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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說,之五 ...

  •   〈神說,我所支配的時代即將來臨 〉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是什麼樣的呼喊能被沈默充滿?男人儘管不發一語,所有人都可以感到其血液正張牙舞爪。
      少年知道,最苛毒的謊言往往以微笑的沈默說出,兩個同樣強大的男人深深拆穿再也留不住對方,所以只能在冷漠中徜徉,以及不斷試圖將對方永遠驅逐於自己的生命之外,雙方的共識即是對方才是背叛的主謀。
      「你恨他嗎?」
      真可笑,竟能扮演慰問者的丑角,少年想。然而又有誰能義無反顧為他擔起這個角色?!
      「他不過是熱情的興奮劑及助燃器,哪談得上愛?而沒有愛,哪來的恨?
      他是我怎麼也畫不完的自畫像,如今我終於從這個從沒有休止符的惡夢中清醒。」
      「或許,他在死亡中同樣得到從未想過的自由。」
      少年不知所言指向何人,是為男人還是為自己。
      奄奄一息的落寞殘存在男人無情而稍縱即逝的笑容中。
      「就是如此,我們早已厭倦了彼此這麼久的糾纏不清。」

      多年的深度緘默和隱居,終將成就在那之前的預言。
      即使少年從不明白也不會明白男人真正的意圖,卻得以蒙蔽真相裡的清醒者,看清男人如何支配海底,就像男人對待海魔女若即若離,從不阻止海魔女進行最危險的活動,因為終究是以另一種更加隱秘而包裝精美的手段玩弄對方。
      「無可救藥的瘋子,」少年針對牽動溫和又刻薄微笑的男人訕訕地說,「如此輕賤他人生命,卻不打算實行整體滅絕計劃。」
      「傻子,你不知道天才的弱點只有一個:他需要觀眾。」
      眨眼間男人的沈默如此欲言又止絲毫不含失去的哀傷,隱隱地移動視線,少年幾乎可預測男人未說出的暗語:
      當然,教皇是最佳觀眾。反證男人獲勝的對照組。如果他仍存在。
      惟妙惟肖戴上了一種錯失生活而發的感傷,男人心不在焉地把玩指尖豔麗玫瑰。
      「你會不會那種冰封的把戲?」
      「你想做什麼?」
      等看清男人身後的是什麼,少年臉色大變,啞口無言。
      「很美,是不?For ever wilt thou love, and she be fair !麻煩的是離開北冰洋後她逐漸溶解。你該好好保管,畢竟是老師刻意送到海裡的禮物。
      嫌不夠?待海水淹沒雅典之時,你可順道將雙魚座跟水瓶座納入收藏,如果屆時還未腐化。」
      「這一切都只是你的遊戲!很有趣?!」
      高傲的眉毛輕輕挑起,不予置評。
      「你心裡還存有一絲謙卑敬畏神明嗎?!」
      「神不合於人類的邏輯,神只在乎自己的邏輯。既然不得不住在這神話尚未完全脫離的世上,只好盡量使用祂們的邏輯。」
      「那些聖鬥士呢?海鬥士呢?」
      「生動、通俗、善用武力的盲目神職人員,信奉摧毀自己的事物,並強詞奪理。」
      「海魔女?」
      「介入政治的樂師,意圖和所面對的實況不成比例。」
      「我呢?」
      男人終於掀起了過於濃密的睫毛。
      「弄臣。」
      少年沒有動怒,相反地平靜下來。
      男人變了,因為正哀悼一場比失敗更痛心的勝利。
      少年忽然明白他與男人間的默契、從初始男人便洞穿的默契:
      水瓶座死了,而一部分的少年隨之逝去。
      雙子座死了,而一部分的男人隨之逝去。
      某種空位,空白太過顯著的缺席留下剩餘。

      少年有時會想到白鳥座,卻從不願意回憶他。

      那只是另一個微不足道的一天,卻天翻地覆。少年在混亂中首先尋回的記憶是那天後來的白鳥座朝海邊走去,刻意避開視線交集而若無其事的背影,如何在白色雪光裡散發青春,淡金色髮絲捎來一種告別的寒顫。如此無關緊要,卻握緊了難以察覺之瞬間。
      這樣的小事佔領了相關的記憶,以至於少年從未釐清對於白鳥座的熱忱是出自關心還是客套地作樣子,不論是後者坦誠成為聖鬥士的動機時拳腳相向,或是在冰冷無情的海中用盡力氣拯救其脫離險境。
      而這些少年毫不在乎,與承受水瓶座哀傷睫毛的重量相比,一切輕如鴻毛。
      當少年帶著慎重其事的告別回到荒涼的西伯利亞,一絲荒涼的回憶淹沒心頭,就像明暗度強的極光是惡疫、災難與死亡的前兆。
      已經無話可說。
      少年發現自己不曾去了解曾經最親密的兩人,不了解冰河為何一心想與母親相會、不了解水瓶座在正義與無盡的愛之間掙扎平衡,自己只顧一廂情願地將其冠以完美之名。這些跌出事實外的一切不過是幻想,少年幼稚的冷漠忽視這些人性災難,選擇自己定義的神話,以盲目的狂熱走在虛幻的女神或正義之途,並且對吝於同情的博愛與心如止水洋洋得意。
      如果角色對調,在地面保存性命的是少年,得到白鳥座的是少年,殺害如師如父的是不是也會是少年自己?
      一個荒謬的結論,輕而易舉地由一個荒謬的假設引發,是否顯得毫無意義?當時已惘然。如果把這些概念加以考驗,無非為了斷送枯葉般易碎的意志。
      少年貧乏的心靈缺少強烈追求新世界的喜悅,在水瓶座的死訊裡,聽見幸福的喪鐘,已遠去的事實讓他難以承受,暈眩,墜入深不可測的空虛裂口。
      少年大概會被處以死刑,罪名將是怠工,因心病無法全心全意投入的天譴。

