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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說,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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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說,我負有淨化大地的使命 〉
在迷惘和價值危機中少年發現活在當下是拒絕屈服的唯一途徑。閉上眼,參與過去世界的毀滅,朝向已然到來的世界睜開眼睛。
少年立志保持獨立的同時轉向團體,並非推進了為理想奮鬥的狂熱中,只是沈默地傾心於對他人疑惑而猶豫,探究他們溫順之下隱藏了什麼真實。不過這種方式相對的磨損了少年的抗拒,孤獨不再徹底,甚至感到某種感情開放了他,悄悄滑入。
「對於上帝來說,最愉快的娛樂,莫過於看一個男人能否與不幸的命運\鬥爭。」
「你自以為是上帝?!」少年全身輕顫,握緊拳頭。
「那麼,你這個偽裝的基督徒承認了不幸?!」男人淡淡地說,幾不可聞的笑意味深長。
無言抿著嘴唇的少年怒視對方。即使這般令人顫抖的眼睛,充滿憤怒與輕蔑,也無法逼迫男人,對方有著更強大的本質從根本漠視一切。少年從一開始便清楚洞悉這個事實:此處無人可以作為男人的對手。
「你太容易對號入座。」
「那,你在談論誰?!」
「所有人。」
「所有人?!哼,包括地上世界?!」
男人露出了慵懶而曖昧的笑容,少年心一驚,卻面無表情。
「你知道的事令人驚奇得多。」
「這是天賦。而且,我也準備得夠久了。」
莫名的靈感或許來自男人句尾醞釀的力道,少年感到男人與聖域必定有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存在。
地中海是個溫暖、理性的美的國度,和諧表現在無處不見的陽光與海洋中,綻放孜孜不息的芬芳。
少年一度這麼幻想。然而這浪漫的想法,如同蝸牛殼輕易地被毫不介意的男人踩碎,發出清脆而短暫的哀働。
一種無法取捨的暗示在既定事實上建立新的世界觀,藉著粗暴地敞開過去並時時刻刻加以強調以消除過去。
「那兒,可以說是地獄。地獄是名譽、義務、正義以及其它恐怖道德的故鄉,地上的惡事都在它的名義下所犯。
那裡的人像萬花筒中的閃亮碎片移動,時而分散時而聚集,然而總是在相同的圓圈、即正義的圓圈中打轉,為個人與現實的矛盾苦惱,懷著幸福的宿命陶醉與不安,殊途同歸淪為這般浪漫主義的犧牲者,選擇偉大的史詩、歷史的永恆、以及奇蹟的宣告,用熱情奔放的語言和誇張手法塑造對世界熱烈追求的形象。
想見識美貌與憂傷形影相隨嗎?跟著!」
夕陽如穿者紅衣的舞者,優雅地自天際退場。在少年曾幻想留戀的海岬上,在神廟廢墟的廓柱間,少年緊緊隨行穿梭自在的男人身後,踏上石板與鑲花地面上的跫音仍依稀迴響,但少年好像永遠追不上他。
就在少年急急追趕如挽回過去的腳步,一切又靜止了下來。
「在這,青春蒼白、消瘦、死亡。」男人的意圖始終晦澀不明,風吹過的身影卻和綿延不絕的石廊如此契合,成為永恆殘缺的一部分。
