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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說,之一 ...

  •   〈神說,除了被選中的人,其它將賜與洪水淹沒 〉

      其實也沒差多少。少年想

      海是冷的,冷得讓人平靜,思緒幾近透明。
      虛渺無垠的空間裡時間停止,這裡很靜,彷彿沒有人煙,連呼吸與心跳都可以判定仍活著的證據。眼裡模糊的世界變得光怪陸離,古典建築堆疊脫離現實的感覺,卻也不至太糟糕。
      離別竟來得這般輕易卻痛苦,超越墜入海底時情緒上的起伏。少年對當時平靜心安的自己感到驚奇,或許是因為庫拉,讓少年有種陌生的熟識心安。但朦朧間見到的是否真是庫拉,又無法肯定。
      肯定的,是海皇的意志。
      少年抬頭望向泛藍類似天空的海洋,如今已習慣溫度四季如春,相較於東西伯利亞,溫暖得燥熱。
      或許只因心煩意亂。
      其實這裡與地上沒差多少,同屬國境邊緣特有的疏離沈默。差別在於,眩目燦爛的北極光,以及試圖掩飾卻揮之不去的失落感。
      這點,少年憤怒地無所適從,冷淡拒絕了任何形式親近與善意。
      「如同驚弓之鳥。」
      毫無暖意的語調,彷彿審判之號角,低沈、魔力磁性、無預警的響起,少年一時半刻錯認是心靈為自己下的注解。
      等少年發現來人,對方已在咫尺之間,近得看清望向他的目光使失去眼睛的傷口隱隱抽痛。
      男人,優越而威風凜凜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內心。
      「你是誰?!」
      對方唇形賜予微微輕蔑的角度。壓迫性的力量在身上沸騰,某種沒有敵意的威脅,令少年心跳狂奔。
      在一陣無聲後,男人淡淡地發出命令式問句:「感覺如何?」
      「漸漸熟悉失明,沒有好不好可言。」
      「那麼,記憶的失明,恢復了嗎?尚未結束對過往的哀悼期?」
      少年冰一般的保護色,不戀棧地瓦解。張開了口,想要吸取更多氧氣,使力咬緊的牙卻足夠讓少年窒息。記憶正盲目著,現實處於兩種幻境交際,少年難以阻擋海底某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尤其是在接觸鱗衣那刻,全心全意被神的意志包圍,幾乎無法駕馭歷史感瞬間湧入體內亢奮而無可自拔;但,於此同時,過往種種揮不去,釐不清,無法忘懷清除邪惡的初衷是如何清清楚楚刻劃大半生命裡,大大小小遺憾深深地衝擊失落的心口。
      「別傻了,悔恨這種情感只是一種後退,等同受過去的束縛。這般單純忍不住引人發笑。思考,如今你必須忠誠的對象。」
      該對誰忠誠,早已是不証自明,只是這個事實少年並不想認清。一連串話語背後的意義此刻少年無法明白,精力在一種令人暈眩的旋轉中消耗無幾。
      「與你無關。你為何告訴我這些?示好?宣戰?」
      「呵,沒能弄清對方的底細,決不掏出你的心?!有何必要呢。」男人笑得幾乎瞇起眼睛慢慢走近,彷彿識破少年的惡作劇。下一秒,表情微妙地變得殘酷,讓人心寒的唇角輕聲細語:
      「因為,你實在弱得可笑而讓人同情。」

      平復了那時的震撼後,反芻每個細節,少年才以另一番震撼心情回憶起男人的一切,狂野的美過於精緻,超越視覺能忍受的程度。
      少年不受控制聯想起從前曾感受過的強大美麗的事物,而這個意識如雷降臨,少年輕顫,難以承受,軟弱地閉起眼睛。

