了皮放进嘴里，滋味甚好，又去油。

　　“这好，咱们堆里总算来个吃素的。”北辰煋瞅着我冲兄弟们笑道：“这倒免得每饭后都果子蔬菜留得满桌没人享用。说来也都是贡进来的好东西，只可惜咱们这群爱肉的糟蹋了。”

　　“来来，这盘素拌茄子快给云兮挪过去。我闻着茄子味儿就难受。”融珂催着明月递过来，自己吸着鸽脑朵颐。

　　我往碟子里瞧一眼，那茄丝青青，看着是没甚吃相。拣上半筷子入口，却咸嫩爽口还微带花椒鲜香，；御厨真好手艺，只可惜这样细功夫做的菜比不得肉香能惹得王孙们留意。

　　两只乳鸽下肚，北辰岚便懒再动筷子，只抱着酒坛子不肯让人，听他笑道：“方才融珂说要再去登摩崖峰，就咱们自己人几个偷着去，可有兴致？”

　　“去，但得拉上三殿下和七殿下，否则闹到皇上那里，又是一顿板子。”玄骏复议

　　“老七自然不用说，只老三不知道肯不肯。他一向不爱胡闹，年纪又比我们长四岁。去叫他，只怕他要摆出兄长气派训人。”北辰煋抢过老八的酒坛子，就着饮下一大口。

　　于是众人再议，只先把日子择在八月初九。

　　一时张太监来请，禀我住所已安排妥当；便辞谢众位表兄，自来安顿。

　　倒真是处好所在，

　　依山而建小巧一处院落，南北五间正房、东西两间耳房。

　　山上植的是百十来颗七叶金枫，如今还未见金色，只依旧翠展着；

　　院内青苔铺地，石子小径；

　　东面设青莲纹玻璃大缸，内养十余尾嫣红凤凰鲤；西墙种着些金桂、芷若、枇萝等异草香花；主殿上紫明青冈瓦、水蓝宫砖墙，好不清雅别致。

　　往正厅行来，早有冯嬷嬷从抄手游廊处转出迎我。

　　“太和公主吩咐，殿下世子们平日疯野混惯的怕唬住小侯爷；所以特拨这‘南枫殿’给您安顿。这儿原是太上皇年轻时最宠爱之华妃所居，虽处山下但居阳面而不怕潮，且离皇子世子们寝宫稍远些，也方便小侯爷平日里读书写字。”

　　那正厅内展着杭丝挑绣大绒毯，上绘‘北辰氏射鹿’皇家故事，绣线用十来种颜色、锦彩光华，倒叫人舍不得踏上去。

　　一应家具陈设皆是贴地而造，或用牛皮、檀木、苎麻为料，或为玄黑、蓝彩、砂红、奶白之色；五彩辉煌、且俱做得妥帖舒适；

　　只当中那一架油黄色沉香木坐塌支起四脚，略高于地；塌背按祥云浮凸纹饰造就、华美异常，乃见正客时所用。

　　一面赏着，殿门口就悉索有声；

　　回头望，原是两个穿绫罗的大丫头正领着衣饰一新的小荷并阿进低头立在那儿；后面还跟着八男八女，那十六人服色又要次一等。

　　冯嬷嬷笑道：“小侯爷，这是太和公主嘱咐比着世子们的例给您添的奴才。这两个大的叫朝云、彩墨；以后由她二人领着您带来的小荷并阿进在内屋伺候。外面这十六个是粗使洒扫的丫头并小厮，小侯爷您出门时可用上。”

　　冲阿进招招手，他跑过来，眼珠子乱晃个不停，显是被这屋子太过华丽的陈设装饰所引，回不过神来。

　　便携着他再看另两间主屋，一是书房，一则琴室；俱同正厅一般雕栏画栋，连内墙上亦阴刻着‘天君奏乐’、‘神女散花’之华美图样。

　　‘小侯爷，这便是卧房了。’

　　张内监和冯嬷嬷两面拉开那扇鎏金嵌宝春枝纹样樱桃大木门，里面就现出一阁最精致的卧室来。

　　嫩红如烟的蝉翼宫纱厚厚密密堆上十来层，地上铺着波斯进贡月金二色长绒阔毯；墙上混涂金花、椒泥，淡香馥郁；贴地之几、桌、塌、椅俱为金丝楠木所造；可见当日太上皇于华妃之宠乃何等之盛！

　　“这哪是男儿卧房，便是天仙也住得了！”

　　“小侯爷过谦了。太和公主知道您是雅致锦绣的脾性，如此安排正合适。”

　　不见那床帐还好，一见倒勾起我鼻内睡虫来；昨夜只顾与北辰钧颠鸾倒凤，不曾歇好。

　　索性遣走余人，只留小荷一人服侍午睡。

　　当真是西子浣过的软纱铺就，明妃亲染的锦锻裁成；这床被竟说不出来的轻软柔暖，一躺上便叫人沉入梦里，神魂荡曳到九霄外不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