      少年抬頭,目光分散在海洋單調霧中,想像溼透的大海推向岸,洗滌過的細沙、懸崖,將呈現怎樣的乾淨清爽。
      事實上,大海漂浮著屍體,依稀殘留腐敗惡味。少年不願見到,即使那是他親手所弒。
      好好享受這場革命的蜜月期。男人說這話的口氣像場優惠活動。
      然而一切已不再相識如初。
      少年用一種欲望與希望相繼死亡的安詳,迎接海底主人的加冕;男人用一種道貌岸然的瘋狂驕傲,掩飾自己慾望的理性計算。兩人默契地演說自己向神承諾的台詞。
      去哪兒了呢?你的桀驁不馴、你的粗獷優雅,你的複雜詭譎?!少年想。男人的肆無忌憚宛如夏季尼羅河氾濫蜿蜒,已經成為少年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如今陽光的腳步蹣跚,少年感到殘缺和遺憾,同時以一種無所畏懼的心境面對一切。
      縱然男人曾親自在他耳邊捎信:
      「生存並不是苟活,以死來否定自己的信仰,是世間最大的罪過。你還有用,堅持到最後結局。」
      撥開感性高貴的催眠,少年更明白男人善意措詞下,其實希望他死。
      所以允許少年侵犯其私領域:
      「如果你和雙子座接受彼此便不必淪落至此。」
      在一陣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的沈默後,男人開口:
      「或許,但那是我們此生無法退讓或成形的妥協。
      你們很像,你,水瓶座,明知是場錯誤仍堅持立場,並且沈默。」
      尾音錯信自由伴隨的承擔後果,是這麼滄桑。

      如果說,愛是一種甜蜜的痛苦,少年現在正愛了。
      白鳥座帶著青澀的正義以及老師的意志出現,過量的悲與喜如荊棘從腳底盤根錯節,滋生攀爬交織,束縛刺傷了心智,痛了失去神經的眼睛。
      你會抵抗嗎?少年想,你會以死來償還救命之恩嗎?你會以接受我的攻擊作為殺害水瓶座的自我贖罪嗎?
      少年並不埋怨白鳥座,該埋怨的是命運,讓少年沒有懂得一切,沒有猜到一切,沒有化解一切,命運讓少年在赤貧中找到希望的理由,並且在那瞬間永遠錯過。
      水瓶座的死使他們分離,少年想,或許自己的死可以使他們重聚。
      男人說得對,少年已得到解脫,不用踏著愛的血漬在幸福的回憶裡跌倒。
      也在這一秒鐘,突然發現了能把一切凍結且改變的勇氣、化苦痛為喜樂的希望。恍然大悟自己還是愛,只是這種愛需要以死亡成就,並承襲水瓶座的道路。
      少年再清楚不過如何激怒對手。
      愛不需要原諒,愛已經包容。

      複雜而神秘的世界難以理解,難題中的難題是理解自己。
      戰鬥的力量在戰鬥中沈沒,少年不斷地獻出最後被自己湮滅。那淌著血的堅定藍眼睛散發光芒,在這道光中,少年的遺言透露這場戰役的主謀,是為留下打擊還是救贖?是要對白鳥座還是男人告白?是否在清償現在的債務後、一舉還清過去的債?
      鬧劇已近闌珊,少年迫不及待猜測忘川這對回憶迷人又痛苦的解藥將是什麼味道,是否如同男人帶給回憶相同的迷人與痛苦?
      讓自己和未知面對面,以至能無盡地忘卻。
      恍惚間少年見到了男人影子,以為男人會不屑一顧並充滿嘲笑還是自負,給他深深打擊,有形及無形重擊。少年精神上可能苦笑,畢竟已連感覺本身都喪失感覺。
      男人屈膝蹲下,溫熱的指尖闔上少年無力閉緊的雙眼,或許留下一首墓誌銘,拉帕利斯式「如果今天不死,便還有明天」,或是寓言而寫實的「這裡埋葬著的名已揮毫入水裡。」
      一聲輕微至極的嘆息,也許只是海潮的回音。
      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生命的重量已同時蒸發,散落,落入平靜的黑暗。

      也許我愛你,但我不再愛你
      愛太短,遺忘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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