      〈神說,對你們而言,一切都結束了 〉

      在走向北大西洋柱之前,少年已知男人的身份,卻仍弄不清男人代表的符號。那股深沈不安定的氣質,在人煙稀少的當時以及喧囂的未來,都是顯而易見的突兀。

      落寞的鋼琴聲,不帶感情地演奏熱情澎湃的音樂,生硬手法卻異常動人。隨著少年緩緩踏上階梯,脈搏快速閃動,雜陳情緒與落向終點的音符一同退潮,周遭一切回歸寂靜,留下海潮依稀低鳴。
      姿態以逸待勞,粗獷優雅,男人就這麼出現在階梯盡頭。鋼琴上沒有樂譜。
      「這樣寧靜讓人窒息。」
      少年說,你的說法充滿矛盾。
      男人無情的薄唇笑了:
      「生命在於矛盾,一旦矛盾消除,生命也就結束。」
      男人自顧自地保持沈默,模糊了的表情像在回味青春自在逍遙。少年極不自在,縱使無理由以喋喋不休填滿,縱使他已習慣沈默,此刻逼迫人的無言潛伏了某種不自覺的攻擊性。
      「潛藏的焦慮浮出了表面,」半背對著的男人突然開口,「對不得不揭露的現實衍生出妄想而暈眩。」
      「我沒有焦慮或是妄想!」
      男人抬起頭,以看不見的視角滲透少年的眼睛。
      「用不著快速否定以肯定。被原有環境早早剝離的自由如今釋放,只好將受害妄想作為無所適從的護身符,以你的經歷與年紀,這是常態也是必然。早點適應,否則這種焦慮鯨吞蠶食你自以為的冷酷。
      若無法做到信賴新環境,至少,將敵意與懷疑藏於他人看不見之處。」
      「時間會證明信任該歸於何處。」少年通過反駁拒絕相信男人精準而無禮的剖析。
      「天真,天真地如此契合這座烏托邦。仍無法回收你的信任、置於直接促使你跌落深淵的那個孩子?呵,沒有比無知的朋友更危險的,還不如聰明的敵人。
      不過,他比你坦誠,也比你堅強,他擁有虛幻卻實際的夢想,你有的是虛幻而已。
      你該去向那冰封的女人學習堅定真諦,死亡也無法打擊她的安詳,縱情於保持唯美的微笑遺容,被永恆凝固在美麗的冷酷之中。」
      「什麼?你怎會知道這種事?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男人面無表情。
      「快解釋你怎麼清楚這些?!」
      「放錯重點了。你的無知令人厭倦。」
      男人露出憐憫般不耐煩,轉身跨過寬闊的石板地。少年伸手來不及抓住對方問個明白,便受迫征服性的力量驅逐。
      再一次,少年的世界快速旋轉,渾沌而迷失方向。

      真傻。仔細一想,發生在海裡的事,男人自然可能知情。
      重提舊事讓少年內心某種結痂傷口再度破裂而痛苦,但如果不重複回憶,又無法因習慣這種痛苦而召回平靜。
      少年突然想起很小時的往事。民謠中:如果找到神秘的北極光,幸福生活就不遠了。當時少年克制睡意緊盯窗外天空,在黑暗中期待其略過人間。就在睡意朦朧中極光驟現,鬼魅的綠光如同幻影,在夜的深處傾瀉如幕,就在那,似乎觸手可及!少年激動清醒,深信幸福的光芒已向自己招喚。
      之後,少年便被送往東西伯利亞。

      那裡是冷酷的異境,地圖上看不出溫度。
      冰原灰暗空氣中有種振奮精神的冷冽,剛到西伯利亞的少年對當前處境交雜了興奮與恐懼,那時只是個孩子。
      然後遇見了化為現實的理想。包圍被稱為老師的對象的一切,此後將無法一笑置之。
      同伴如極光一陣一陣地來,一陣一陣地離去,少年對於曾經寂寞感到不應有的喜悅,甚至有種必然成為繼承者的期待感。
      然而不用不久,出現了夢想的阻礙。包圍被稱為友伴的對象的一切,此後將永遠一笑置之。
      少年理所當然將競爭者視為同甘共苦的必然,以及分享喜怒哀樂的朋友,徹底忽略兩人即將爭奪的勝利只有一座獎盃,只因單純的愛洋溢純真年代。
      當時的少年就這麼活在充滿希望的幸福裡。
      事過境遷,幸福的火柴如童話故事般,在寒冷無情的冬天黯然消失殆盡。

