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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說,之四 ...

  •   〈神說,想重複同樣的結果嗎? 〉

      或許如此專注於挖掘他人的秘密,是想引開對自己秘密的注意。想著想著,疑問句變成肯定句。

      「你認識那裡。你也曾是那裡的人。」
      少年選擇句點,而非問號。男人對於聖域的閒談無非是研討論文,過分精準。
      男人眼裡的光芒像是吉普賽人複雜的讀心術,流動一種奔放機緣。
      「的確,所有背景都是必須,但它們從未訴說故事的關鍵。你所要求的是輝煌戲劇,而我卻給予幕後真實。
      要解答你隱忍多時的疑問,選項簡單若如是非題,二者便無法滿足答案;一切都要從頭說起的話,恐怕又是無聊的老生常談。
      這麼說吧,我曾在那裡生活。」
      即使男人所言少年早預料,事實仍是顯得驚心動魄。
      「你怎麼來到這裡?」
      「這問題容易得多。答案和你相同,受海皇吸引。」
      微煦中影子拖得長長的,產生落寞的錯覺,陷入彼此茫然不覺的沈思。
      「那已是很多年前了。」

      「你認識老師嗎?」
      「那兒有很多熟悉而陌生面孔出現然後遠離,近乎斷言不認得你我。」
      「你是指,像我一般?」
      「我本期待經過思索的想像,你的答案令人失望至極。」男人反應過分慷慨地矗立一個憂鬱而不濃不淡的微笑赦免,聖潔得使少年心驚而感到窒息,煙火難以捉摸般燦爛,模糊眼前潛在威脅。
      明明是男人,流星般稍縱即逝的耀眼神聖卻不像男人,轉變之快,少年感到精神上遭受強行割據劃分,不可思議的、矛盾的情感錯亂。
      「這般神情賦予憐憫的淚水,可以讓那些失去靈魂的人找回靈魂、生活悲慘醜陋的人們擁有回味無窮的人生。你相信嗎?
      我相信,因為曾親眼目擊。
      這就是我和聖域的聯繫。」

      一座記憶深處遭火山灰覆蓋的塵封往事,終於掀開神秘傷口,過去碎屑短暫復活。

      「雙子座,方才收買你的、如出一轍的臉,我用這般偽裝暢行無阻。
      他是不能被提起的名字,單是談及他都令我感到反胃與噁心,如一道吃膩卻被強迫吞嚥的美
      食,無法擺脫中只能不斷重複他的存在來告解,自我反強迫。
      遺憾我無法更清楚表達片面之詞,因為他實在離我太近!在風吹過髮梢的弧度、在陽光篩落睫毛的剪影、在每首喉間倘佯的回音感受其存在。我曾在半夢半醒間以為撞見了自己的靈魂,而那不過是我們肩並肩沈睡後的錯覺。
      當然,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
      如今我們是以另一種方式共處,很難客觀地勾勒對方的形象而不帶個人主觀看法,儘管表面上平靜無波,並懷著平和的理解、同情與批評。
      正當雙子座遵循遊戲規則,無情地征服名聲的競技場,我相反地沈迷一個想法:自由。
      之於我是生命樹,聖域卻視自由為惡性腫瘤。如卡呂普索監控下的奧迪修斯,時不時為自由呻吟,聖域便透過雙子座對我施以鎮壓與極刑。他單單一個苦口婆心的眼神便可將我推入塔爾塔羅斯,飽受坦塔洛斯之苦。
      若問那些如長期緩刑的日子得到了什麼,無疑地才華在腐敗中磨練成熟。」

      「某一天,生活著的世界讓我無比厭煩,超出理智所能負債的額度,供給一切懸而未決的怨恨和厭倦走上絕路。」
      「絕路?」
      「總而言之,好比法國大革命中法國人民攻佔了巴士底監獄,審判曾審判自己的人,攻擊一切與自身相對的事物。我做了不能回頭必然的反抗,雙子座回應了他沒有退路必然的制裁,私人關係滅絕。不久,我主動向海皇毛遂自薦,離開那可惡的奴性世界。」
      「雙子座呢?」
      「消失了。」
      對此男人如此輕描淡寫,就像對孤獨已經熟悉到麻木,不以為意。

