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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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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自梦身轻,化而有翅,腾挪翻飞于草花朝雾之间……
醒过来,不过还是‘临风教坊’的青倌一名罢了。
“小弟,午睡起来没?快收拾梳妆了。”
梦姨催得比命急,定是银子在催她。也罢,今日年十四,青倌人终也要破瓜。
“好看吗?”放下梳子,问梦姨。
镜里的我梳着青云髻,髪顶镶一颗紫明玉,脸若潘安,眉展柳叶;天生颀修的身量,衬得这花大价钱请内造师傅做的明霞云衫要比金子还贵。
“好看,好看。”梦姨合不拢嘴:“跟你说,连七殿下都来了!”
七殿下北辰钧,武文双全,大夏国皇子中数他同三皇子北辰恪二位名扬千里;思慕之名媛闺秀可以排到大都城外九里地去。
“看来‘临风教坊’升为官办教坊指日可待,恭喜梦姨。”
“今晚就全看你,你听听,听听,楼下的丝竹班子也是往江南去请来的名班。这调式,多委婉多销魂?!”
“收了多少银票?”我知她这般大方,为的不是我,只为银子。
“二十六张银票,每张黄金十两,这二十六位豪气爷们都只为看你这个小妖精。”她横着眼,头上那只点翠赤金钗摇个不停,其实梦姨真漂亮,又多金,就不知怎么年近三十却也不找个俏郎君。
“阿弥陀佛,大都城内寻常三口之家一月用度不过二两银子,一两黄金合五十两白银。为看我一眼,他们每人便要花去寻常百姓家一二十年的口粮钱,岂不造孽?!”
“别不知足了,青倌人破瓜也只一次,还矫情?好好准备着吧。”梦姨扭着臀款款出去,我不知她如何能将臀扭得那么美,这样的女人,尽还没被男人抢去?
“小荷,取笛子来。”小荷应命,她虽只十二,但眼勤手快,很趁我心。
楠竹青玉笛,徽州巧手造,我推窗抵唇而奏;
眼前的大都城依旧街市繁华人烟阜密;南面临北海,西面矗达尔山,东面流宓江,北面居胡商,而皇城就在正中央,唤作紫元城;说来也怪,偏有一群苍鹰日日绕着那皇城盘飞,从来不去别处;此间夕霞赤云笼着,世间哪儿再去寻一个比这更繁华富盛的地境。
“还吹笛子呢,我的祖宗少爷,快喝口参汤下来吧。贵人老爷们等不及都催了。”
“梦姨莫急,再过片刻,天还没黑透呢。”
她也读过书,不是不知这让男人急才是好事儿的道理;若是不急,他们便不稀罕你;只不过老爷们紧催,不好不来叫一声;这便冲我一个媚眼儿飘过来,鬼灵精。
再过一刻,人声更杂,我在楼上也能听见那些男人们粗豪的笑骂声,;玉杯金觥交碰杂响,叮铃啷当,还没奏乐他们就自己热闹起来。
金乌沉,玉兔升,好一弯秋月,好一派灯火熙攘的大都胜景;我望那百姓家墙院里透出来的光竟看得有些迷,若我能有家该多好?唉,何苦瞎想,连亲生爹娘什么样还不知呢。
梦姨再来请,这次不得不出去。
打开门,明晃晃华灯耀眼,那是贴着‘临风教坊’正堂内八根顶梁巨柱凿就的三十二面琉璃灯;丝竹缓起,踏着铺就苏丝软毯的楠木楼梯下来;鼻子里满是玫瑰味儿,原来连木梯扶手也用玫瑰花水擦拭过……那些爷们忽然都不笑了,个个屏息凝神望我,倏而才爆出一串惊雷,‘好!’,‘俊!’,‘大都城里二十年来没出过这么俊的!’