攀爬崎嶇山路後眼前一切竟是美好地令人貪婪,彷彿進入了朝聖行列,燦爛熱鬧不見暗鬱,某種美感特有的窒息的氣質癱瘓了得要拯救的慾望,而需要改變的世界卻處於一種不願被發現,卻又期待被發現的慘境裡。
大地的微光令少年不由自主打了冷顫,這種進退兩難的牢籠\不熟悉得難以釋懷,說明了過去的美夢終於得知了絕望。
此時,男人訴說起與海面上相映的聖境的故事:
「你所看到的是粉飾後的假象,道德上的尼尼微城、行為上的耶路撒冷,所有人在第一眼便愛上她,即便所見的一切僅殘存了迴光返照。你可以感受她的美正在消亡,而即將逝去的美麗卻令她更加美麗。
想像一座精緻華美的修道院,便不難理解至她不久前完美至令人厭惡的模樣:一個完全管制的世界,足以充當集中營的模型。造就現況不完美的完美的是兩個叛徒:人馬座與雙子座。同樣標榜智、仁、勇,禁慾色彩冷冽地讓人崇敬,分歧點是前者如對社會主義充滿世界大同的理想,後者偏好的人文主義不在於怎麼想,而在於怎麼做。兩人同樣受到熱烈的歡呼,也同時提出永別儀式,像在池塘投擲石子,掀起動盪漣漪,讓束縛於其中的每個人搖晃,發現原來還有背叛和逃離能夠選擇。
當然,沒有教皇這始作俑者一切也不能成立,他的昏庸與放縱正是聖域脫序的元凶,對心靈的疲乏與苦難自我催眠;再加上五老峰透視事物的超然性,雖然對我而言顯得苦悶無聊,卻也不能否認他的睿智,早已決定介入現實的真正時機,其餘無論多麼震盪而荒誕,仍無動於衷地在行動上冷靜旁觀。
多虧了這幾位,衛城混亂有趣,殘破地令人著迷。」
「有太多題材可以發揮,不過你似乎是想從水瓶座聽起。」
男人可有可無的嘲弄,彷彿蔑視可以克服任何命運\。少年對此回以冰般眼神。
「先說個易懂的故事。一個懷有同情心的觀察者,以及一個臨時並隨時動搖的參與者,在來勢洶洶的戰爭前一段可愛的情誼。在互相容忍而沈默走在同條道路上的封閉世界裡,格外可敬而迷人。
兩人的共通處都在堅持立場、我行我素,但表裡相反。天蠍座不論表現多麼冷酷,精明地願意更換立場;水瓶座不論外表多麼溫和,就算深知是錯的也勇往直前。
不需說明他們是如何靠攏,又如何化解距離與個性上的對立,只要瞭解他們相互影響,一冷一熱的兩人,明明涉入背道而馳的選擇,為何異常契合只有一個道理:
愛不可以解釋,卻可以解釋一切。」
少年裝作不經意,心卻破了無痛的空洞,在一種倉促的驚恐中回憶頭髮蓬鬆、溫和而正經的青年,那時少年還不知對方的身份,也沒什麼交談,卻理解其迷人之處,他帶來一種感性力道、像是黑暗的明亮,和老師談話的氛圍彌漫含蓄又不可避免的活潑笑聲。
然而這種隱秘之事卻被演說,他聆聽,並驅逐理性解析此刻混亂。
「並不是說他們處於戀愛關係,那種事不值得一提,而是超越情慾及獨佔慾的愛情。當然,你也可以以情色美學來形容,就像柏拉圖形容帕特羅克洛斯和阿基里斯。自由的愛情,不生育,沒有前途,也沒有責任和後果,為藝術而藝術,在美學層面表現一種非常驕傲和自由的態度。」
「胡說!」
「看來老師忘了教導禮貌為何物。難道你不知道古希臘盛行同□□情,十二至十七歲的少年被認為最具吸引力?!啊,你和白鳥座正是這個年紀!」
「住口!」
少年忍不住揮拳,男人輕而易舉瓦解。
〈神說,你們將結伴前往地獄〉
之後,回憶如同雨季降臨,突然間滂沱傾盆地源源不絕。少年被動承受著,縱然已喪失談論並檢驗過去的權利。
過去成就現在,卻無法拒絕種種過去闖進了男人冷笑與輕蔑地解剖那些所謂“可笑又乏味的”生活,喚醒了矛盾。男人通過細節描繪的世界,不知含有多少吹捧和貶低意味。