      彷彿一座巨大冰山,斷斷續續沈浮轉換各個表面,然而還有多少真相隱藏男人海般無盡的眼裡?!少年嘗試在長期偶然的接觸或是諒解裡、在過份殘缺中拼湊男人的真面目。但男人用邏輯與計算口吻取代了內容的浪漫激動與想像,冷漠地限制事實的精確度。
      男人越清楚標出論點,身上某種難以理解的氣質越明顯規避,少年越喪失了清晰視野。

      「一段歷史時期的轉折幾乎是同步進行,人馬座被宣判謀反罪名,受死亡處刑。聖域百年來的和諧穩定宣告瓦解,或說,那個頑固、不顧一切的病態軟弱的世界終於進化至以慾望和死亡的極端主義來維持真理。」
      男人輕蔑而溫柔地笑道。
      「既然你只追求自由,離開不就解決一切?」
      「愚蠢與天真如此相似,以至它們雖有根本的差別,卻難以區分。不是所有問題都可以二分法劃清界限。
      我追求的自由是得到所有想要的。在那時,它等同於成為聖域的統治者。誠然,這對於被忠誠洗腦的聖鬥士而言是多大逆不道。」
      男人的語氣如春天輕快愉悅的夜鶯,在寂靜投下響亮震蕩。
      「你、你怎麼—」少年空白了很久才尋回三個字,其餘想找到相對應字詞的努力依舊失敗。
      「你說不出口的臆測,答案是肯定的。」
      「你知道我要問—」
      「是。這種欲望與藝術創作不無二致,醞釀在內心深處不論多久,終究要採取行動。它不僅是過去式,亦是現在進行式。
      你知道所謂淨化大地代表了什麼嗎?權力!超越生活並使之理想化的人,或是神,虛情造假給予生活一種美好假象的意義,以利製造另一種特權。既得利益者無法割捨所有,於是為了達到目的改革與肅清密不可分,執行只要處心積慮將野心冠上矯飾的頭銜:通過戰爭可以生活在不受破壞的和平環境中,完美的陰謀就此誕生。
      一旦了解這些元素與手法,怎能不產生駕馭並操弄它的慾望?!所以對一個強者來說,能夠將世界蓋上自己的印記,是肉體能獲得最大的自由;藉他人之手完成,則是征服了肉體與精神雙重自由;若是“以神之名“得到全部,將會是超越歷史而進入永恆的自由!」
      「你真的是罪大惡極!」
      「親愛的共犯和叛徒,你甚至未意識到早已徹底淪陷。」

      如今主動指引真相,少年還是不理解男人的意圖。男人的內心比任何人都要冷靜地瘋狂,表情卻比任何人來得輕蔑而澄澈,連一絲烏雲也沒有。
      從天才到瘋狂只不過踏出一小步,天才必與瘋子結成親密聯盟。
      「不擔心對我的開誠布公是你計劃的一大威脅?」
      「喔,關於這點,你太過哄抬自己的身價,天才是無法駕馭與被凡人理解。」

      〈神說,反抗天的人會自食惡果 〉

      正義是過於複雜的角色,一不小心便淪落至低俗粗糙三流劇本。
      人唯有陷入榮譽的陷阱而盼望著早逝,渴求英雄之名,為自身的執迷不悟付出生命作為代價。

      「你這個該死的騙子!
      那是你的孿生兄弟!都是你,負責他們的死亡!」
      少年怒氣沖沖奔向北大西洋。
      然而這番努力在男人異常精神奕奕而妖惑的眼睛下流產,少年感到虛脫,自己尖銳的指控比一種象徵意義高不了多少,面臨精神破產,甚至無法理解情緒衝出口的語言。
      「你終於知道了!最病態的極權主義看似健康系統,卻歡天喜地把死亡等同於榮耀,並視為歸宿,如今以接二連三的死亡證明充滿謊言的十三年,多麼符合聖域特有的病態憂鬱美學,為和平主義集體自殺。
      你仍高唱,而我無動於衷,你那高昂的安魂曲如此相稱一掊墳土。」
      「你怎能保持泯滅人性的笑臉,無恥之徒!」
      少年的話勉強從齒縫中鑽出,以冰川消融的姿態存在,相較男人的目光流轉一種享受施虐的弧度。
      「那些自以為參與其中而驕傲的眾人,其實不過是在記錄用來剖析神話各個部分的專有名詞,渾然不覺神話正步入死亡,這就是禁忌。真正對禁忌的洞見者一如雙子座,在神話尚生動活著之時便輕易看穿它,掀起狂熱而深刻的巨變,即使被用反叛、顛覆的觀念來看待,卻也遠遠超越時代陰影。」