“这就是咱们临风教坊的新倌人,唤作小弟。”梦姨开口娇滴滴。
“小弟?还有这样的名字?”他当中而坐,玄衣绣金,浓眉星目,眼中半蓝,茂茂髭须,雄逸潇洒。北辰氏自来与胡族通婚,这般杂融俊朗的相貌,不是七皇子北辰钧还有谁。
殿下旁边坐着个和他一般,也约莫十六七岁光景的投夏突厥武士,浓眉大眼,体格健壮,大都城内似他这般投夏谋生的突厥军人没有十万怕也有八万,他笑道:“殿下不知,没破瓜的小倌都无名字,只有个小名儿混叫,谁破了他的瓜谁就替他取名字。”
“有趣。有何技艺?”七殿下含笑看我。
“禀殿下,奴请舞剑一曲。”
七皇子点头,那突厥人也整坐姿;其余客人们都睁大眼,想看我弱质纤纤竟能舞剑?
便请劍,剑乃龙泉精铁炼,寒光闪闪,开过刃。
急有便装侍卫护在殿下跟前:“大胆,想行刺!?”
“殿下若嫌小弟不敬,取把木剑来。”
“退下。”他冷喝,那气度果然天潢贵胄。
只留一面牛皮小鼓,击鼓的师父年长,我冲他一礼;那大手一落,‘咚’!
我左脚提起,剑横眉间,闪电般往右空刺出去。
“咚咚,咚咚咚。”鼓声更急
我旋步一踩,扭腰转身,两朵剑花直挽到坐在西侧的玉石商刘达面前,唬得他双眼一闭,手挡着。
鼓声如急雨绵绵而来,
我脚下按乾坤坎离八个方位一通急踩,到得巽位时,忽然一个鱼跃,剑往下刺,跟着单膝反转,衣袖曳开,身子跟着往乾位奔去。
越舞越疾,我身姿已若凌空,
脚踏香尘,
翻腾刺劈,翩如骖龙虚翔!
猛然鼓声一止,如强腕扼喉,再无半点声响。
将剑势凝在半空,我右腿打个蜻蜓弯儿弯在脑后,一动不动。
“大爷们,喝彩啊!”
梦姨娇呼一声,那些华服爷们儿猛然醒过来,采声如浪!
早有侍儿盛来佳酿,我捧着一海,端正跪倒七殿下跟前:“小弟舞技不精,还请殿下恕罪。”
他不接,只就着我手里嗅一嗅那酒。突然喝道:“大胆临风教坊沈如梦,私藏御酒你可知罪!!”
梦姨忙双膝一跪,战战兢兢道:“民妇知罪,民妇知罪。”
嘴角抬起,他狡黠一笑:“既知罪就罚你将这好酒分与在座诸位宴饮。小弟,你跟我走”
他一步跨出席间,打横将我抱起,如抱婴儿一般。
“怎么回事儿啊!还没竞花筹呢,不使钱就抢小倌啊!”两名漠北的豪客嚷起来,脸上随即挨了那突厥武士几巴掌。
“别闹了,那是殿下,是皇子,你也敢争?!”有老实人忙劝住
“翠笙,明净,华宝,绿松快带人出来伺候几位大爷啊!”梦姨一叠声喊,临风教坊里最红的几个小倌忙俊生生迎出来扑倒各位爷们怀里,丝竹复奏,喜庆演一曲‘花浓圆月明’。
“这是你的房?”
他推门,地上展着金丝毯,矮脚黄花梨小圆几上焚着‘醉眠香’……他似乎最中意那床帐前层层叠叠的紫粉色纱幔,撩起来,把玩一遍……
“与我斟酒。”
忙递上一杯合欢醉:“殿下,此酒合欢花酿,晨露为媒。”
“嗯,这酒好。方才楼下那杯不是你斟的,所以我不爱吃。”
“过来。”
他一拉,我就坐在他腿上。
那嘴凑过来,唇碰着唇,暖暖的,只胡须有点儿扎人;牙关随之被他灵巧撬开,那舌头就闯进来,滚热,有浓烈的气味,成年男人的气味。
翻江倒海搅弄一番,他才松开口,我已气喘嘘嘘,浑身不知道怎么就发热。
“这教坊的妈妈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吧。”他贴着我的耳,口里的热气似乎吹进我脑子里。
“梦姨嘱咐我回房后百依百顺。”
“那让我先看看你,乖乖的。”
他伸手过来,从领口往下用力扯;两下便将这梦姨花大价钱替我办的华服扯烂,肌肤赤条条露在他面前,那大手就开始不断抚弄……“好,真好,跟玉似的滑。”
被他扑倒床帐上,
压下来,
陡然剧痛惨呼,
自此破瓜……
这才知道原来男人也有他这样的;块块肌肉凸起,黑毛从小腹连到胸口,活像画里猛兽;但他眉目却真好看,鼻子那么高挺,面貌那么英朗,不像这教坊里的小倌,虽个个长得标志,却没有半点男儿气概。
闭目养神一会儿,他忽闭着眼笑起来:“你在看我?”