就像那天少年無所事事閒至北大西洋柱,聞到乾燥如初春的陽光中稀薄重疊的化學味。不變的空曠的廣場是男人的禁區,禁忌集體催眠下,沒有人會像少年來這裡只為了寒暄。
是顏料味,男人略帶專注在畫布上快速下筆形成了殘影,一旁架起質感強烈的油畫,清晰輪廓融入堆疊厚塗陰影中,大塊沈色籠\罩外表情堅忍的男子,頭盔的金光華麗耀眼。
換色精準地讓人相信有操作手冊指示、筆觸毫不猶豫,揮霍著的是才華和自信本身。男人邊輕鬆地說:燭火照亮著印度洋,光線在他黝黑平滑膚色上跳動,就像林布蘭把油畫如此華豔的媒材用穿至深沉樸素境界,構成戲劇張力又不奢華的巴洛克,不由得激起創作慾。
少年再瞥了一眼架著的畫作,作者大概就是林布蘭,但藝術價值並非少年著眼之處,世俗願望在男人身上也能簽下共處協議,顯得既不貪婪也非無慾,隨意奪取想要的,再不強求般丟棄。不只是無數少年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藝術瑰寶,還包括非有機體,譬如人心。許多人望著男人的眼神不知何時多了份熱切,這種公開的秘密男人從不回應,讓少年更加確信這是控制下的戲碼。
「你在畫什麼?」
「斯庫拉。」
看來男人心情與作品的色調相異,愉悅地回應少年的問題。
畫布華麗的風格雕琢與深澀的色彩,精巧加深了內省粗厚強勁的筆力,畫中人物如聚光燈集焦,其餘隨影暈染,些許野獸猙獰的目光浮現,刻意隱藏六獸怪的形體,凸顯臉部細膩、無以復加的明媚奪目美貌,眼下那滴淚痣融和黑暗過份的美而令人生畏。
「好漂亮的女孩子。你可比擬偉大的藝術家。」
或是音樂家、哲學家、甚至是科學家。但是沒有一種專門職業可以包含男人毫無止境的天分與才能。少年想。
「不。」男人停手,退後,用手術台緣醫師下刀前的犀利目光檢視作品,然後草草簽上一個不屬於他的名字
「失敗的作品,無法突顯本人完整美感。拿去哄哄南太平洋是真跡倒也還行。」
「本人?真有這個人?這種美麗的恐怖也是真的?」
「是的,美麗已是他的武器,任何視覺形態的美都潛藏非人特質,而產生對未知的敬畏。」
「他?」
「雙魚座。美貌得令所有聖域的女人無地自容,只好戴上面具。」
少年懂了男人故意曲解及無處不在的暗喻,畫作一如本人充滿黑色嘲諷,因為真正的大師可以看穿假相,畫出真實。
「他是聖域頹廢主義的代表。從根本上來說,他的出發點同是為了守護和平,熱愛陽光的溫度,卻以怪誕、不合常理的手法獻上一齣幻想性悲劇愛情,宛若詩人的移情作用,認定世界總要存在些艱難,使卑微的花朵綻放的那刻更加甜蜜。與每個敵手間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般以對立為起點、以死亡為終點,為來得及的愛獻上各色玫瑰,好替亡者送葬、死者弔唁。以這樣的浪漫呈現美感,彷彿在這個世界上已無事可做,只剩以浪漫燃燒愛情。
真想讓你會會他,來測驗你是否真正做到了冷靜。」
「不好笑。」
「你該多培養些美學與幽默感。多接觸陽光,治癒北歐人免不了的冬季憂鬱。」
「這是誤解了我們天性認真。」
「認真地開玩笑?或許你和天蠍座也能結為良友。
行事低調而內心自豪熱烈,說話力道帶著略為神經質的強勢,說著俏皮話也不忘一臉正經,即使談論天氣也要求顯露魯莽的嚴謹。」