      命運的提示又快又急,只來得及否定,水瓶座的溫度突然膨脹又消逝,少年當下誤診為相思病的錯覺,直到現實來證明它。
      「不錯,他擁護正统,不過全部同情都傾注在滅亡的篡位者與他的黨羽。」
      少年心裡是想痛哭一場,卻發現原來枯朽的眼睛也會喪失淚水。
      「水瓶座的死因是強迫性精神症,二元性的心理衝突無法化解又同時上演的唯一結局。對不幸的弟子水瓶座顯得多麼糟糕,他的慈愛只願讓你們習慣了來人的遠離,卻別無他法必須以自身說明該如何熟悉在所愛的死亡中尋找退而求其次的安詳。如你與白鳥座之間、白鳥座對母親的依賴、對教皇與所謂的正義之間,缺乏足夠的熱情燃燒無盡的愛,他無法百分百肯定或是原諒自己的決定,以致長久自我折磨,完全撕開自己。到了極限他的理性不允許矛盾下去,終究,以死亡說明定下心意,消滅自己以保存精神,先行自盡表達忠誠,再一石二鳥以死殉道,白鳥座將永不沈淪於母親。
      毫無懸念,他是多麼沈迷於冒充教皇的雙子座。

      在眾人前,雙子座真是令人生厭地完美、令人作嘔地強大。
      什麼事在我身上發生都不覺奇怪,而什麼事只要雙子座一做便顯得紆尊降貴。
      就像那男人用這種方式承認失敗,不得不讓人為他精心編排的結局獻上敬意。
      你知道馬克白嗎?我總是忍不住想像雙子座如何用漫長的十三年演完莎士比亞最短的悲劇,非正途的奪位充滿弔詭與對比、幻象與背叛,分裂的糾結與道德上進退兩難埋下虛無主義失敗的獨白,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
      不合時宜的,悲劇性的瑕疵依舊為他佔據整場戲自始至終的主角,身兼至善者與最惡者,他人不能不在落幕後給予掌聲,心甘情願擔起襯托角色與陪葬品。真正的天才可以犯錯而不受指責,這是他們的特權。Bravo!以獨特虛偽而不含惡意的招數完美地詮釋這段話,再也不會有人比他更擅長結合力量、優雅智慧與自我膨脹,這是一種致命誘惑的拯救,通過塵世宣示永恆。

      總而言之恭喜你解脫了,白鳥座已替你結束血淋淋地不可名狀的精神歷險。需要親人般的恩師犧牲自己締造成功,真是早熟。
      天蠍座的理智不知是否包含不動聲色的悔恨而支離破碎,最好也尾隨進黃泉。」
      少年已不知該用什麼心情來回憶,無權苛求作出判斷,只能在痛苦上節儉並沈默。

      「你該換上黑色,它一向同時代表了毀滅與新生。」
      表情漫不經心的男人熟練地架起小提琴,輕快撥弦類似憤怒的心跳,修長手指舞動著壓抑顫動的狂喜。
      「這是什麼?」
      男人說,一場盛宴。
      殊不知,是一場葬禮,獻給所有詆毀命運而不幸喪失生命的諸位,對晝夜交替短暫幸福的承諾已無能為力。
      不真實感讓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顯得可疑,相較於顯露於外的激動,少年內心像是曾在西伯利亞暴風雪中向睡意繳械般茫然而放棄。少年想要並且需要作些祈禱,以驅散荒唐現實帶來的空虛。
      為什麼哀悼且感到遠離,所有的愛會突如其來的降臨?
      我也許會愛你,但已經不愛你。少年在搖搖欲墜的意識之前下了結語。
      理性無法解釋感情,被捨棄了的感情不需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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