“嗯?殿下莫非有天眼,闭着眼也能知道我在干嘛。”
“当然。”他大手一拉,将我揽入怀。
睁开眼,他大鼻子在我鼻头上蹭:“我替你取个名字。以后你就姓云,叫作云兮吧。”
“谢殿下赐名。就不知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方才见你一舞,姿态翩然若云,而且我才过世的表姑母荣襄郡主正是嫁给西烈候兼兵部郎中将云涛,你如今姓云,以后便算作他们的小儿子吧。”
“这如何算法?”
“我自有安排。方才压着你,你舒服吗?”
自然脸红,贴着他的胸道:“没想到你这般坏。”
“我是坏,不坏你这小东西也不会叫得让我心醉。”
翻身覆过来,又云雨一番,原来还有男人可以恢复得这么快……
一夜婉转承恩,醒来时天已破晓;
他伏在我肩头,口齿往我耳垂处缠绵流连:“云兮,我要回去了;皇室有宫规,未封王的皇子在外留宿须报备内务府,我这已是违禁。”
“累殿下为我破禁,我如何担当得起?”
“以后你自然更多担当。”他笑,如三春之阳,动人心魄,我这才看清他下巴正中有一处浅凹,更显英武。
玄色金绣锦衣替他细细换上,衫上早熏得浓浓甜香味儿,他搂住我脖颈吸一口气:“花香不如你肉香。”
“那敢明儿你吃了我。”
开门,早有梦姨伺候在门口,瞧她眼眶儿红红,是熬夜了。
“殿下早起,奴家亲手熬了燕窝粥给殿下预备早膳。”
梦姨躬身端上,眉角含着笑。
“嗯,你礼数很不错。官办教坊今年还有一个空缺,便让临风教坊顶了吧。”
我接过燕窝粥来,七殿下往我手里就着饮下半碗。
梦姨早跪下:“谢七殿下鸿恩,七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从袖袋里珍重拿出硕大一颗夜明珠,右眉扬起:“这是暹罗国的贡品,一年统共也只贡二十粒,这颗赏你了。今后,云兮便不是你临风教坊的人;记住,临风教坊也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
乍听云兮这名,梦姨只一愣,随即娇笑道:“昨夜不过是七殿下带云少爷来临风教坊观新倌人破瓜之礼,临风教坊的新倌人小弟已被漠北来的嵩三爷以百金之数聘回家里做侧房了。”
“好,你很好。”他满意,淡笑:“云兮,我将阿图烈留在这里替你处理余下事物。”
拉一拉我的手,他终让我留在房内,不让我送出教坊门去;又在那突厥武士耳边一通密语。
运命已变,一切皆缘。我看一眼阿图烈,他无甚表情,只老老实实依殿下之命随我反转房内,看护着。一般的年纪,但北辰铭是主子,他不是。
“你一夜没睡?”
“护卫殿下出宫,怎敢睡。”
“有床,困了你躺会儿。”
“殿下躺过的床榻,我怎配。我劝你往后要多学些规矩。”
“有什么配不配,我原是最低贱的小倌,如今也可飞上枝头改换身份。人生一世,累这些虚名不过是骗自己。”
半晌无话,他才道:“你剑法是谁传授,高妙如此。”
原来他懂剑,七殿下不过看热闹,笑答:“胡乱比划的。不过是前年来了个道姑说和我有缘,便在教坊内教了我十日。我倒觉着比寻常的舞有趣些。”
“那道姑必然是个高人。”
我不答,他也不再多言,只瞪着两只大眼看我收拾东西。
小荷依依不舍,她与我相伴也有四载,便问:“这丫头我可能带上?”