聽見“天蠍座”三字,少年心裡某種東西湧出,不自覺深吸氣壓抑之。
「你又誤解溫和表面下內斂本質。」
「不,正因表象如此,總讓人忽略其強悍又過度耐心。」
「怎麼說?」
「天蠍座的沈默善於扮演適合環境的角色,小心翼翼地藏身在女神名下,憑藉某種倫理關懷與權力保持距離。他深知過去必然有個細微的環節脫落,導致環環相扣的緊密團結如臭氧日漸稀薄。但時間控制在遠古神族柯羅諾斯手中,既然無法重返時光拯救偏離軌道的契機,於是用心良苦將眼光放遠,明白責任的極限,就是死亡與正義,在這極限之前不斷創作自由,同時接受應承接的義務。
相反的,對巨蟹座來說,深知無法逃脫身為戰爭時代的一份子,若在空洞中尋找自由將是如此做作,因自由僅存於頭腦與心。」
「為什麼?我曾認為聖域是正義與和平的象徵。」
「注意言辭,這種話就算是過去式也得小心謹慎。
對某些人,正義如同詛咒,並利用被擊中的受害者的罪惡感,進行強制義務勞動,送他們入不想要的戰爭,甜美勝利果實又避開了他們,只配嚐盡死亡的苦澀。
為正義而做的長期暴力逐漸乾涸本存在的博愛,剩下悲哀的幸福不過是種荒謬的產物。巨蟹座便在嚴苛的現實裡轉身謀\求快感,高潮的程度和活著的強度休戚與共,直覺選擇了追求最大限度的快樂的自我折磨,在行為上走向不道德及醜陋,帶著露骨陰狠允許自己與謀\殺作交易,隱藏在暴戾表象下是精神上享受反抗命運\,享受快感的不可忍受,透過嘲笑愛的不幸表現他對愛的愛。
可惜動機過於晦澀,無法引起他人的共鳴,便成了可疑的信徒,犯罪而無憐憫,對死亡的漠然。而就向命運\抗爭這方面,他是最瞭解教皇游移不定的野心的共犯之一。」
「之一?」
「是,還有摩羯座。
他的情況稍稍不同。人只要做了一件徹底的蠢事,總有個高尚的動機。即便有著對一切不合理的敏銳度,微妙的感情誤差卻被孤獨的正義誘惑,歸納出專制為防止暴力騷亂的唯一手段,認清人世不過在鎮壓與被鎮壓中來來去去,便毫不質疑教皇所傾心的改革,認同實行肅清是正當的,因為遵循了歷史法則。最後被自身充滿感召的暴戾滲透,從而無法保持改革初衷,如同救贖無神論者的靈魂般是種窮途末路。
但,不要責怪那些失足的人,在那之前,先捫心自問是否能忍受肉體和心理無所不用其極的非人的催眠與折磨。過早覺醒的天分讓他們感到排山倒海的孤獨與絕望,扭曲對無形的神的愛情,轉向實體的教皇,獻上最崇高而隱忍的愛,並預定了以死作為歸宿,死亡將使愛的張力和純度提升至無上境界。
旁觀者可以驚訝於摩羯座的選擇,卻不能看穿存在於他的那份單純信任以及主事者是多麼能
言善道蠱惑人心,如醇酒一般甜美又樂於痲痹。一開始便將自己置於所有爭論之上,如此冠冕堂皇的展示力量,為可惡的剝削一切的世界進行道德上新陳代謝。
如果你以為我是偽善者的代名詞就錯了,真正虛偽的能者是明明白白的偽裝下連自己都能說服。那已成為邏輯的一貫性,落差僅僅是真相與事實間微不足道的對立。」
「你總是把聖域說得充滿不安與惡鬥,教皇是萬惡之首。」
「喔,我以為你早明瞭這個事實。」
讓人心碎的不是內容本身,而是它代表一種謊言,形成了質疑,對老師的質疑、對過去的質疑、對自身的質疑。
然而事實是,過去已無關緊要,無論如何少年必須遺棄。
所以少年真拿了贋品給南太平洋,顯示某種不曾存在的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