      記憶中的一切都已改變,少年明白再也回不到記憶中的世界。
      過去無能為力,但永遠能改變未來。歸功於出自一個良好的紀律性和自律性的環境,少年並不試圖逃避自欺,而又發現不得不向眼前的矛盾處境自圓其說。少年不清楚對此這樣平靜,究竟是無憂無慮,還是致命的放棄。
      不自覺嘆了氣。
      「仍在緬懷那件得不到的聖衣?」
      這種刺耳的語言只會出自一人。對於少年試圖遺忘過去,男人三不五時說東道西。令人無法抵抗的一點,即便已足夠造成威脅,男人從未真正展現敵意,遊走寂靜與危險邊緣,心思過份細膩,完美邏輯讓人難以辯駁,使少年抓不住基準線,無從辯駁起。
      「命運已經選擇讓我站在這裡,你口中之物有什麼好緬懷。」
      「不,命運不是選擇你成為海鬥士,而是你註定成不了聖鬥士。你的崇高理想從不陷入憂愁。從憂愁與聖域劃上等號的那刻,你已經喪失資格。
      如果你尚未遺落曾經在水瓶座眼裡看過什麼。」

      少年想起動盪夜裡,窗外漣漪似鮮艷極光下,目睹老師眼底的哀傷,深邃而生動。
      好像某個地方被刺痛,那種表情使少年遭受習以為常的黑夜淹沒,恐懼誕生於某個非理性念頭的傷口。少年朝對方走去,從虛無走向清醒。
      那時的空氣已經沈悶得難以忍受,在一成不變的作息中掩飾精神生活如何沒入虛弱空洞。變調後的每一天典型而平淡,像秋末的枯枝與無盡的暗淡。一連串的機械性例行公事,不見仇恨、暴力,幾句無可奈何的玩笑,或是分享漫不經心的念頭,沒有怨言,像場夢。
      遙遠的地中海傳來慢性病病症,如癌細胞無孔不入地蔓延,不信任的腐朽散布流溢,所有人必須在界線不明的正義與邪惡之間選擇立場。
      「很多事你現在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憂鬱的側臉在雪地反射下更加蒼白刺眼。
      少年的心因不可解的衝動急奏著一種無法被榮耀的軟弱。
      「人的偉大不在征服別人或獻身無理,而在於決心要比環境更堅強。」耳語離神很近。
      一場勞改,惡劣環境中強制性體能訓練與教育,如同沙皇建立的卡托加制度,這個巧合在少年看來已是種無關痛癢的啞謎。在這個集中營裡,所要完成的只剩對靈性上滿足的追求,還有不受約束的勇氣與獨立精神。這些都是向一個男人描摹。
      而那個男人從來不多語,尤其面對問題,除了引導思考,只有實踐。
      直到今日,少年才有閒暇的時間冥想當時過度壓抑的感受。對少年而言,這就是嚴寒的西伯利亞能珍惜的片段,即使最簡陋的思想,狼吞虎咽都顯浪費,一個讚賞的首肯便帶來全身的溫暖。
      與他的相處稀少可憐,而一個微笑便足以改變我的一生。少年想,並相信自己無法從這點痊癒,卻不相信這就是宿命。

      「大海沒什麼不好,當它完美詮釋了公平的冷漠,你會發現這就是你的理想國。」

      極光是夜空的煙火,襯托黑夜的璀璨,浩瀚也令人望之生畏。
      少年是肅靜的,仰望斑瀾絢麗的光線在天際跳舞,有時靜止不動,有時卻波濤起伏如巨浪翻騰。
      來自無邊的暗夜,男人無聲地出現。
      「你知道極光也被稱為曙光女神的腰帶嗎?西伯利亞人相信北極光來自幽靈的血跡,想要證明自己存在,卻瞬間即逝。」
      天空交雜了極光隱隱的哀鳴,在沈默而空曠的大地上傳遞消逝幸福。
      「你相信極光是幸福的徵兆嗎?」
      「你相信嗎?」
      少年當然相信,但是成形的想法暗藏著不幸。少年無法測量過往擁有的幸福感與不得不離開後深刻的失落感間,大於的符號朝向哪邊。
      「你相信老師幸福嗎?與那些對安逸過分關注的威脅衝突。」
      深夜中男人背光的陰影殘留詩意般聖潔,受壓抑的沈默可能是毫無風險的弱點,在男人身上卻形成複雜韻味。
      「用一種願意受難的受難者絕望的喜悅與威脅交鋒,是的,他很幸福。」
      在很久以前曾是全部的小屋中,一張邊緣已汎黃的信紙上,老師字跡飛舞:
      倚身暮色裡,朝你海洋般的雙眼,投擲我哀傷的網
      男人的語調讓少年瞬間憶起了這句詩,抬頭望向了男人的眼睛
      「愛太短,遺忘太長。」
      暈眩感突如其來,同時無聲無息消地告別,慢慢地在不可理解的時空中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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