“能。殿下交代过,云少爷可带两名贴身侍儿。”
“只她一人伺候我罢了;你当我真是侯门少爷,哪来许多丫头服侍?”
“之前不是,之后就是了。”
他什么都明白,偏一张冷脸。
梦姨轻推屋门,步进来,“小弟,这是梦姨给你拣的一些小物事,将来留个念想;东西可收拾好了?教坊的弟子们都要来送送你,可殿下嘱咐过不许,也只能托我的口罢了。”
“收拾妥了,不过是衣裳,还有那只笛。一十二年,没想到要别这里。”我拉她手:“论说,梦姨你带我如亲弟,不曾一日委屈我、打我。我忘不了你,可惜没替你挣钱。”
“殿下赏的珠子,少说五百金之数!又给了官办教坊的名分;你是临风教坊的恩人,是梦姨的恩人。”
“梦姨,为何开教坊?你美艳温柔,该是多少男人眷你。”
她伸手替我整发,苦笑:“你要走,这一问,我不好不答。不过是为男人。”
“男人?”
“男人终究爱的是自己,所以他最后也只爱上另一个男人。我不过看破这些,便开个教坊为那些寻爱的男人织几场梦而已。”
话中有话,情中有泪,不问也罢,便笑:“昨夜怎么不让华宝去陪陪这阿图烈侍卫,他这样雄武的,华宝倒贴也肯。”
“这位侍卫大人啊犟得紧,守在楼下连水也不肯喝呢。”
梦姨把媚笑抛过去,阿图烈反冷道:“车该到了,云少爷随在下发轫吧。”
换过天青衫,走的是后门,那儿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云姨拉着再三嘱咐,倒把我眼眶儿勾红:“走了,云姨莫送,早晚有见时。”
登车,发轫,阿图烈跟着。
骡车行得慢,过东口的集市时有个小花子跌跌撞撞被人赶着撞上车轮子,那后面的肥头大汉就碾上来:“小兔崽子!偷包子,找死!”老大拳头就要砸下来。
“慢!”我扶窗急喊,阿图烈一抬胳膊架住,那大汉立时手痛得要断。
“小孩子不过偷包子,你这拳头下去他还有命?”
“偷东西便该揍,你打什么抱不平。”
“欠你多少,我替他给你。”
“二十文钱。”
“小荷,给他。”
阿图烈吼一声‘滚’,那大汉悻悻走开。
我掀帘下车看那小花子,白净脸皮,亮眼珠子,倒生得清俊,不知怎么流落街头。
“你爹娘呢?”
“没了。”
“可还有亲人?”
“听爹爹死前说过爷爷还在牢里。”
“你几岁了?叫什么”
“十一。叫阿进。”
“读过书?”
“嗯。娘教我背过三字经。”
“可愿意跟我走,做我的侍童?”
“天天能吃饱?”
“嗯。”
“可打我?”
“有错要罚,但轻易不挨板子。有功自然也奖。”
“如此我一百个愿意,少爷受我的头。”
忙拉住他:“别磕头,我也不是什么少爷。人世贵贱高低不过运数而已,最恨无端端轻贱自己。记住了?”
他似懂非懂。
我笑道:“走吧。”
一抬头,阿图烈怔怔看我,那眼神古怪,似乎刚我又说出什么荒唐话。倒不好意思,自己揭帘上车,反正殿下说过我可带两名侍儿一起。
又过五条街口,沿街楼宇逐渐轩昂,竟是往皇城方向来。
早有一辆海蓝绒宝塔顶双驾大车等在那里,华贵非常,连马鞍子上都鎏着金。
“云少爷,换车吧。”
“咱们这是去哪儿?”
“皇家别府,通海苑。就在紫元城正南面,未成家的皇族男子们之居所。”
我抬眼看去,只见松柏苍翠中掩着些金墙蓝瓦琉璃色;皇家别院,倒让我有些踌躇。
“上车吧,云少爷。”
阿图烈低声催促
也罢,生死富贵皆在天命,何许多想?好歹还有小荷与阿进这小花子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